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英国公府旧人。”
“与皇后旧识。”
颖贵人轻轻“哦”了一声,
唇角似笑非笑:
“旧识?”
“臣妾倒听宫里流言——”
“说怕不只是旧识那么简单。”
殿内空气骤冷。
刘梓缓缓抬眼。
眼底温度已散得干干净净。
声音也冷了:
“你既知是流言——”
“便该知道无人会信。”
可颖贵人浑然未觉,
只当皇帝是在嘴硬。
仍自作聪明地凑近几分:
“可臣妾觉得——”
“无风不起浪。”
“若无私情——”
“萧千鹤为何宁可叛国,身负重伤,也要救一个十几年未见的旧人?”
刘梓面无表情。
只冷冷吐出两个字:
“继续。”
颖贵人还以为自己说中了皇帝心事,
愈发得意:
“若无私情——”
“皇后娘娘为何又如此维护他?”
“够了!”
砰——!
刘梓猛地将酒盏掷在地上。
玉盏炸裂。
酒液四溅。
满殿死寂。
春梅与小威子吓得瞬间跪地:
“皇上息怒——!”
颖贵人脸色煞白,
腿一软便跪了下去:
“皇、皇上……”
“臣妾说的都是实话——”
“臣妾只是替皇上委屈——”
“闭嘴!”
刘梓霍然起身。
眼底怒意骇人。
“谁给你的胆子——”
“污蔑皇后?!”
颖贵人哭着磕头:
“皇上——臣妾只是——”
“朕高兴来你宫里一趟——”
“你便偏要说这些腌臜话恶心朕?!”
他声音越发冰冷:
“来人!”
“在!”
小威子立刻叩首。
“传朕口谕——”
“颖贵人妄议中宫,污蔑皇后,以下犯上。”
“即日起——”
“降为答应。”
“软禁安庆宫。”
“非朕旨意——”
“不得踏出半步。”
颖贵人如遭雷击:
“皇上——!”
“皇上臣妾知错了——!”
可刘梓再未看他一眼。
拂袖而去。
小威子匆匆跟上。
春梅瘫坐在地,
面无人色。
殿门轰然关闭。
铜锁落下。
“咔哒”一声。
像判词落定。
满桌酒菜仍热气袅袅。
桂花酒尚未饮尽。
可安庆宫里——
已只剩一地狼藉与哭声。
而无人知道,
颖贵人方才那些话——
虽未能伤及皇后分毫,
却到底还是——
在帝王心里,
落下了一根刺。
夜色渐沉。
凤鸣宫内灯火通明。
刘云儿正坐于案前翻看宫务册子,听见外头通传:
“皇上驾到——”
他微微一怔。
抬头看向更漏。
这个时辰——
刘梓本该在安庆宫。
刘云儿起身迎到殿前:
“臣妾参见皇上。”
刘梓伸手扶住他,
语气如常:
“不必多礼。”
刘云儿替他解下披风,
有些疑惑地笑道:
“皇上今日不是去了颖贵人那儿?”
“怎这样早便回来了?”
刘梓神色淡淡,
语气甚至带着几分轻松:
“那蠢货口无遮拦。”
“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刘云儿动作微顿。
“什么话?”
刘梓看着他,
目光似不经意落在他脸上,
缓缓道:
“他妄议你与萧千鹤。”
“拿宫中流言污蔑中宫。”
刘云儿眸光一凝。
刘梓却已轻描淡写道:
“朕已降他为答应,软禁安庆宫。”
“也算替你出了这口气。”
殿内安静了一瞬。
刘云儿垂下眼,
低声道:
“皇上何必为这些流言动怒。”
“不过几句闲话罢了。”
刘梓唇角微扬,
似笑非笑:
“朕自然容不得旁人污蔑你。”
他说着伸手抚上刘云儿鬓边碎发,
动作温柔至极。
可那双眼——
却始终在看他。
看得极深。
像在等什么。
“他说——”
刘梓语气很淡,
像随口一提。
“萧千鹤宁可叛国也要救你。”
“问朕——”
“若无私情,何至于此。”
空气仿佛骤然静了一瞬。
刘云儿抬起眼。
眉头轻蹙。
语气已冷了:
“荒唐。”
“臣妾与萧将军清清白白。”
“这种无稽之谈——”
“皇上难道也信?”
刘梓笑了。
笑意温柔。
“朕若信——”
“他今日便不只是禁足了。”
刘云儿神色这才稍缓。
轻声道:
“臣妾知道皇上信臣妾。”
刘梓看着他。
看着他眼中那毫无保留的信任。
胸口却莫名一沉。
半晌。
他低笑一声,
将人揽入怀中:
“自然信你。”
刘云儿靠在他怀里,
没有看见——
刘梓垂下眼时,
眸底那一闪而过的晦暗。
有些刺——
一旦扎进心里。
便拔不出来了。
第二日。
锦华宫内。
香炉轻燃。
窗外秋色正浓。
“娘娘。”
秋霜掀帘而入,低声道:
“听说昨夜皇上在安庆宫大发雷霆。”
“当场怒斥颖贵人不知尊卑,”
“不但贬为答应——”
“还下旨禁足安庆宫。”
容若倚在榻上,
手中翻着一本《孙子兵法》。
闻言,连眼皮都未抬,
只淡淡道:
“这个蠢货。”
“到底还是沉不住气。”
秋霜皱眉:
“只是奴婢没想到——”
“皇上竟如此动怒。”
“看来皇上对皇后,当真护得紧。”
容若终于合上书卷。
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
“护得越紧——”
“便说明越在意。”
“越在意的人——”
“越经不起怀疑。”
秋霜若有所思。
“那颖贵人如今失宠禁足……”
“岂不是没用了?”
容若起身舒展袖袍,
神色淡然:
“棋子只要还活着——”
“便总有再落子的时候。”
话音刚落,
外头宫女通传:
“娘娘。”
“思亲阁那边传话——”
“说您父亲来了。”
容若眉头瞬间皱起。
眸中闪过一丝厌色。
“……知道了。”
思亲阁内。
一名高瘦中年男子正局促坐着。
衣袍虽整齐,
却掩不住一身市井气。
见容若进来,
立刻起身赔笑:
“拜见容庄妃娘娘——”
容若冷眼看着他。
声音没有半点温度:
“又来做什么?”
“钱又花完了?”
容韬讪笑两声:
“还是儿……娘娘了解我。”
“你娘近来病着,买药花了不少——”
“够了。”
容若冷冷打断。
“少拿母亲做幌子。”
“她这病拖了几年——”
“若你真按时抓药,她早该好了。”
“你懂医术,却只会赌。”
“如今还有脸来找我要钱?”
容韬被骂得缩了缩脖子,
低声嘟囔:
“……就输了那么一点。”
容若闭了闭眼,
似早已懒得再与他争辩。
“说吧。”
“这次要多少。”
容韬立刻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两?”
容若冷笑:
“你当本宫开的是国库?”
“动辄五十,一百。”
“真以为宫里银子是天上掉的?”
容韬眼珠一转,
赔笑道:
“那……娘娘不如给父亲谋个一官半职?”
“我若有差事——”
“往后也不必总来叨扰娘娘。”
容若嗤笑一声:
“让你做官?”
“你若贪了赃——”
“只怕第一个被拖下水的就是本宫。”
他说着,
自袖中取出一只钱袋。
容韬眼睛一亮,
刚要伸手——
“慢着。”
容若收回手。
目光幽深。
“钱可以给你。”
“但——”
“不是白拿的。”
容韬立刻点头哈腰:
“娘娘尽管吩咐!”
容若声音放轻,
却字字清晰:
“这里头有五十两。”
“你出宫后——”
“交给秋霜家人。”
“让他们再转交给西街颖家。”
“指名给——”
“颖松。”
容韬一愣:
“这……”
容若目光骤冷。
“照做便是。”
“别多问。”
“是是是。”
容韬忙不迭点头。
容若将钱袋递过去,
声音冷得像刀:
“记住——”
“一文都不许少。”
“若让本宫知道你中途贪了——”
“往后别说银子。”
“连这条命——”
“本宫都未必替你留得住。”
容韬脸色一白:
“娘娘放心!”
“我定原封不动送到!”
待他匆匆离去。
殿门缓缓合上。
秋霜低声问:
“娘娘这是……”
容若站在窗前,
望着外头被风吹落的菊瓣。
眸色幽深。
唇角缓缓勾起。
“流言既已入耳——”
“下一步——”
“总该让它落到实处了。”
风吹帘动。
烛火摇晃。
一张更大的网——
正在悄然收紧。
出了思亲阁时,天色已渐渐暗下。
宫道两旁的菊花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空气中满是清苦幽淡的香气。
回到锦华宫。
秋霜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
“娘娘。”
“奴婢有一事不明。”
容若慢慢解下外袍,
淡淡道:
“说。”
“颖贵人如今已被软禁安庆宫。”
“皇上又明显厌弃了他。”
“娘娘为何还要给他弟弟送钱?”
容若轻轻笑了笑。
“颖贵人是废了。”
“可他弟弟——”
“日后未必没有用。”
秋霜更不解:
“一个市井小民,能有什么利用价值?”
容若走到窗边,
望着外头渐沉的夜色。
“越不起眼的人——”
“有时越好用。”
他语气很轻:
“人若穷急了。”
“什么都敢做。”
秋霜若有所思。
“娘娘是想利用他?”
容若转过身,
唇边带着淡淡笑意:
“以后总会有机会的。”
他说着忽然问:
“笔墨纸砚准备好了么?”
“已经备好了。”
“在书房。”
“嗯。”
书房内。
烛火静静燃着。
窗外风吹竹影摇曳。
容若净了手,
提笔蘸墨,
缓缓在宣纸上写下《兰亭序》。
笔锋清逸流畅。
一笔一画都极稳。
秋霜站在旁边静静看着。
片刻后,
容若忽然开口:
“稚奴那个名字——”
“查得如何了?”
秋霜神色微紧:
“奴婢无能。”
“托人翻查了许多英国公府旧档。”
“并未找到叫‘稚奴’的人。”
“而且当年英国公府的人死的死,散的散。”
“如今实在难查。”
容若没有抬头。
笔下仍不停。
“这不怪你。”
“毕竟时过境迁了。”
他淡淡道:
“况且——”
“稚奴未必是真名。”
“倒更像乳名。”
秋霜连忙点头:
“奴婢也是这样想。”
“所以又去问了些宫外老人。”
“他们说——”
“‘稚’是年幼之意。”
“而‘奴’字——”
“在南方一带,常是长辈唤小孩的小名。”
容若笔尖微微一顿。
秋霜继续说道:
“奴婢记得……”
“皇后娘娘似乎便是南方人。”
“而且还是家中幼子。”
她压低声音:
“若‘稚奴’真是乳名——”
“会不会……”
“说的其实就是皇后娘娘?”
啪。
一滴浓墨忽然落下。
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色。
容若终于停了笔。
缓缓抬起眼。
眸色幽深得看不见底。
半晌。
他忽然轻轻笑了。
“看来——”
“萧将军口中的‘稚奴’,八成便是皇后了。”
秋霜小心翼翼道:
“那萧将军对皇后……”
容若重新落笔。
声音很淡:
“不管是不是私情。”
“至少有一点已经很明显。”
笔锋落下。
纸上缓缓现出一句:
所以兴怀,其致一也。
“皇后在萧千鹤心里——”
“举足轻重。”
最后一笔落下。
容若缓缓搁笔。
秋霜低头看着那满纸字迹,
忽然怔住。
“娘娘的字……”
“怎么看着有些像——”
容若平静接道:
“像皇后的字?”
秋霜一惊:
“奴婢不敢妄言——”
容若却轻轻笑了。
并未否认。
“本宫就是照着他的字临摹的。”
秋霜愈发不解:
“娘娘为何要学皇后字迹?”
容若低头看着纸上墨痕。
眼神晦暗不明。
“既然要模仿一个人——”
“自然要模仿到底。”
他说着,
将毛笔缓缓放入笔洗。
墨色在清水中一点点扩散。
像雾。
像暗潮。
无声蔓延。
容若抬头望向远处。
唇边缓缓浮起一抹淡笑。
那笑意温柔。
却莫名令人心惊。
夜风穿堂而过。
烛火轻轻摇晃。
而真正危险的东西——
也正在黑暗中,
悄然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