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重新安静。
云层缓缓散去。
一轮明月自夜空浮现。
清辉洒落满营。
照亮重逢之人,
也照亮——
刚刚悄然埋下的裂痕。
营帐内水汽氤氲。
热气袅袅升腾,
模糊了四周烛火,
恍若那夜林中弥漫的白雾。
只是彼时寒彻骨髓,
此刻却暖得让人几乎想落泪。
刘云儿靠坐在浴池中。
整个人被刘梓从身后揽在怀里。
温热水波轻轻荡漾,
拍打着二人肩背。
刘梓低头,
鼻尖蹭了蹭他湿润的鬓角。
声音低哑:
“这些日子……”
“他们可曾苛待你?”
刘云儿轻轻摇头。
“没有。”
“萧靖天将臣妾单独安置,旁人不敢怠慢。”
刘梓抱着他的手微微一紧。
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又像在后怕。
半晌,
才低声道:
“朕这几日几乎没合过眼。”
“总怕你受委屈。”
“怕你冷,怕你饿,怕他们伤你……”
“更怕——”
他声音忽然顿住。
没有继续说下去。
刘云儿却知道。
他怕的是:
再也见不到自己。
刘梓忽然抬手。
掌心缓缓摊开。
那只沾过血的耳环静静躺在他手心。
刘云儿微微一怔。
刘梓声音很轻:
“那日朕赶回营帐……”
“只捡到这个。”
“朕一直带在身上。”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
可指尖却微微发颤。
仿佛那一刻的恐惧,
直到此时仍未散去。
他抬手拨开刘云儿耳边湿发。
动作轻得近乎虔诚。
小心翼翼地将耳环重新替他戴上。
指尖划过耳垂时,
刘云儿心口猛地一酸。
刘梓低头凝视着那只耳环。
半晌才哑声道:
“这样才完整。”
刘云儿眼眶微红。
缓缓转过身。
双手环住他脖颈。
额头抵着他额头。
轻声道:
“臣妾这不是回来了么。”
刘梓看着近在咫尺的人,
眼底满是失而复得后的贪恋。
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眉心。
“以后不许再吓朕。”
“好。”
静了片刻。
刘梓忽然低声道:
“云儿。”
“朕还是想不明白。”
“萧靖天为何会救你?”
水面轻轻一晃。
刘云儿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紧。
终于还是来了。
他垂下眼,
声音平静:
“臣妾也是偶然才发现……”
“萧靖天原名萧千鹤。”
“是英国公府旧管家的儿子。”
刘梓微微一怔。
“英国公府?”
“是。”
“臣妾幼时曾与他相识。”
“只是多年未见,起初并未认出。”
刘梓眸光微动。
似有些意外,
却并未打断。
刘云儿继续道:
“后来臣妾与他相认。”
“见他虽为北汉大将,却对北汉朝廷并无多少归属。”
“北汉皇室昏聩,太子轻狂,朝中奸佞当道,滥杀无辜。”
“臣妾便劝他——”
“与其替如此朝廷卖命,不若弃暗投明。”
“再加之……”
“他本就厌倦多年征战。”
“于是便决意归降。”
一切听来,
合情合理。
滴水不漏。
可刘云儿却不敢抬头。
因为他知道:
自己每少说一句,
便少一分风波。
他不能说:
萧靖天珍藏玉佩二十年。
不能说:
他因不忍自己入虎穴而叛逃。
更不能说:
那人浑身是血倒在自己怀里,
叫的是“稚奴”。
因为刘云儿知道——
但凡多说一句。
身后这个刚失而复得、几近崩溃的男人,
都会彻底疯掉。
良久。
刘梓缓缓开口:
“原来如此……”
他抱紧刘云儿,
声音低沉。
“看来是天不亡朕。”
“连北汉第一战将都送到了朕手里。”
刘云儿勉强笑了笑。
没有接话。
刘梓下巴轻轻抵在他肩窝,
闭着眼道:
“云儿。”
“你可知这几日朕最怕什么?”
“什么?”
“怕你回不来。”
“怕你若真出了事……”
“朕会做出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事。”
刘云儿心头微颤。
轻轻握住他的手。
而目光却越过氤氲水汽,
望向摇曳烛火。
神色复杂。
雾气朦胧。
水温正暖。
帝后相拥如旧。
可有些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有些裂痕——
也自这一夜起,
悄然埋下。
第二日。
朝阳初升。
北地晨露自枯枝滴落,
砸在营帐边缘,
发出细碎轻响。
营帐内。
萧靖天仍静静躺着。
脸色虽苍白,
却已明显比昨夜好上许多。
营帐外。
几名宫人凑在一处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
“里面躺着的就是北汉战神萧靖天。”
“就是那个让咱们大齐闻风丧胆的人?”
“可不是。”
“听说还是皇后娘娘亲自带回来的——”
“啧,若非旧相识,堂堂北汉大将哪能说降就降……”
“听说皇后娘娘被掳那几日——”
“咳咳。”
几人猛地一僵。
回头便见邵一诚立于身后。
众人脸色骤白,
齐齐跪下。
“拜见邵端妃。”
邵一诚神色微冷。
缓缓扫过众人。
声音不大,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皇后娘娘心系皇上,亦心系大齐。”
“孤身深入敌营,九死一生。”
“又费尽心思劝降敌国主将。”
“如此功劳——”
“到了你们嘴里,倒像成了几句闲话便能说尽的。”
众人噤若寒蝉。
头也不敢抬。
邵一诚冷声道:
“与其在此嚼舌根——”
“不如去把西侧那处营帐收拾出来。”
“待萧将军醒了,也好安置。”
“若再让本宫听见半句闲言碎语——”
他顿了顿。
淡淡道:
“便都去马厩清粪。”
众人连忙叩首:
“奴婢知错!”
“奴婢这就去!”
顷刻散尽。
营外重归安静。
邵一诚轻轻叹了口气。
转身离去。
却未曾注意——
不远处帐影之后,
容若静静立着。
晨光透过营帐缝隙落在他脸上,
半明半暗。
他望着宫人离去的方向,
又看了眼萧靖天所在营帐。
眸光微微闪动。
半晌,
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营帐内静得只余药香。
萧靖天指尖微微一颤。
半晌,
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北汉军帐,
而是陌生的帐顶与烛火。
“萧……萧将军?”
一旁守着的徐太医猛地起身。
声音都下意识发紧。
眼前之人,
可是曾令大齐无数将士闻风丧胆的北汉战神。
纵然如今重伤在身,
那股杀伐之气仍令人心悸。
萧靖天皱眉坐起。
声音沙哑:
“……这是何处?”
徐太医忙道:
“回将军——”
“这是大齐军营。”
“昨夜陆将军将您带回来,您已昏睡整整一日一夜。”
话音未落。
萧靖天便猛地抬头:
“你们皇后呢?”
徐太医一怔。
下意识道:
“应……应当在皇上营帐中——”
萧靖天闻言,
竟立刻撑身下榻。
肩头伤口瞬间崩裂,
鲜血渗出。
徐太医大惊:
“将军不可!”
“您伤势未愈,不宜妄动——”
“无妨。”
萧靖天声音冷淡。
仿佛那伤不是长在自己身上。
他径直走出营帐。
门外侍卫立刻拔刀拦住:
“皇上有旨——”
“萧将军未得召见,不可擅出。”
萧靖天抬眸。
眸光冷厉。
“带我去见你们皇上。”
“我有话说。”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
终究不敢擅拒。
只得应道:
“……是。”
待众人离去。
徐太医长长松了口气。
擦了擦额角冷汗。
刚走出帐外,
便见不远处容若缓步而来。
“臣见过容庄妃娘娘。”
“平身。”
容若神色如常,
目光似无意扫过空荡的营帐。
淡淡问道:
“萧将军醒了?”
“回娘娘,醒了。”
“伤势如何?”
“无甚大碍。”
“只是肩头中箭,静养一月即可。”
徐太医笑了笑,
似是随口感慨:
“倒没想到这位杀人如麻的北汉战神——”
“也是个有惦念之人的。”
容若眸光微顿。
“哦?”
徐太医压低声音笑道:
“昨夜昏迷时一直喃喃念着什么……”
“臣听着像是——”
“稚奴?”
空气静了一瞬。
容若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波澜。
却转瞬即逝。
只淡淡道:
“本宫知道了。”
“有劳徐太医。”
“臣告退。”
徐太医离去。
秋霜低声道:
“娘娘……”
“这稚奴是谁?”
容若没有回答。
只是静静望着萧靖天离去的方向。
眸色渐深。
半晌。
才轻声道:
“去查。”
秋霜一愣:
“可若无人知晓——”
容若淡淡一笑。
“查不到名字。”
“便查关系。”
“一个人快死时念着谁——”
“那人便一定重要。”
风吹过营地。
掀起帐角。
也掀起一场更深的暗流。
营帐内烛火明亮,气氛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刘梓与刘云儿并坐上首。
下方欧阳华与诸臣分列两侧,正因萧靖天之事争论不休。
“此人屠我大齐十余万将士,理应斩首示众,以慰先帝与亡魂!”
一名老臣率先出列。
“臣附议!此等虎狼之徒,焉可留之!”
又有人冷笑道:
“谁知他是否诈降?若是北汉苦肉计,岂非养虎为患?”
欧阳华上前一步,声音沉稳:
“若真是诈降——”
“他大可先将皇后娘娘押往北汉邀功,再伺机行事。”
“何必大费周章叛逃,身中数箭,险些死在途中?”
那人仍不服:
“若是苦肉计呢?”
欧阳华冷冷道:
“昨夜徐太医亲口说过——”
“那箭离心脏不过两寸。”
“若再偏些,神仙难救。”
“苦肉计做到拿命去赌——”
“未免太看得起北汉。”
营中一时无言。
刘云儿缓缓开口:
“欧阳大人所言有理。”
“萧靖天熟知北汉军情布防、边境关隘。”
“将来若我大齐北伐——”
“少不了要仰仗此人。”
他目光平静扫过众臣:
“至于他从前犯下的过错——”
“皆是身在其位,不得不为。”
“如今迷途知返,亦不算晚。”
“若我大齐对归降之将赶尽杀绝——”
“日后谁还敢降我大齐?”
诸臣被堵得一时语塞。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侍卫通禀:
“启禀皇上——”
“萧将军已醒,正在帐外候见。”
刘梓眸光微沉。
“让他进来。”
他顿了顿,又道:
“其余人——退下。”
“是。”
众臣行礼告退。
不多时,帐中便只余三人。
帐帘掀起。
萧靖天缓步而入。
他虽面色苍白、肩缠白布,步伐亦略显虚浮。
可那股久经沙场的大将气势却丝毫未减。
他走至帐中,停下。
抬眸的那一瞬——
目光几乎本能地先落在刘云儿身上。
确认他安然无恙后,
才缓缓下跪。
“罪臣萧靖天——”
“拜见大齐皇上。”
刘梓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半分。
声音却仍平稳:
“萧靖天——”
“或者该叫你,萧千鹤。”
“你可知罪?”
萧靖天垂首:
“臣知。”
“昔年率军犯境,屠戮大齐将士,罪无可赦。”
“今日纵皇上将臣千刀万剐——”
“臣亦无怨。”
刘梓静静看着他。
半晌,忽而一笑。
“倒有几分骨气。”
他缓缓起身,走下高座。
停在萧靖天面前。
俯视着这个曾让自己夜不能寐的宿敌。
声音低沉:
“朕若真要杀你——”
“昨夜便不会让太医救你。”
萧靖天眸光微动。
刘梓继续道:
“朕素来敬重强者。”
“更敬重——”
“知错能返之人。”
“你既弃北汉投大齐,过去之事,朕可暂且不究。”
“但——”
他声音骤冷:
“若日后让朕发现你有半分异心——”
“朕定叫你死无全尸。”
萧靖天毫不犹豫叩首:
“臣既入大齐——”
“此生绝无二心。”
刘梓盯着他许久。
忽然道:
“抬起头。”
萧靖天抬眸。
两位君王般的男人目光相撞,
空气都似凝滞。
那是:
一个帝王审视情敌般的警惕。
一个降将面对君主的隐忍。
半晌。
刘梓缓缓开口:
“好。”
“朕便给你一次机会。”
“从今日起——”
“你暂入陆滔麾下听调。”
“若立军功——”
“前罪可赎。”
萧靖天再拜:
“臣——谢皇上隆恩。”
这时。
刘云儿轻声开口:
“千鹤。”
萧靖天身形微顿。
抬头望向他。
刘云儿神色温和:
“大齐皇帝器重于你。”
“你既已弃暗投明——”
“便莫辜负皇上与本宫今日保你之意。”
“往后当好生建功。”
“将功赎罪。”
萧靖天静静望着他。
那目光极深。
像是想将他此刻模样刻进骨血。
良久,
才低声道:
“臣明白。”
“今后——”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嘴上答的是皇命。
可那双眼,
自始至终——
看的却是刘云儿。
刘梓站在一旁,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面上不动声色。
袖中手指却缓缓收紧。
帐外风起。
吹得帐帘猎猎作响。
无人知晓——
这一眼,
已在帝王心中,
悄然落下一根刺。
秋风渐收,旌旗猎猎。
大齐营地拔营而起,千军万马整装南归。
连绵的营帐被一座座拆下。
铁甲与兵刃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马蹄踏碎霜草,卷起漫天黄尘。
长长的仪仗与车队自北地旷野缓缓而行,
宛若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黑色长龙,浩浩汤汤,蜿蜒向南。
刘梓立于御辇前,回身看向刘云儿。
“此次你与朕同乘。”
语气不容置疑。
刘云儿微怔,随即笑了笑:
“是,皇上。”
刘梓亲自伸手扶他上车,
动作自然得仿佛怕他下一刻又会消失一般。
帐中众妃见状,神色各异,
却无人敢多言。
马车缓缓启程。
帘幕轻晃间,
刘云儿回首望向后方。
只见萧千鹤一身玄甲,骑于马上,立在陆滔身侧。
风吹起他披风,猎猎翻飞。
他不再是北汉令人闻风丧胆的萧靖天——
而是大齐新降之将,
萧千鹤。
他缓缓勒住马。
最后一次回头望向北方。
那里天高地阔,风沙漫卷,
边塞线条模糊在苍茫地平线上。
那是他征战半生、流血半生、也埋葬了少年与旧名的地方。
风吹得披风猎猎作响。
萧千鹤缓缓低头。
掌心无声握住腰间那枚旧玉佩。
玉温早已被体温焐热。
像许多年前那个递玉佩给他的孩子掌心的温度。
他静静望了北方许久。
眸中无悲无喜。
半晌,才缓缓收回目光。
像是终于将过去那个“萧靖天”
连同半生风雪——
一并留在了北地。
陆滔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舍不得?”
萧千鹤握紧缰绳,平静开口:
“没什么舍不得的。”
“从今往后——”
“我只为大齐而战。”
陆滔挑眉笑了笑:
“好。”
“希望你记住今日的话。”
车队一路南行。
数日后抵达淮南大营。
此地已是大齐腹地,
再无北汉兵锋之忧。
刘梓下旨暂歇整军。
陆滔与萧千鹤前来御前辞行。
营帐外秋风正好。
刘梓负手而立,声音沉稳:
“陆滔。”
“北地军务仍由你坐镇,不可懈怠。”
“臣遵旨。”
他目光转向萧千鹤。
“萧千鹤。”
“你既归我大齐,往后自当随朕回京。”
“待回朝之后,朕自会另行封赏。”
萧千鹤拱手:
“谢皇上。”
刘云儿站在刘梓身侧,
静静看着他。
两人目光短暂相接。
谁都没有说话。
可那一眼里,
似有千言万语。
最终,
还是刘云儿先轻声开口:
“千鹤。”
“保重。”
萧千鹤怔了一瞬。
随即低头行礼。
声音极轻:
“……臣明白。”
他没有再多看。
转身上马。
玄色披风在风中扬起一道利落弧线。
策马远去。
刘云儿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漫天尘土尽头。
才缓缓收回目光。
刘梓在旁静静看着这一切。
眸色深沉。
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车驾再次南行。
向着京城。
向着那座金碧辉煌、
却吞噬无数爱恨与人心的宫城。
缓缓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