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北汉军营外马蹄疾响。
几名身着锦甲的使者自北而来,直入主帐。
为首之人高声道:
“奉太子殿下令——”
“请萧将军接诏。”
萧靖天神色微沉,接过书信。
信纸展开。
字迹张扬跋扈。
前半篇皆是太子惯有的倨傲语气——
命他即刻押送大齐皇后入都,不得延误,称此乃天大奇功。
待献俘御前,必在皇帝面前替他重重请赏。
可到了后半段——
那字句却越发轻佻放肆。
“早闻大齐皇后姿容绝世,冠绝天下。”
“孤倒想亲眼瞧瞧,究竟是何等美人,能令大齐君王失魂至此。”
“如此人物,若只困于军营,未免暴殄天物。”
萧靖天握信的手骤然收紧。
纸张在掌心几乎被捏皱。
帐内空气死寂。
使者却浑然未觉,笑着拱手:
“太子殿下极重视此事。”
“还望萧将军莫负圣恩。”
萧靖天缓缓抬眼。
眸色冷得吓人。
半晌。
才低低吐出一句:
“知道了。”
使者退下。
帐内重归寂静。
萧靖天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案上那封信像一把刀。
生生将他劈成两半。
一边是北汉皇命。
是他半生军功。
是他用鲜血和尸骨换来的今日。
一边是刘云儿。
是他苦寻二十年的旧梦。
是他宁死都不愿再失去的人。
风吹动帐帘。
信纸轻轻作响。
像催命一般。
萧靖天缓缓闭眼。
第一次真正感到——
自己已被逼到绝路。
入夜。
主帐内灯火未熄。
刘云儿远远便看见那一盏孤灯。
他站了片刻,终究还是掀帐而入。
萧靖天正坐在案前。
一夜之间,眉目间竟添了几分从未有过的疲惫。
案上那封信静静摊开。
刘云儿目光落下。
萧靖天没有阻止。
因为他知道——
他该知道。
帐内安静得只剩烛火燃烧的轻响。
刘云儿一字字看完。
脸色微白。
半晌。
才缓缓放下信。
轻声道:
“我去。”
萧靖天身形一僵。
刘云儿望着他,声音很平静:
“你花了这么多年——”
“才走到今日。”
“不能因为我毁了。”
“北汉皇室虽险,可我在后宫摸爬滚打多年。”
“自保之法,总还是有的。”
“只要你护送我到都城——”
“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他顿了顿。
唇角勉强扬起一抹笑:
“放心。”
“我没那么容易出事。”
萧靖天死死盯着他。
胸口像被什么狠狠压住。
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当然知道——
北汉都城是什么地方。
那里不是军营。
不是他一手遮天的北境。
一旦入都——
刘云儿便会落入皇帝、太子、宗室、百官之手。
成为真正的笼中雀、案上肉。
而眼前这个人——
明知如此,
却还是笑着说:
“我去。”
只是为了——
不毁他多年苦心经营的一切。
那一瞬。
萧靖天几乎想立刻将人抱进怀里。
想告诉他:
不值得。
你不该为我做到这一步。
可他终究什么都没说。
只是低下头。
良久。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好。”
“明日一早。”
“我安排马车。”
刘云儿轻轻点头。
没再多言。
转身离去。
帐帘落下。
风声骤起。
主帐内只剩萧靖天一人。
烛火摇曳。
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他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眼前反复浮现的——
是信中那些轻浮下流的字句。
是刘云儿故作轻松的笑。
是那一句:
“我去。”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笑意却苦涩至极。
半生征战。
万人之上。
到头来——
竟要靠心上人以身入虎穴,来保全自己的功名。
何其可笑。
这一夜。
长得像没有尽头。
萧靖天辗转难眠。
每一次闭眼,
仿佛都看见刘云儿被押入北汉宫廷。
被群狼环伺。
被当作战利品羞辱。
被困于他再也护不到的地方。
可这一夜又短得可怕。
短到——
他只是刚生出一点不舍。
天边便已泛白。
而他的稚奴——
便要被送往那座吃人的北汉都城。
第二日清晨。
北地晨雾未散。
灰白雾气笼罩营帐与旷野,使本就萧瑟的秋日愈发清冷。
春儿搀着刘云儿走出营帐,眼眶通红,声音发颤:
“娘娘……您真的要去北汉都城吗?”
刘云儿神色平静。
“本宫意已决。”
“待到了路上,本宫会设法让他们放你回大齐。”
“不!”
春儿猛地摇头,泪水落下。
“奴婢不走!”
“奴婢自幼无依无靠,是娘娘给了奴婢一切。”
“娘娘去哪,奴婢便去哪。”
刘云儿望着她。
眼底终于浮出一丝暖意。
轻轻点头。
“好。”
营外。
马车已备好。
几名北汉使者与萧靖天立于车旁。
萧靖天一身黑甲,神色沉冷,看不出半分情绪。
他伸手扶刘云儿上车。
动作极轻。
低声道:
“小心。”
一旁使者冷笑道:
“萧将军倒是体贴。”
“可别把人弄伤了。”
“太子殿下可重视得很。”
春儿上车前忍不住哭着看向萧靖天:
“萧将军——”
“你真要送娘娘入虎口吗?!”
“闭嘴!”
使者厉喝一声,粗暴将她推上马车。
帘幕落下。
萧靖天翻身上马。
始终一言不发。
队伍缓缓启程。
北风掠过营地。
一声长雁鸣自天际响起。
划破沉寂。
萧靖天忽然猛地勒紧缰绳——
“吁!”
马车骤停。
车内刘云儿与春儿猝不及防摔倒。
下一瞬——
马头骤然调转!
萧靖天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
只余决绝。
“驾——!!”
战马长嘶。
马车朝南方狂奔而去!
“萧靖天!!”
“你疯了?!”
使者们先是一愣。
随即脸色剧变。
“快追!!!”
众人慌忙翻身上马。
急追而去。
马车内。
春儿掀帘看了一眼。
脸色瞬间大变,随即狂喜:
“娘娘!”
“我们在往南跑!”
刘云儿瞳孔微缩。
怔怔望向车外那个背影。
一时竟说不出话。
只听前方传来萧靖天低喝:
“坐稳了!”
“驾——!”
马车再度加速。
冲入漫天浓雾。
林中雾气翻滚。
马蹄声震彻山林。
萧靖天死死握缰,目光如刀。
前方便是南方。
那是故国。
也是他此生——
再无回头路的方向。
远远望去。
雾中狂奔的马车,
如一只挣脱牢笼、振翅南飞的孤鹤。
归心似箭。
“放箭——!”
身后怒喝骤起。
破空声刺裂长雾。
“噗——!”
一箭穿肩。
“噗——!”
又一箭入背。
萧靖天身形猛震。
鲜血瞬间浸透战甲。
可他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只猛地抽出腰间匕首。
回身甩出——
寒光破空!
“噗嗤!”
追得最近那名使者喉间爆血,坠马而亡。
大雾弥漫。
地势崎岖。
萧靖天熟知北地山林。
马车在雾中左冲右突。
如鬼魅穿行。
可鲜血仍顺着甲胄一滴滴落下。
染红一路枯叶。
不知跑了多久。
追兵马蹄终于再度逼近。
萧靖天忽然勒停马车。
“下车!”
刘云儿掀帘,见他满身是血,脸色骤变:
“你受伤了!”
萧靖天没有回答。
只猛地一拍马背。
空马车嘶鸣着朝另一方向狂奔而去。
“引开他们。”
“我们走另一边。”
他声音已明显发哑。
却依旧沉稳。
三人弃车入林。
一路跌跌撞撞。
不敢停歇。
从晨至暮。
从白雾走到残阳。
直到天色渐暗。
萧靖天脚步终于一个踉跄。
半跪在地。
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千鹤!”
刘云儿扑过去扶住他。
萧靖天□□。
声音低哑:
“别管我……”
“前面两里……”
“就是大齐边军巡防范围……”
“他们不敢再追……”
刘云儿咬牙:
“本宫不会丢下你。”
萧靖天望着他。
眼底浮出一丝极淡的笑。
像终于放心。
“……那便好。”
话音落下。
他再支撑不住。
彻底昏倒在刘云儿怀中。
刘云儿呼吸发颤。
强逼自己冷静。
“春儿。”
“你去前面找人。”
“本宫留在这里。”
“可娘娘——您一个人……”
“快去!”
刘云儿厉声道。
春儿咬牙应下:
“……是!”
转身冲入夜色。
林中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夜风渐起。
树影摇曳。
刘云儿将萧靖天扶靠在树下。
替他擦去脸上的血污与泥尘。
掌心触及他冰冷的脸。
竟分不清那是汗,
还是血。
夜色越来越深。
而怀中之人呼吸微弱。
像随时会停。
林中再次起雾。
白茫茫的雾气自四面八方漫来,
一点点吞噬山林、枯枝、夜色,
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们二人。
寒风骤起。
萧靖天眼睫轻颤。
唇色惨白如纸。
半晌,才极轻极轻地呢喃:
“……稚奴……”
“稚奴……”
“好冷……”
刘云儿心头猛地一颤。
连忙将他整个人揽入怀中。
让他的额头贴着自己下颌。
双臂死死抱紧。
似要将自己所有温度,
都透过那层冰冷沉重的铠甲传给他。
夜风吹乱发丝。
也吹红了刘云儿的眼眶。
他低头望着怀中人,
声音发颤:
“你怎么……这么傻……”
“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总把我放在前头。”
“哪怕自己遍体鳞伤。”
话音落下。
眼泪终于再忍不住。
一滴滴滚烫落下。
砸在萧靖天发间,
转瞬便隐没不见。
刘云儿轻轻替他理开额前乱发。
像怕惊醒什么珍贵旧梦。
低声喃喃:
“你还记得么……”
“小时候我不小心打碎父亲最爱的花瓶。”
“是你替我认了罚。”
“我爹打了你二十下板子——”
“你那几日连睡觉都只能趴着。”
他说着说着。
竟忍不住笑了。
笑里却带着哽咽。
“还有一次……”
“我偷偷翻墙出去玩,跌进池塘。”
“也是你跳下来救我。”
“自己呛得半死,第一句却是问我冷不冷。”
“……”
他一句一句说着。
像生怕自己停下来——
怀中这个人便再也醒不过来。
雾越来越浓。
夜越来越深。
而刘云儿只是紧紧抱着他,
一遍遍说着那些连自己都快忘了的旧事。
仿佛这样,
便能把这个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
远处忽然隐约传来呼喊:
“在这附近——!”
“快找!”
“皇后娘娘一定还在附近!”
刘云儿猛地抬头。
只见雾气深处,
一点点火光正迅速逼近。
是春儿的声音。
“娘娘——!”
“陆将军快!娘娘一定在前面!”
刘云儿眼底骤亮。
强撑着站起身,
用尽力气高声喊道:
“春儿——!”
“本宫在这!”
“在这里——!”
“听到了!”
“是娘娘的声音!”
火光骤近。
下一刻。
春儿与陆滔率人冲破浓雾而至。
见到刘云儿无恙,
众人齐齐跪地:
“臣等救驾来迟——!”
“请皇后娘娘恕罪!”
刘云儿喘息着摆手:
“平身。”
“来了便好……”
陆滔起身。
目光忽落在树下那道黑甲身影上。
他快步上前。
只看一眼,
整个人骤然僵住。
瞳孔剧震。
“这——”
“这不是……”
“萧靖天?!”
四周士兵闻言尽皆变色。
空气瞬间死寂。
陆滔猛地回头看向刘云儿,
满脸震骇:
“娘娘——”
“他为何会在此?!”
刘云儿闭了闭眼。
声音低而坚定:
“此事说来话长。”
“他为了救本宫身受重伤。”
“先救人。”
“其余的——”
“待回营后,本宫自会向皇上解释。”
陆滔神色剧烈变化。
终究还是抱拳:
“……是!”
“来人!”
“扶萧将军——不,扶此人回营!”
两名士兵上前背起萧靖天。
春儿搀住刘云儿。
众人举火而行。
缓缓穿过夜雾。
一步一步,
朝南而去。
朝那片本该属于萧靖天——
却又阔别半生的土地走去。
大齐军营内。
邵一诚刚服侍刘梓歇下,独自走出营帐。
夜色沉沉。
他抬头望向天边残月。
今夜,
已是刘云儿被掳走的第五日。
风吹过营地。
吹得人心口发凉。
他低声喃喃:
“哥哥……”
忽然——
“娘娘!娘娘!”
夏枝指着远处,声音发颤。
邵一诚猛地抬头。
只见夜色尽头,
一行人影正踏月而来。
为首那人身形纤瘦,披着大氅——
正是刘云儿。
“哥哥——!”
邵一诚几乎不顾伤势,疯了一般冲上前去。
一把抓住他的手。
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哥哥……真的是你……”
“你回来了……”
刘云儿眼眶也红了。
伸手将他抱入怀中。
“一诚。”
“我回来了。”
许久。
二人才缓缓分开。
刘云儿轻声问:
“皇上呢?”
邵一诚擦去眼泪:
“皇上刚刚才歇下——”
“臣妾这就去告诉皇上!”
话音未落。
营帐方向忽传来一道沙哑而急促的声音:
“云儿——!”
众人齐齐回头。
只见刘梓衣袍未整,发丝微乱,
立于帐前。
目光死死望着这边。
像怕下一瞬眼前之人便会化作幻影。
“云儿……”
“真的是你?”
“朕不是在做梦吧……”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过来。
三步并作两步。
猛地将刘云儿死死抱进怀里。
力道大得像要将他揉进骨血。
脸埋在他耳侧。
呼吸都在发颤。
“朕以为……”
“朕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云儿……”
“朕不会再让你离开朕了。”
刘云儿鼻尖一酸。
轻轻拍着他的背。
“皇上。”
“臣妾以后也不会离开您了。”
良久。
刘梓才慢慢松开他。
低头替他理了理散乱的鬓发。
声音心疼得发哑:
“你瘦了……”
“也脏了……”
“他们可有伤你?”
刘云儿摇头。
望着他憔悴的眉眼,
轻声道:
“臣妾无事。”
“倒是皇上……清减了许多。”
正说着。
陆滔快步上前。
拱手道:
“启禀皇上——”
“萧靖天该如何处置?”
空气骤然一静。
刘梓神色瞬间变了。
猛地抬头。
“萧靖天?!”
“护驾——!”
侍卫齐齐拔刀。
刘云儿连忙按住他手臂。
“皇上别急。”
“他确实在此。”
“但——”
“是他救了臣妾。”
话音落下。
众人俱是一震。
下一刻。
两名士兵抬着一副担架上前。
黑甲染血。
那曾令大齐上下夜不能寐的北汉战神,
此刻正面色惨白,昏迷不醒地躺在众人面前。
刘梓死死盯着那张脸。
眸光复杂至极。
半晌。
才缓缓开口:
“……他救你?”
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刘云儿点头:
“说来话长。”
“总之若无他,臣妾怕已回不来了。”
“他如今已决意归降我大齐。”
“还请皇上先准太医救治。”
刘梓沉默许久。
目光在刘云儿与萧靖天之间来回停顿。
眼底神色晦暗难辨。
最终。
还是缓缓开口:
“……好。”
“陆滔。”
“带他下去疗伤。”
“严加看守。”
“其余诸事——”
“明日再议。”
“是!”
众人领命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