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兴六年,初夏。
凤鸣宫内一片静谧清和。
池中莲叶已渐渐铺开,几朵新荷含苞初绽,浅粉映着碧水。
微风吹过,水面轻轻荡漾。
一只蜻蜓停在莲尖上,翅膀在阳光下泛着细碎金光。
庭院里。
春儿正带着几个小宫女陪太子嬉闹。
“殿下慢些——”
“别跑太快!”
四岁的刘景睿穿着一身浅金色小袍子,
肉乎乎的小手举着竹编小网,
正跌跌撞撞追着一只白蝴蝶。
“我抓到啦——”
“哎呀!”
蝴蝶又轻轻飞远。
惹得小太子急得直跺脚。
几个宫人忍不住低头偷笑。
春儿赶紧追上去扶住:
“太子殿下小心些。”
“别摔着了。”
不远处廊下。
刘云儿正坐于案前练字。
阳光透过树影落在宣纸上,
也落在他清俊温润的眉眼间。
他执笔的动作极稳,
袖口垂落,
带着说不出的安宁。
听见庭院那边嬉笑声,
刘云儿抬头看了一眼,
眼底不自觉浮起笑意。
“睿儿。”
“别靠池边太近。”
“小心掉进去。”
“知道啦——母后——”
刘景睿奶声奶气地回了一句,
转头又扑向那只蝴蝶。
阳光暖暖落下。
一时间,
凤鸣宫内竟像寻常人家院落一般。
温柔而平静。
这时。
外头宫人通传:
“邵端妃到——”
刘云儿抬起头,
便见邵一诚缓步而来。
一身浅青色宫装,
怀里还抱着个小木盒。
“臣妾拜见皇后娘娘。”
“快起来。”
刘云儿笑道: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邵一诚走到廊下,
看了眼桌上字帖,
笑道:
“哥哥又在练字呢。”
“闲来无事罢了。”
刘云儿轻轻放下笔。
“倒是你,平日最怕热。”
“怎么还往外跑?”
邵一诚无奈笑了笑:
“宫里闷得慌。”
“便想着来哥哥这坐坐。”
他说着将怀中木盒递给宫女。
“顺便——”
“给太子做了双新鞋。”
刘云儿一怔,
笑意更深:
“你啊,总惯着他。”
“谁让睿儿招人喜欢。”
邵一诚看向远处追蝴蝶的小太子,
眼神也柔了下来。
不远处。
刘景睿终于扑到蝴蝶,
结果还没高兴两秒,
蝴蝶又轻轻飞走。
小太子气得鼓起脸:
“它欺负我!”
春儿和几个宫女顿时笑成一片。
廊下气氛也跟着轻松许多。
片刻后。
邵一诚忽然轻声道:
“哥哥听说了吗?”
“过了这个夏天——”
“萧将军便要继续北上了。”
刘云儿动作微顿。
“洛阳?”
邵一诚点头:
“嗯。”
“朝堂上这几日都在议此事。”
“若真能收复旧都——”
“便是替大齐雪尽前耻。”
“也算告慰先帝在天之灵。”
刘云儿轻轻垂下眼。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杆。
“本宫自然知道。”
“如今满朝上下——”
“谁不盼着这一战。”
只是。
他担心的却不止这些。
自萧千鹤叛离北汉后,
北汉早已调重兵镇守洛阳。
人人都知道——
那不只是守城。
更是在等他。
等那个曾经的北汉战神,
亲手来攻。
“哥哥?”
邵一诚轻声唤他。
刘云儿这才回神。
淡淡笑了笑:
“没什么。”
“只是忽然想——”
“若真收复了洛阳……”
他望向远处宫墙外隐约可见的天空,
声音也轻了下来:
“兴许还能回旧太子府看看。”
邵一诚怔了一下。
随即也笑了。
“一定会的。”
风吹过庭院。
荷叶轻轻摇晃。
不远处。
那只白蝴蝶终于越飞越高。
掠过红墙金瓦。
飞出了宫墙之外。
刘景睿站在原地,
怔怔望着它飞远。
再也看不见了。
夏天仿佛只是一转眼便过去了。
长风万里。
秋雁南飞。
宫墙内外的树叶渐渐染黄,
连天京的风都比从前凉了许多。
而萧千鹤——
也即将再度北上。
皇城北营内。
旌旗猎猎。
战马嘶鸣。
无数士兵来回整备兵甲粮草,
准备启程。
萧千鹤一身玄甲立于马上。
正在巡视军阵。
秋风吹动他肩后披风,
也吹得那张冷峻面容愈发凌厉。
“将军——”
一名士兵快步跑来。
“有人求见。”
萧千鹤微微皱眉:
“谁?”
“是凤鸣宫的人。”
他神色微动。
抬眼望去。
果然见不远处树下站着一道熟悉身影。
是春儿。
萧千鹤立刻翻身下马。
快步走了过去。
“春儿姑娘。”
“可是皇后娘娘有什么事?”
春儿行了一礼。
笑道:
“萧将军有礼。”
“皇后娘娘托奴婢来给将军送样东西。”
她顿了顿,
“说——”
“今日对将军来说,是个重要日子。”
说着,
她将一个雕花木盒递了过去。
萧千鹤怔了一下。
伸手接过。
木盒微沉。
还带着些淡淡温热。
“娘娘还说——”
春儿轻声笑了笑:
“北地苦寒。”
“让将军多保重身子。”
萧千鹤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低声道:
“……多谢娘娘。”
春儿没有久留。
行礼后便转身离去。
风吹过军营。
旌旗翻卷。
远处士兵操练声阵阵。
萧千鹤站在原地。
低头缓缓打开木盒。
里面静静放着一个寿糕。
并不算多名贵。
却做得极精细。
四周印着几只展翅白鹤。
中间则是端端正正四个字:
长寿平安
萧千鹤看着那几个字。
久久未动。
片刻后。
他忽然怔住。
像终于想起什么。
今日……
是九月初一。
是他的生辰。
一个连他自己都快遗忘了十几年的日子。
这些年——
他流放北地。
刀口舔血。
尸山血海。
早已没人替他庆生。
甚至连他自己,
都快忘了自己也曾是会过生辰的人。
可刘云儿却还记得。
风吹得更大了。
吹得人眼睛发涩。
萧千鹤低头看着那简单的四个字。
忽然觉得:
这世间再没有比“长寿平安”更好的祝福。
不是什么:
功成名就。
也不是什么:
封侯拜将。
只是:
长寿。
平安。
那是有人真真正正希望他活着。
萧千鹤缓缓伸手,
轻轻碰了碰那寿糕上的字。
动作极轻。
像怕碰坏了一般。
许久。
他低低笑了一声。
笑意却带着说不出的苦涩。
秋日的风掠过北营。
吹得人胸口生疼。
而远处。
北上的旌旗已经开始缓缓升起。
清宁宫内。
檀香静燃。
窗外秋意渐浓,院中几株丹桂随风轻晃,空气里混着淡淡菊香。
苏明儿端坐于软榻之上。
一身深紫宫装,
发间金凤步摇微微垂落。
这些年岁月并未削去她的威严,
反而让那双眼愈发沉静。
“太后。”
紫兰端着茶壶缓步上前。
“这是刚泡好的菊花茶。”
她小心将热茶倒入白玉盏中。
几片金□□瓣悠悠浮起,
随着热气轻轻晃动。
苏明儿伸手端起茶盏。
浅浅抿了一口。
半晌才缓缓道:
“茶是好茶。”
“就是不知道——”
“关键时刻能不能起作用。”
紫兰听得一愣。
“太后是在说……”
苏明儿垂眸看着杯中菊花,
淡淡道:
“哀家是在说那个萧千鹤。”
“如今前朝后宫——”
“都快把他奉成战神了。”
“这次北上收复洛阳……”
她轻轻转动茶盏,
“究竟会如何。”
紫兰迟疑道:
“太后是在担心此战会败?”
苏明儿轻轻将一片菊瓣吐回盏中。
目光幽远。
“自从先帝在洛阳猝然驾崩——”
“哀家无一日不盼着收复旧都。”
“先帝与哀家这一生,大半时光都在洛阳。”
她声音慢了下来:
“待百年之后——”
“哀家也想落叶归根。”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紫兰连忙笑着安慰:
“太后放心。”
“那萧将军既被称作战神——”
“想来不会让众人失望。”
“之前雁门关一战,不就震惊朝野么?”
苏明儿淡淡点头。
却并未真正放松神色。
片刻后。
她忽然问:
“哀家先前让你打听的事——”
“如何了?”
紫兰立刻下意识看了看四周。
见殿门紧闭,
这才低下头压低声音:
“回太后。”
“关于……立新城公主为皇之事——”
“晋王与明王似乎已有些心动。”
“只是……”
“迟迟不肯明确表态。”
苏明儿听完,
神色却依旧平静。
仿佛早已料到。
“不急。”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她缓缓放下茶盏。
“自古夺权之事——”
“哪一步不是反复权衡、小心试探。”
说到这里,
她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冷意。
“更何况——”
“晋王与明王手中兵权太重。”
“皇帝如今虽还用着他们——”
“可忌惮……”
“早晚会有。”
她轻轻一笑。
“等到那时候——”
“他们自然会知道该站在哪边。”
紫兰连忙低头:
“太后英明。”
风吹过窗棂。
茶面微微荡开涟漪。
苏明儿忽然又像想起什么:
“最近那个容若——”
“如何了?”
紫兰想了想:
“倒没听说有什么大动作。”
“自从颖答应被禁足后——”
“他便安静许多。”
苏明儿却淡淡笑了。
“他怂恿颖答应在皇帝面前诽谤皇后——”
“如今都快一年了。”
“却始终按兵不动。”
她轻轻转着手中茶盏,
“倒是沉得住气。”
紫兰忍不住笑道:
“那不正像太后您的性子么?”
“不心急。”
苏明儿闻言,
终于轻轻笑了一下。
却没接话。
她只是低头看着杯中那片菊花。
原本漂浮于水面之上。
如今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缓缓坠入杯底。
苏明儿眸色幽深。
轻声道:
“沉得住的人——”
“往往才最危险。”
窗外秋风渐起。
而属于天家的风暴——
也正在一点点逼近。
清晨。
凤鸣宫内一片寂静。
昨夜下过小雨,檐角还挂着细细水珠。
刘云儿晨起梳洗后,
缓缓推开了窗。
一阵秋雾顺着窗棂漫了进来。
微凉。
带着湿意。
轻轻扑在脸上。
那一瞬间。
他的思绪忽然被拉回一年前的北地。
那片大雾弥漫的树林。
那人满身是血靠在树下。
苍白的脸。
冰冷的盔甲。
还有那句低低的:
“稚奴……”
雾气翻涌间,
仿佛连萧千鹤那双沉沉的眼睛都重新浮现在眼前。
“娘娘。”
春儿连忙上前,
将一件大氅轻轻披到刘云儿肩上。
“秋雾重。”
“小心着凉。”
刘云儿这才回神。
淡淡“嗯”了一声。
转身坐回铜镜前。
春儿替他整理发髻。
铜镜中映出那张依旧温润清俊的脸。
只是眉眼间,
不知何时多了几分淡淡倦意。
沉默片刻。
刘云儿忽然轻声问:
“萧将军离京——”
“多久了?”
春儿想了想:
“大概七日了。”
“怎么了娘娘?”
刘云儿低头理了理袖口。
声音很轻:
“没什么。”
“只是有些担心战事。”
春儿笑道:
“娘娘放心。”
“萧将军可是战神呢。”
刘云儿轻轻点头。
却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
他忽然又道:
“等会儿你去一趟甘泉宫。”
“告诉邵端妃——”
“本宫午后要去龙兴寺为大齐祈福。”
“问他可愿同行。”
“是,娘娘。”
午后。
龙兴寺。
秋风穿堂而过。
寺中梧桐叶已开始泛黄。
几片落叶静静躺在青石地上。
整个寺院都显得格外静谧庄严。
大雄宝殿内。
烛火轻摇。
木鱼声与诵经声悠悠回荡。
香烟缭绕。
刘云儿与邵一诚并肩跪于蒲团之上。
双手合十。
神色虔诚。
许久。
两人才缓缓起身。
春儿这时递上笔墨。
刘云儿走到案前,
低头提笔。
墨落黄纸。
只写了四个字:
旗开得胜
字迹清润端正。
一如其人。
他轻轻将黄纸折起,
放到纸钱之上。
递给无尘法师。
“有劳主持替本宫焚了吧。”
无尘法师双手接过。
低声诵了句佛号:
“阿弥陀佛。”
“娘娘心意。”
“佛祖定会知晓。”
“多谢主持。”
刘云儿轻轻颔首。
随后与邵一诚一同离去。
不远处。
容若静静站在寺外长廊下。
看着两人身影渐渐远去。
唇边缓缓浮起一抹淡笑。
待他们离开后。
容若才缓步走入大殿。
“老衲见过容庄妃。”
“免礼。”
容若声音温和。
目光却已落在供桌旁那盆尚未焚烧的纸钱上。
“方才皇后娘娘也来祈福了?”
“正是。”
无尘法师双手合十。
“老衲正准备替皇后娘娘焚烧疏文。”
容若轻轻笑了笑。
“巧了。”
“本宫今日也是来祈福的。”
“等会儿便让秋霜一并烧了吧。”
无尘法师自然不会多想。
“那便有劳娘娘了。”
说完便退了出去。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容若缓缓走近火盆。
伸手拿起那张黄纸。
轻轻展开。
纸上只有四个字:
旗开得胜
他看着那熟悉字迹。
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果然像你。”
秋霜已悄悄递上笔墨。
容若接过笔。
先静静看了片刻那纸上的字。
随后竟顺着那笔势,
在背面缓缓落下四字:
愿君凯旋
墨迹未干。
字迹清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