銮驾回京之日,天朗气清。
朱雀长街早已净道,百官列迎,百姓伏道而拜。
金鼓齐鸣,旌旗蔽日,浩浩荡荡的车驾自宫门而入,
仿佛将北地的风沙与战火一并隔绝在了宫墙之外。
刘梓下了御辇,回首看向身侧的刘云儿,
目光温柔,似终于将那颗悬了多日的心放回原处。
次日早朝。
金銮殿内,百官肃立。
刘梓高坐龙椅,声音沉稳:
“萧千鹤弃暗投明,救驾有功,熟知北境军务。”
“朕意——”
“封其为淮南副将,协助镇守北境。”
话音一落。
满朝哗然。
一名老臣立刻出列:
“皇上三思!”
“萧千鹤虽已归降,可其昔日乃北汉主将,血债累累!”
“如今骤封淮南副将,掌兵权、镇边地——”
“未免太快了!”
又有人附和:
“是啊皇上!若其心怀异志,后果不堪设想!”
“请皇上慎重!”
朝堂之上反对声四起。
刘梓却神色不变。
待众人说完,
才缓缓开口:
“诸卿所虑,朕都明白。”
“可——”
“朕见过萧千鹤本人。”
“朕知其为人。”
他声音不高,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此人心性刚直,知恩知义。”
“既敢弃北汉而归大齐——”
“便不是反复无常之辈。”
刘梓目光扫过群臣,
继续道:
“更何况——”
“他乃英国公府旧人。”
“亦是皇后旧识。”
“皇后与朕皆信他。”
“朕——”
“更信皇后的眼光。”
满殿顿时安静。
群臣面面相觑,
再无人敢言。
刘梓一锤定音:
“此事已定。”
“退朝。”
钟鸣殿响。
百官俯首。
而这道圣旨,
也如巨石入湖——
在平静已久的后宫与朝堂之中,
激起第一层真正的波澜。
御花园内。
满树银杏金黄。
秋风拂过枝头,
吹落片片金叶,
也吹散宫中暗流与流言。
颖贵人与几位嫔妃缓步于□□间。
有人轻声道:
“听说了吗?”
“皇上今早在朝上——”
“封了萧千鹤为淮南副将。”
旁人惊叹:
“一归降便得如此重用……”
“皇上当真器重他。”
“毕竟是北汉战神嘛。”
颖贵人闻言轻笑一声。
语气意味深长:
“什么战神。”
“不过是个浪荡之徒罢了。”
众人皆惊。
纷纷看向她:
“颖贵人此话何意?”
颖贵人缓缓拨弄护甲,
唇角含笑:
“你们只知他是皇后旧人——”
“可旧人……”
她故意顿了顿。
眼中浮起几分讥诮。
“未必不是旧爱。”
众妃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颖贵人压低声音继续道:
“不然堂堂北汉主将——”
“凭什么旁人劝不动,偏偏皇后娘娘一去便降了?”
“谁知道——”
“用了什么手段呢。”
几人掩唇低笑。
正笑着,
忽觉四周气氛骤冷。
众人回头——
脸色骤变。
齐齐跪下。
“皇后娘娘吉祥——”
“邵端妃吉祥——”
刘云儿立于银杏树下。
神色平静。
可那双眼冷得像秋霜。
邵一诚上前一步,
声音清厉:
“皇上册封萧将军——”
“是因其有功于社稷。”
“皇后娘娘劝降敌将——”
“是为大齐立功。”
“到了你嘴里——”
“竟成了私情苟且?”
他目光如刀:
“颖贵人——”
“你这是在污蔑皇后。”
“还是在质疑皇上识人不明?”
颖贵人脸色煞白。
连连叩首:
“臣妾失言——”
“臣妾只是听信流言,一时糊涂——”
“求皇后娘娘恕罪!”
邵一诚冷声道:
“星火尚可燎原——”
“流言更可杀人。”
“你今日几句闲话——”
“便足以毁人清誉,乱后宫秩序。”
“此罪岂可轻纵?”
他转身拱手:
“请皇后娘娘严惩。”
刘云儿静静看着颖贵人。
半晌,
终于开口:
“来人。”
“颖贵人妄议朝政,揣测圣意,污蔑本宫与朝廷重臣。”
“掌嘴三十——”
“以儆效尤。”
“皇后娘娘饶命——!”
“臣妾知错了——!”
无人理会。
太监上前按住颖贵人。
春儿亲自动手。
啪——
啪——
啪——
掌掴声在花园中清脆回荡。
其余嫔妃低着头,
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
“二十九——”
“三十——”
“停。”
刘云儿淡淡开口。
颖贵人双颊红肿,发髻散乱,
狼狈伏地。
泪流满面。
刘云儿俯视着她,
声音不高,
却字字清晰:
“本宫今日只掌你的嘴。”
“若再有下次——”
“便不是掌嘴。”
“而是廷杖。”
颖贵人浑身一颤:
“臣妾……谢皇后娘娘开恩……”
刘云儿拂袖转身:
“摆驾。”
众人跪伏一地。
无人敢抬头。
唯有颖贵人跪在原地。
双手死死攥进掌心。
指甲几乎刺破皮肉。
她缓缓抬头。
死死盯着刘云儿远去的背影。
眼底恨意翻涌。
满地银杏叶被风卷起。
一场更大的风暴——
也自此悄然成形。
安庆宫内,药香弥漫。
颖贵人伏在榻上,双颊红肿未消,一旁宫女正小心替她敷药。
她眼眶通红,神色怨毒,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容庄妃娘娘到——”
宫人通传声落。
颖贵人一怔。
抬头便见容若缓步而入。
一袭素衣,神色温和。
颖贵人连忙欲起身行礼。
容若快步上前按住他:
“快别动。”
“伤成这样,还讲什么虚礼。”
他坐到榻边。
目光落在颖贵人红肿的脸上。
眉头轻蹙。
眼中尽是怜惜。
“下手竟这样重……”
“皇后娘娘未免也太狠心了些。”
一句话,
瞬间戳中颖贵人委屈。
他眼泪立刻落下:
“臣妾不过说了几句闲话……”
“皇后便如此羞辱臣妾……”
“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臣妾以后还怎么见人……”
容若轻轻替他拭去眼泪。
叹息一声:
“你也是糊涂。”
“有些话——”
“旁人说得,你却说不得。”
颖贵人咬牙:
“可臣妾说错了吗?”
“那萧千鹤若与皇后当真清清白白——”
“为何偏偏只听他的话?”
“为何连命都不要也要救他?”
容若沉默片刻。
似是犹豫,
终究低声道:
“有些事……”
“未必是空穴来风。”
颖贵人猛地抬头。
“娘娘也这样觉得?!”
容若垂下眼,
声音极轻:
“本宫只是觉得……”
“若真全无私情——”
“皇后又何必如此急着堵你的嘴?”
“越急着压——”
“越说明心虚。”
颖贵人眼中恨意更盛。
“皇后仗着皇上宠爱——”
“便可如此无法无天!”
“连萧千鹤那等外臣都敢明目张胆护着!”
容若缓缓叹息。
语气似惋惜,似无奈:
“可惜啊……”
“流言终究只是流言。”
他抬眸望向窗外宫墙,
声音轻得像风:
“只能在宫道上传一传。”
“皇上——”
“听不见的。”
颖贵人一怔。
似听懂了什么。
缓缓抬头看向容若。
容若却已起身。
神色恢复平静温柔。
“你好好养伤。”
“旁的事——”
“不必急。”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有些话。”
“总会有传到皇上耳中的那一日。”
说罢转身离去。
只留下颖贵人坐在榻上,
望着他的背影。
眼中怨毒与某种新的念头,
一点点滋长。
窗外秋风穿堂而过。
吹动未熄的宫灯。
火光轻晃。
像极了——
刚被点燃的野火。
宁寿宫内,檀香袅袅。
张太后早早便站在殿门前等着,一见刘云儿进来,连礼都顾不上,快步迎了上去。
“快让哀家看看——”
她拉着刘云儿的手。
上上下下仔细打量。
目光恨不得把他浑身都检查一遍。
仿佛生怕哪里少了一块肉。
“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张太后眼眶微红,连声念着:
“哀家的小祖宗总算平安回来了。”
“你若真出了什么事——”
“哀家今后可怎么活。”
刘云儿心头一暖,扶住她柔声道:
“母后言重了。”
“儿臣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
“让母后担心,是儿臣不孝。”
张太后仍握着他的手不肯放,
拉着他坐下,
一边细细端详一边皱眉:
“瘦了。”
“脸也小了一圈。”
“北地那地方,风沙那么大,苦寒得很。”
“你在那里可受苦了?”
刘云儿笑了笑:
“其实还好。”
“只是初去时有些水土不服,病了两日。”
“后来便慢慢适应了。”
张太后立刻紧张起来:
“病了?!”
“怎么没人告诉哀家?”
刘云儿忙安抚:
“已经无碍了,不过小病。”
“母后若知道,只怕更担心。”
张太后瞪了他一眼:
“你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什么都自己扛着。”
说着眼圈又红了:
“哀家还听说你们后来遭人追杀?”
刘云儿神色微顿,
轻描淡写道:
“只是北汉追兵追得紧。”
“我们走了一天一夜,才到大齐军营。”
张太后听得心惊肉跳,
握着他的手都紧了:
“一天一夜?!”
“你身子这样弱——”
“怎么受得住!”
刘云儿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母后您看,儿臣不是好端端坐在您面前吗?”
张太后看着他,
半晌才叹气:
“你啊……”
“总是报喜不报忧。”
她抬手轻轻替刘云儿理了理鬓边碎发,
目光满是疼惜。
“皇帝这几日怕是急疯了吧?”
刘云儿耳尖微微一红,
低声道:
“皇上……确实担心得很。”
张太后见状忍不住笑:
“让他急一急也好。”
“省得后宫那么多莺莺燕燕——”
“哪日真把我们云儿忘了。”
“母后……”
刘云儿无奈失笑,
耳根更红了些。
他也顺势问道:
“儿臣不在这些日子,母后在宫里可安好?”
张太后摆摆手:
“哀家有什么不好的。”
“每日吃斋念佛,逗逗猫,骂骂那些不长眼的奴才。”
说着轻哼一声:
“就是你不在,宁寿宫都冷清了不少。”
刘云儿笑道:
“那儿臣以后多来陪母后。”
张太后这才满意点头,
忽然想起什么,
语气放轻:
“对了。”
“哀家还听说——”
“那位萧将军,是你旧识?”
刘云儿神色微顿,
点头:
“是。”
“幼时英国公府旧人。”
“算是故识。”
他顿了顿,
温声道:
“母后不必理会后宫流言。”
“儿臣与他——”
“不过普通主仆情分。”
张太后轻轻拍了他一下,
佯怒:
“你把哀家当什么人了?”
“哀家还能听风就是雨不成?”
她握紧刘云儿的手,
神色认真:
“哀家自然信你。”
“只是流言伤人。”
“你在后位,比旁人更招眼。”
刘云儿垂眸轻笑,
声音很轻:
“流言止于智者。”
他抬起眼,
眸中尽是温柔而笃定的信任:
“只要那最重要的人信我——”
“不管旁人说什么,”
“都无妨。”
张太后听了,
欣慰地点头:
“你们夫妻如此,哀家便放心了。”
窗外秋阳正好。
银杏轻落。
宁寿宫内一片温暖安宁。
谁也不知——
有些话说出口时越笃定,
来日便会越伤人。
重阳才过数日,宫中仍是一派秋意。
御道两旁、廊下阶前,处处摆着新换的菊花。
金的、白的、紫的,层层叠叠开得正盛。
风一吹,满宫都是淡淡清苦的花香。
安庆宫内。
铜镜前,颖贵人正细细描眉。
前些日子掌嘴留下的红肿已消了大半,只余一点淡淡痕迹,被脂粉遮得几乎看不见。
他对着镜中自己左右照了照,方才满意放下螺黛。
“准备得如何了?”
春梅连忙回道:
“回娘娘,酒菜都已备妥,都是照皇上平日爱吃的做的。”
颖贵人点头,
“等会儿皇上来了,都给本宫仔细些。”
“他好些日子没来安庆宫了——”
“今日谁敢出差错,本宫扒了谁的皮。”
“是,娘娘。”
不多时——
“皇上驾到——”
颖贵人眼睛一亮,立刻起身迎到殿门口。
“臣妾参见皇上——”
刘梓迈步而入,身着常服,神色比平日轻松许多。
“平身。”
他扫了一眼满桌酒菜,淡淡笑道:
“摆这么大阵仗?”
“颖贵人有心了。”
颖贵人立刻娇声道:
“皇上难得来一趟,臣妾自然要好好准备。”
“总不能怠慢了皇上。”
刘梓心情显然不错,
笑着落座:
“好,坐吧。”
两人对坐而饮。
小威子与春梅在旁布菜。
刘梓连饮两杯,眉宇间难得带着几分舒展。
颖贵人见状,柔声笑道:
“皇上今日似乎心情极好?”
刘梓端着酒盏,唇角微扬:
“是不错。”
“萧千鹤赴淮南不过数月——”
“便整顿边军,重修防线。”
“昨日捷报入京——”
“雁门关已收复。”
他说着又饮一杯,
眼中难掩欣赏:
“那地方朕先前攻了几年都没打下来。”
“此人,确有将才。”
颖贵人眸光微闪。
脸上仍带笑:
“那自然是托皇上识人善任之福。”
“不过……”
他故作轻松地拨了拨酒盏,
“臣妾倒不觉得那萧将军有多大本事。”
刘梓抬眸看了他一眼。
没接话。
颖贵人见皇帝未斥责,
只当自己说中了什么,
胆子更大了几分。
他压低声音,似是闲谈:
“说来臣妾一直想不明白——”
“那萧千鹤既如此厉害,连朝廷大军都奈何不得他,”
“为何旁人劝不降、打不服——”
“偏偏皇后娘娘一去,便降了?”
刘梓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神色淡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