竟与刘云儿平日字迹几乎无异。

若非仔细辨认。

根本看不出区别。

“放到案台角落。”

容若淡淡道。

“别太显眼。”

“是。”

秋霜小心将那张纸重新放好。

容若这才俯身，

亲手点燃火盆中的纸钱。

火焰慢慢升起。

一点点吞噬黄纸。

也映亮了容若半边侧脸。

他静静看着那火光。

眸色幽深。

轻轻笑了。

“皇后啊皇后……”

“等皇上看见这几个字——”

“还会不会像从前那般信你？”

火焰轻轻跳动。

映得那笑意愈发诡谲。

而殿外。

秋风吹落梧桐。

一片枯叶缓缓飘下。

落在石阶之上。

再无人注意。

第二日。

天色阴沉。

北地战报一封接着一封送入宫中。

紫宸殿内灯火彻夜未熄。

案上奏折堆叠如山。

可刘梓却迟迟未曾落笔。

窗外风声不断。

吹得殿角铜铃轻轻作响。

也吹得人心烦意乱。

“皇上。”

小威子小心上前。

“您一夜未歇了。”

“要不……先歇会儿吧？”

刘梓抬手揉了揉眉心。

眼底尽是疲惫。

半晌才缓缓道：

“摆驾龙兴寺。”

“朕想去为前线祈福。”

龙兴寺内。

钟声悠长。

香火缭绕。

因皇帝突然驾临，

寺中众僧皆匆忙迎接。

刘梓却只是摆了摆手：

“不必惊动太多人。”

“朕随意走走。”

他说完，

独自缓步走入昨日刘云儿祈福的大殿。

殿内仍燃着长明灯。

空气中满是淡淡檀香。

刘梓站在佛前。

沉默许久。

方才缓缓闭上眼。

这些日子——

战事焦灼。

洛阳久攻不下。

北汉重兵死守。

而萧千鹤又太过锋利。

锋利得——

让人既依赖，又不安。

风从殿门吹入。

烛火微微晃动。

“咦？”

不远处。

小威子忽然弯下腰。

从案台桌角捡起一张微微卷起的黄纸。

“皇上。”

“这儿有东西。”

刘梓睁开眼。

淡淡看去。

“什么？”

小威子把纸展开。

却又尴尬地挠了挠头。

“奴才……识字不多。”

“只认得一个‘君’字。”

他低头看了看那字迹，

笑道：

“想必是皇后娘娘替皇上祈福写的吧。”

“估计是昨日秋风吹落了。”

“才没一并烧掉。”

刘梓眸光微动。

伸手接过那张黄纸。

纸页展开的一瞬。

那熟悉至极的字迹，

便撞入眼底。

而下面。

清清楚楚四个字：

愿君凯旋

刘梓呼吸忽然一滞。

那一瞬间。

仿佛有什么东西狠狠刺进胸口。

太熟悉了。

那是刘云儿的字。

他看过太多年。

从太子府到如今。

那些字曾写过家书、诗句、药方、灯谜、生辰帖。

可从未有哪一次——

像现在这样刺眼。

愿君凯旋。

谁是“君”？

刘梓手指微微收紧。

纸边被攥出浅浅褶皱。

殿内安静得只剩风声。

许久。

他才缓缓将那张纸收进袖中。

神色平静得看不出半点异样。

“小威子。”

“奴才在。”

“昨日除了皇后——”

“还有谁来过？”

小威子愣了愣，

看向旁边无尘法师。

无尘法师双手合十：

“回皇上。”

“昨日皇后娘娘与邵端妃前来替大齐祈福。”

“之后——”

“容庄妃也来过。”

刘梓眸色微微一沉。

容若？

他几乎只是一瞬便否定了。

容若不会写这种东西。

更不会用这样的字迹。

那便只能是——

刘云儿。

风穿过大殿。

吹得供桌烛火摇曳不定。

刘梓没有再说话。

只是缓缓转过身。

走到殿外长廊下。

庭院里。

几片梧桐叶正被秋风卷落。

一片。

又一片。

慢慢坠下。

刘梓静静望着。

忽然觉得——

似乎也有什么东西，

正从自己心里脱落。

一直往下掉。

却再也抓不住了。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

乌云沉沉压着宫墙。

像是连风都透不过气。

从龙兴寺回宫后，

刘梓始终未再说一句话。

袖中那张黄纸，

却像一块烧红的炭，

烫得人胸口发疼。

“愿君凯旋。”

那熟悉的字迹，

反反复复浮现在眼前。

挥之不去。

不知过了多久。

天空终于落下雨来。

细细密密。

淅淅沥沥。

雨水落在宫道青石上，

也落在刘梓脸侧。

微凉。

而他的心，

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半晌。

他忽然开口：

“摆驾凤鸣宫。”

“是，皇上。”

凤鸣宫内。

灯火温暖。

与外头阴冷秋雨仿佛隔成两个世界。

刘云儿刚刚沐浴完。

长发未束。

柔顺地披散在肩后。

几缕湿发贴着雪白脖颈，

映得整个人愈发温润柔和。

春儿正替他擦拭长发。

轻声道：

“皇上这些日子怕是又要宿在紫宸殿了。”

“娘娘不如早些歇息吧。”

刘云儿低头整理衣袖。

声音很轻：

“给本宫更衣。”

“再让小厨房炖些人参汤。”

“本宫送去紫宸殿。”

春儿一愣：

“娘娘，外头天那么黑。”

“如今又下着雨。”

“宫道湿滑——”

刘云儿却只是淡淡笑了笑。

“正因如此。”

“本宫又怎能独自安寝。”

春儿心里一暖。

低头应道：

“是，娘娘。”

她刚走到殿门口。

殿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

一阵冷雨裹着寒风扑了进来。

春儿猝不及防，

一下撞进来人怀里。

“奴婢该死！”

她抬头一看，

顿时吓得跪下。

“皇上恕罪——”

刘云儿闻声回头。

微微怔住。

刘梓正站在门口。

肩头衣袍已被秋雨打湿大半。

发间也沾着细细水珠。

只是那双眼，

比外头夜色还深。

“不打紧。”

刘梓淡淡道。

“起来吧。”

只是与来时相比。

他脸上那股沉郁落寞，

早已被压了下去。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皇上怎么来了？”

刘云儿有些意外。

刘梓静静看着他。

半晌。

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朕当然是——”

“想你了。”

说完。

他走上前。

轻轻将刘云儿拥入怀中。

怀里的人仍是熟悉温度。

发间仍带着淡淡沉水香。

柔软。

温暖。

真实。

刘梓低下头，

缓缓抚摸着那一头长发。

动作很轻。

却像是在确认：

眼前这个人，

此刻是不是还属于自己。

“皇上……”

刘云儿被他抱得有些怔住。

随后才反应过来，

连忙抬头。

“你衣服都湿透了。”

“这样会着凉的。”

他转头对春儿道：

“快去拿干衣服来——”

话还未说完。

刘梓忽然伸手。

一把将他重新扯回怀里。

力道大得让刘云儿轻轻一怔。

下一瞬。

刘梓低头看着他。

那目光沉得吓人。

像是要透过那双眼，

将所有东西都看穿。

刘云儿被他看得耳根微热。

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声道：

“皇上这是怎么了……”

春儿与一众宫人见状，

彼此对视一眼。

都极识趣地低头退了出去。

轻轻将殿门合上。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烛火轻晃。

刘云儿忍不住轻轻笑了。

伸手替他拂去肩头雨水。

“才一日未见。”

“皇上便真这样想臣妾么？”

刘梓看着他。

喉结轻轻滚动。

半晌才低声道：

“一日不见——”

“如隔三秋。”

他说着，

缓缓低下头。

额头抵着刘云儿额间。

声音也低哑下来。

“朕今晚……”

“想和云儿……”

刘云儿脸瞬间红了。

轻轻别开眼。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皇上想怎样……”

“便怎样吧。”

烛火轻轻一晃。

不久后。

殿中灯火渐渐熄灭。

而殿外的雨。

却越下越大。

雨点落在梧桐叶上。

滴滴答答。

像是谁心里，

再也停不下来的声音。

北地深秋。

寒风如刀。

离洛阳不过几十里地。

大齐军营绵延数里。

营帐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夜色沉沉压在大地之上，

像一场即将到来的血战。

主帐内。

烛火摇晃。

萧千鹤独自坐于案前。

面前铺满北汉军阵图。

这些日子，

他一路北上。

连克数城。

几乎将北汉打得节节败退。

可大齐这一边，

也同样损失惨重。

尤其洛阳。

北汉几乎将最后的精锐都压在了这里。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这一战若败——

北汉半壁江山便彻底没了。

萧千鹤低头看着地图。

手指缓缓划过洛阳城位置。

肩上传来阵阵钝痛。

那是旧伤。

当年逃离北地时留下的箭伤。

这些日子昼夜行军、连番血战，

早已让伤口重新裂开。

可他仿佛感觉不到一般。

只是沉默地继续推演军阵。

帐外风声呼啸。

像鬼哭。

不知过了多久。

他终于缓缓靠向椅背。

闭上眼。

恍惚间。

他忽然想起离京那日。

那个寿糕。

那四个字。

长寿平安

萧千鹤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很浅。

却带着说不出的温柔。

片刻后。

他重新睁开眼。

眸中已再无半分柔软。

只剩肃杀。

“传令。”

“明日——”

“决战洛阳。”

翌日。

天还未亮。

北地已是满天阴云。

寒风卷着黄沙掠过大地。

旌旗翻飞。

铁甲森寒。

洛阳城外。

两军对峙。

放眼望去，

黑压压几乎看不到尽头。

战马喷出阵阵白气。

空气中满是肃杀。

萧千鹤一身玄甲。

端坐马上。

身后是大齐数十万大军。

他缓缓抬头。

望向远处那座熟悉的城池。

洛阳。

那个曾经属于大齐。

也属于刘云儿与刘梓旧梦的地方。

风吹起披风。

猎猎作响。

萧千鹤缓缓伸手。

隔着盔甲，

轻轻握了一下胸口那枚玉佩。

冰凉。

却又滚烫。

下一瞬。

他猛地拔出长剑。

剑锋直指前方。

“攻城——！！”

轰——！

战鼓震天。

无数大齐士兵如洪流般冲向前方。

北汉大军也同时迎上。

一时间。

天地之间只剩战马嘶鸣。

金铁碰撞。

喊杀震天。

鲜血很快染红大地。

萧千鹤冲在最前。

长枪横扫。

数名北汉骑兵瞬间坠马。

可北汉毕竟死守洛阳已久。

军阵极稳。

双方一时间竟僵持不下。

战场渐渐陷入胶着。

北风越来越大。

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就在这时——

天地间风向忽然一变。

呼——！！

原本刺骨北风。

竟慢慢转成了南风。

风势越来越猛。

卷着沙尘直扑北汉军阵。

无数北汉士兵被吹得遮眼后退。

军阵瞬间大乱。

萧千鹤猛地抬头。

眼中寒光骤现。

“就是现在！！”

他猛然挥剑。

“放火箭——！！”

下一瞬。

后方数千弓箭手同时拉弓。

千万支火箭点燃长空。

如流星般腾起。

而后——

借着猛烈南风。

铺天盖地射向北汉军阵！

轰——！！

烈火瞬间蔓延。

火借风势。

风助火威。

整个北汉军阵瞬间化作一片火海。

惨叫声响彻天地。

“败了——！”

“快撤！！”

北汉军心彻底崩溃。

兵败如山倒。

就在这时。

更令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

北汉军中。

竟有无数旧部忽然放下兵器。

朝萧千鹤方向跪下。

“愿降大齐——！！”

“愿随萧将军——！！”

他们之中很多人，

曾经都跟随过萧千鹤。

哪怕如今兵戎相见。

可在他们心里：

真正的北汉战神，

从来只有一个。

随着越来越多人投降。

北汉军彻底溃散。

洛阳城门——

终于被攻破。

夕阳染红天际。

不知过了多久。

有人在城楼之上高声大喊：

“大齐攻下洛阳了——！！”

下一瞬。

一面黑金龙旗缓缓升起。

在风中猎猎展开。

那是——

大齐的旗帜。

时隔多年。

洛阳终于重归大齐。

城下尸横遍野。

火光冲天。

而萧千鹤骑于马上。

静静望着那面升起的旗帜。

风吹过他的披风。

也吹过北地苍凉的大地。

这一刻。

没有人知道。

他心里最先想到的——

不是功名。

不是封赏。

而是：

“云儿。”

“洛阳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