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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北鹤南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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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重新安静。

云层缓缓散去。

一轮明月自夜空浮现。

清辉洒落满营。

照亮重逢之人,

也照亮——

刚刚悄然埋下的裂痕。

营帐内水汽氤氲。

热气袅袅升腾,

模糊了四周烛火,

恍若那夜林中弥漫的白雾。

只是彼时寒彻骨髓,

此刻却暖得让人几乎想落泪。

刘云儿靠坐在浴池中。

整个人被刘梓从身后揽在怀里。

温热水波轻轻荡漾,

拍打着二人肩背。

刘梓低头,

鼻尖蹭了蹭他湿润的鬓角。

声音低哑:

“这些日子……”

“他们可曾苛待你?”

刘云儿轻轻摇头。

“没有。”

“萧靖天将臣妾单独安置,旁人不敢怠慢。”

刘梓抱着他的手微微一紧。

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又像在后怕。

半晌,

才低声道:

“朕这几日几乎没合过眼。”

“总怕你受委屈。”

“怕你冷,怕你饿,怕他们伤你……”

“更怕——”

他声音忽然顿住。

没有继续说下去。

刘云儿却知道。

他怕的是:

再也见不到自己。

刘梓忽然抬手。

掌心缓缓摊开。

那只沾过血的耳环静静躺在他手心。

刘云儿微微一怔。

刘梓声音很轻:

“那日朕赶回营帐……”

“只捡到这个。”

“朕一直带在身上。”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

可指尖却微微发颤。

仿佛那一刻的恐惧,

直到此时仍未散去。

他抬手拨开刘云儿耳边湿发。

动作轻得近乎虔诚。

小心翼翼地将耳环重新替他戴上。

指尖划过耳垂时,

刘云儿心口猛地一酸。

刘梓低头凝视着那只耳环。

半晌才哑声道:

“这样才完整。”

刘云儿眼眶微红。

缓缓转过身。

双手环住他脖颈。

额头抵着他额头。

轻声道:

“臣妾这不是回来了么。”

刘梓看着近在咫尺的人,

眼底满是失而复得后的贪恋。

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眉心。

“以后不许再吓朕。”

“好。”

静了片刻。

刘梓忽然低声道:

“云儿。”

“朕还是想不明白。”

“萧靖天为何会救你?”

水面轻轻一晃。

刘云儿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紧。

终于还是来了。

他垂下眼,

声音平静:

“臣妾也是偶然才发现……”

“萧靖天原名萧千鹤。”

“是英国公府旧管家的儿子。”

刘梓微微一怔。

“英国公府?”

“是。”

“臣妾幼时曾与他相识。”

“只是多年未见,起初并未认出。”

刘梓眸光微动。

似有些意外,

却并未打断。

刘云儿继续道:

“后来臣妾与他相认。”

“见他虽为北汉大将,却对北汉朝廷并无多少归属。”

“北汉皇室昏聩,太子轻狂,朝中奸佞当道,滥杀无辜。”

“臣妾便劝他——”

“与其替如此朝廷卖命,不若弃暗投明。”

“再加之……”

“他本就厌倦多年征战。”

“于是便决意归降。”

一切听来,

合情合理。

滴水不漏。

可刘云儿却不敢抬头。

因为他知道:

自己每少说一句,

便少一分风波。

他不能说:

萧靖天珍藏玉佩二十年。

不能说:

他因不忍自己入虎穴而叛逃。

更不能说:

那人浑身是血倒在自己怀里,

叫的是“稚奴”。

因为刘云儿知道——

但凡多说一句。

身后这个刚失而复得、几近崩溃的男人,

都会彻底疯掉。

良久。

刘梓缓缓开口:

“原来如此……”

他抱紧刘云儿,

声音低沉。

“看来是天不亡朕。”

“连北汉第一战将都送到了朕手里。”

刘云儿勉强笑了笑。

没有接话。

刘梓下巴轻轻抵在他肩窝,

闭着眼道:

“云儿。”

“你可知这几日朕最怕什么?”

“什么?”

“怕你回不来。”

“怕你若真出了事……”

“朕会做出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事。”

刘云儿心头微颤。

轻轻握住他的手。

而目光却越过氤氲水汽,

望向摇曳烛火。

神色复杂。

雾气朦胧。

水温正暖。

帝后相拥如旧。

可有些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有些裂痕——

也自这一夜起,

悄然埋下。

第二日。

朝阳初升。

北地晨露自枯枝滴落,

砸在营帐边缘,

发出细碎轻响。

营帐内。

萧靖天仍静静躺着。

脸色虽苍白,

却已明显比昨夜好上许多。

营帐外。

几名宫人凑在一处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

“里面躺着的就是北汉战神萧靖天。”

“就是那个让咱们大齐闻风丧胆的人?”

“可不是。”

“听说还是皇后娘娘亲自带回来的——”

“啧,若非旧相识,堂堂北汉大将哪能说降就降……”

“听说皇后娘娘被掳那几日——”

“咳咳。”

几人猛地一僵。

回头便见邵一诚立于身后。

众人脸色骤白,

齐齐跪下。

“拜见邵端妃。”

邵一诚神色微冷。

缓缓扫过众人。

声音不大,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皇后娘娘心系皇上,亦心系大齐。”

“孤身深入敌营,九死一生。”

“又费尽心思劝降敌国主将。”

“如此功劳——”

“到了你们嘴里,倒像成了几句闲话便能说尽的。”

众人噤若寒蝉。

头也不敢抬。

邵一诚冷声道:

“与其在此嚼舌根——”

“不如去把西侧那处营帐收拾出来。”

“待萧将军醒了,也好安置。”

“若再让本宫听见半句闲言碎语——”

他顿了顿。

淡淡道:

“便都去马厩清粪。”

众人连忙叩首:

“奴婢知错!”

“奴婢这就去!”

顷刻散尽。

营外重归安静。

邵一诚轻轻叹了口气。

转身离去。

却未曾注意——

不远处帐影之后,

容若静静立着。

晨光透过营帐缝隙落在他脸上,

半明半暗。

他望着宫人离去的方向,

又看了眼萧靖天所在营帐。

眸光微微闪动。

半晌,

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营帐内静得只余药香。

萧靖天指尖微微一颤。

半晌,

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北汉军帐,

而是陌生的帐顶与烛火。

“萧……萧将军?”

一旁守着的徐太医猛地起身。

声音都下意识发紧。

眼前之人,

可是曾令大齐无数将士闻风丧胆的北汉战神。

纵然如今重伤在身,

那股杀伐之气仍令人心悸。

萧靖天皱眉坐起。

声音沙哑:

“……这是何处?”

徐太医忙道:

“回将军——”

“这是大齐军营。”

“昨夜陆将军将您带回来,您已昏睡整整一日一夜。”

话音未落。

萧靖天便猛地抬头:

“你们皇后呢?”

徐太医一怔。

下意识道:

“应……应当在皇上营帐中——”

萧靖天闻言,

竟立刻撑身下榻。

肩头伤口瞬间崩裂,

鲜血渗出。

徐太医大惊:

“将军不可!”

“您伤势未愈,不宜妄动——”

“无妨。”

萧靖天声音冷淡。

仿佛那伤不是长在自己身上。

他径直走出营帐。

门外侍卫立刻拔刀拦住:

“皇上有旨——”

“萧将军未得召见,不可擅出。”

萧靖天抬眸。

眸光冷厉。

“带我去见你们皇上。”

“我有话说。”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

终究不敢擅拒。

只得应道:

“……是。”

待众人离去。

徐太医长长松了口气。

擦了擦额角冷汗。

刚走出帐外,

便见不远处容若缓步而来。

“臣见过容庄妃娘娘。”

“平身。”

容若神色如常,

目光似无意扫过空荡的营帐。

淡淡问道:

“萧将军醒了?”

“回娘娘,醒了。”

“伤势如何?”

“无甚大碍。”

“只是肩头中箭,静养一月即可。”

徐太医笑了笑,

似是随口感慨:

“倒没想到这位杀人如麻的北汉战神——”

“也是个有惦念之人的。”

容若眸光微顿。

“哦?”

徐太医压低声音笑道:

“昨夜昏迷时一直喃喃念着什么……”

“臣听着像是——”

“稚奴?”

空气静了一瞬。

容若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波澜。

却转瞬即逝。

只淡淡道:

“本宫知道了。”

“有劳徐太医。”

“臣告退。”

徐太医离去。

秋霜低声道:

“娘娘……”

“这稚奴是谁?”

容若没有回答。

只是静静望着萧靖天离去的方向。

眸色渐深。

半晌。

才轻声道:

“去查。”

秋霜一愣:

“可若无人知晓——”

容若淡淡一笑。

“查不到名字。”

“便查关系。”

“一个人快死时念着谁——”

“那人便一定重要。”

风吹过营地。

掀起帐角。

也掀起一场更深的暗流。

营帐内烛火明亮,气氛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刘梓与刘云儿并坐上首。

下方欧阳华与诸臣分列两侧,正因萧靖天之事争论不休。

“此人屠我大齐十余万将士,理应斩首示众,以慰先帝与亡魂!”

一名老臣率先出列。

“臣附议!此等虎狼之徒,焉可留之!”

又有人冷笑道:

“谁知他是否诈降?若是北汉苦肉计,岂非养虎为患?”

欧阳华上前一步,声音沉稳:

“若真是诈降——”

“他大可先将皇后娘娘押往北汉邀功,再伺机行事。”

“何必大费周章叛逃,身中数箭,险些死在途中?”

那人仍不服:

“若是苦肉计呢?”

欧阳华冷冷道:

“昨夜徐太医亲口说过——”

“那箭离心脏不过两寸。”

“若再偏些,神仙难救。”

“苦肉计做到拿命去赌——”

“未免太看得起北汉。”

营中一时无言。

刘云儿缓缓开口:

“欧阳大人所言有理。”

“萧靖天熟知北汉军情布防、边境关隘。”

“将来若我大齐北伐——”

“少不了要仰仗此人。”

他目光平静扫过众臣:

“至于他从前犯下的过错——”

“皆是身在其位,不得不为。”

“如今迷途知返,亦不算晚。”

“若我大齐对归降之将赶尽杀绝——”

“日后谁还敢降我大齐?”

诸臣被堵得一时语塞。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侍卫通禀:

“启禀皇上——”

“萧将军已醒,正在帐外候见。”

刘梓眸光微沉。

“让他进来。”

他顿了顿,又道:

“其余人——退下。”

“是。”

众臣行礼告退。

不多时,帐中便只余三人。

帐帘掀起。

萧靖天缓步而入。

他虽面色苍白、肩缠白布,步伐亦略显虚浮。

可那股久经沙场的大将气势却丝毫未减。

他走至帐中,停下。

抬眸的那一瞬——

目光几乎本能地先落在刘云儿身上。

确认他安然无恙后,

才缓缓下跪。

“罪臣萧靖天——”

“拜见大齐皇上。”

刘梓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半分。

声音却仍平稳:

“萧靖天——”

“或者该叫你,萧千鹤。”

“你可知罪?”

萧靖天垂首:

“臣知。”

“昔年率军犯境,屠戮大齐将士,罪无可赦。”

“今日纵皇上将臣千刀万剐——”

“臣亦无怨。”

刘梓静静看着他。

半晌,忽而一笑。

“倒有几分骨气。”

他缓缓起身,走下高座。

停在萧靖天面前。

俯视着这个曾让自己夜不能寐的宿敌。

声音低沉:

“朕若真要杀你——”

“昨夜便不会让太医救你。”

萧靖天眸光微动。

刘梓继续道:

“朕素来敬重强者。”

“更敬重——”

“知错能返之人。”

“你既弃北汉投大齐,过去之事,朕可暂且不究。”

“但——”

他声音骤冷:

“若日后让朕发现你有半分异心——”

“朕定叫你死无全尸。”

萧靖天毫不犹豫叩首:

“臣既入大齐——”

“此生绝无二心。”

刘梓盯着他许久。

忽然道:

“抬起头。”

萧靖天抬眸。

两位君王般的男人目光相撞,

空气都似凝滞。

那是:

一个帝王审视情敌般的警惕。

一个降将面对君主的隐忍。

半晌。

刘梓缓缓开口:

“好。”

“朕便给你一次机会。”

“从今日起——”

“你暂入陆滔麾下听调。”

“若立军功——”

“前罪可赎。”

萧靖天再拜:

“臣——谢皇上隆恩。”

这时。

刘云儿轻声开口:

“千鹤。”

萧靖天身形微顿。

抬头望向他。

刘云儿神色温和:

“大齐皇帝器重于你。”

“你既已弃暗投明——”

“便莫辜负皇上与本宫今日保你之意。”

“往后当好生建功。”

“将功赎罪。”

萧靖天静静望着他。

那目光极深。

像是想将他此刻模样刻进骨血。

良久,

才低声道:

“臣明白。”

“今后——”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嘴上答的是皇命。

可那双眼,

自始至终——

看的却是刘云儿。

刘梓站在一旁,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面上不动声色。

袖中手指却缓缓收紧。

帐外风起。

吹得帐帘猎猎作响。

无人知晓——

这一眼,

已在帝王心中,

悄然落下一根刺。

秋风渐收,旌旗猎猎。

大齐营地拔营而起,千军万马整装南归。

连绵的营帐被一座座拆下。

铁甲与兵刃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马蹄踏碎霜草,卷起漫天黄尘。

长长的仪仗与车队自北地旷野缓缓而行,

宛若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黑色长龙,浩浩汤汤,蜿蜒向南。

刘梓立于御辇前,回身看向刘云儿。

“此次你与朕同乘。”

语气不容置疑。

刘云儿微怔,随即笑了笑:

“是,皇上。”

刘梓亲自伸手扶他上车,

动作自然得仿佛怕他下一刻又会消失一般。

帐中众妃见状,神色各异,

却无人敢多言。

马车缓缓启程。

帘幕轻晃间,

刘云儿回首望向后方。

只见萧千鹤一身玄甲,骑于马上,立在陆滔身侧。

风吹起他披风,猎猎翻飞。

他不再是北汉令人闻风丧胆的萧靖天——

而是大齐新降之将,

萧千鹤。

他缓缓勒住马。

最后一次回头望向北方。

那里天高地阔,风沙漫卷,

边塞线条模糊在苍茫地平线上。

那是他征战半生、流血半生、也埋葬了少年与旧名的地方。

风吹得披风猎猎作响。

萧千鹤缓缓低头。

掌心无声握住腰间那枚旧玉佩。

玉温早已被体温焐热。

像许多年前那个递玉佩给他的孩子掌心的温度。

他静静望了北方许久。

眸中无悲无喜。

半晌,才缓缓收回目光。

像是终于将过去那个“萧靖天”

连同半生风雪——

一并留在了北地。

陆滔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舍不得?”

萧千鹤握紧缰绳,平静开口:

“没什么舍不得的。”

“从今往后——”

“我只为大齐而战。”

陆滔挑眉笑了笑:

“好。”

“希望你记住今日的话。”

车队一路南行。

数日后抵达淮南大营。

此地已是大齐腹地,

再无北汉兵锋之忧。

刘梓下旨暂歇整军。

陆滔与萧千鹤前来御前辞行。

营帐外秋风正好。

刘梓负手而立,声音沉稳:

“陆滔。”

“北地军务仍由你坐镇,不可懈怠。”

“臣遵旨。”

他目光转向萧千鹤。

“萧千鹤。”

“你既归我大齐,往后自当随朕回京。”

“待回朝之后,朕自会另行封赏。”

萧千鹤拱手:

“谢皇上。”

刘云儿站在刘梓身侧,

静静看着他。

两人目光短暂相接。

谁都没有说话。

可那一眼里,

似有千言万语。

最终,

还是刘云儿先轻声开口:

“千鹤。”

“保重。”

萧千鹤怔了一瞬。

随即低头行礼。

声音极轻:

“……臣明白。”

他没有再多看。

转身上马。

玄色披风在风中扬起一道利落弧线。

策马远去。

刘云儿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漫天尘土尽头。

才缓缓收回目光。

刘梓在旁静静看着这一切。

眸色深沉。

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车驾再次南行。

向着京城。

向着那座金碧辉煌、

却吞噬无数爱恨与人心的宫城。

缓缓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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