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汉军营内,寒风拍帐。
营帐外火把摇曳,映得帐中光影忽明忽暗。
刘云儿坐在榻边,神色尚有几分苍白,显然仍未从骤然被俘的变故中完全缓过神来。
案上放着一碗尚冒热气的药。
黑褐色药汁微微晃动,映出他清瘦而憔悴的侧脸。
虽狼狈至此——
却依旧难掩眉目间的清华气度。
帐外忽传来甲士行礼声:
“参见将军!”
帘帐掀起。
萧靖天迈步而入。
这一次,他未再戴那只眼罩。
刘云儿抬眸,第一次真正看清了他的模样。
那张脸并非想象中满是刀疤、凶神恶煞。
只是常年风霜吹袭,轮廓显得冷硬消瘦,眉骨锋利,眼神深沉如鹰。
带着沙场百战磨出的肃杀。
“你把本宫掳来——”
“究竟想做什么?”
刘云儿冷冷开口。
“春儿呢?”
萧靖天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他。
那目光灼热得近乎侵略。
半晌才道:
“放心。”
“她活得好好的。”
他缓缓踱步上前。
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本将倒是没想到——”
“当日城头设局败我之人,竟是你。”
“原以为大齐皇后不过徒有其名。”
“如今看来——”
“倒是聪明得很。”
他目光自上而下扫过刘云儿。
声音低了几分:
“也……美得很。”
刘云儿神色未变,只淡淡道:
“萧将军若想以本宫为筹码换取什么——”
“直说便是。”
“大齐皇帝不会弃本宫不顾。”
“你不必绕这些弯子。”
萧靖天闻言笑了。
笑意却不达眼底。
“本将就喜欢你这性子。”
他忽然上前一步。
抬手挑起刘云儿下颌。
声音低沉:
“若本将说——”
“本将想要的,只有你呢?”
刘云儿眸色骤冷,猛地拍开他的手:
“放肆。”
萧靖天眼底笑意更深。
非但不怒,反而俯身逼近。
鼻尖几乎擦过他耳侧。
声音低得危险:
“本将从不开玩笑。”
“你说——”
“若本将真动了你——”
“那位大齐皇帝会不会疯?”
刘云儿呼吸一滞。
下一瞬猛地挣开,仓促间撞翻药碗。
“哗啦——”
瓷碗碎裂满地。
他顾不得掌心被划破,俯身抓起一片锋利碎瓷,横抵颈侧。
鲜血瞬间渗出。
“你再近一步——”
“本宫立刻死在你面前。”
帐内空气骤然凝固。
萧靖天眯起眼。
死死盯着他。
片刻后。
忽然低低笑了。
缓缓直起身。
“有意思。”
“这么多年——”
“敢这样拿命威胁本将的人,你是第一个。”
他看着刘云儿,眼中非但无怒,反而愈发炽热。
像看见了什么极珍贵的猎物。
“你放心。”
“本将不会逼你。”
“总有一日——”
“你会心甘情愿。”
说罢转身向外走去。
至帐门前时,他冷声吩咐:
“看好他。”
“别让他做傻事。”
“是!”
帐帘落下。
萧靖天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只余寒风穿帐而过。
吹得满地碎瓷轻轻作响。
刘云儿仍紧握着那片染血碎瓷。
掌心微颤。
眸中却无半分惧色。
只有冰冷如雪的沉静。
——他知道。
真正的博弈。
现在才刚刚开始。
营中渐渐归于寂静。
刘云儿仍坐在榻边。
脖颈上那道细细血痕已慢慢凝固。
掌心却因方才紧握碎瓷而渗着血。
他低头出神。
忽然。
烛火一晃。
地上一点温润玉光映入眼帘。
刘云儿微微一怔,俯身拾起。
是一枚玉佩。
通体温润,边角已有多年摩挲留下的细痕,显然被人贴身佩戴许久。
其上刻着一只展翅白鹤。
刘云儿指尖骤然一僵。
呼吸几乎停滞。
这图样——
为何如此眼熟?
下一瞬。
尘封多年的记忆猛然翻涌而上。
——二十年前。
英国公府。
春日暖阳正好。
五岁的刘云儿抱着一方小木盒,偷偷趴在书房外探头探脑。
书房内,几位世家子弟正听夫子授课。
一个稍大些的少年察觉到门外动静,回头望见他,眼底浮出笑意,悄悄从后门溜了出来。
“小少爷?”
少年弯下腰,轻声问:
“您怎么来了?”
奶声奶气的刘云儿将木盒塞进他怀里。
眼睛亮晶晶的。
“千鹤——”
“这是送你的。”
少年愣住。
缓缓打开盒子。
里头正静静躺着一枚白鹤玉佩。
他怔了许久,才小心翼翼捧在手心,声音都轻了:
“……给我的?”
“嗯!”
小刘云儿重重点头。
“你最好了。”
“比他们都好。”
画面骤然破碎。
回忆戛然而止。
营帐内只余风声。
刘云儿死死盯着掌中玉佩。
指尖微微发颤。
“……千鹤?”
他低低呢喃。
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可是——
怎么可能?
那个当年英国公府里沉默寡言、总是护着他的少年——
怎么会变成如今威震北地、凶名赫赫的北汉大将萧靖天?
是巧合?
还是……
真的是他?
刘云儿缓缓攥紧玉佩。
心乱如麻。
许久。
他才将玉佩放到枕边,躺回榻上。
目光却始终落在那枚白鹤之上。
烛火摇曳。
夜色沉沉。
他眼皮愈发沉重。
终于缓缓阖眼。
恍惚梦中——
那记忆里模糊不清的少年身影,
似乎正一点一点,
变得清晰起来。
黄昏将至,北地残阳如血。
刘云儿掀帐欲出。
守在门前的侍卫立刻横刀拦住:
“将军有令,皇后不得离帐。”
刘云儿神色平静:
“带本宫去见他。”
“本宫想通了。”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不敢擅断,只得押着他往主帐而去。
尚未走近,便听见帐内传来萧靖天压抑怒火的声音:
“废物!”
“连一块玉佩都找不到——”
“再找不到,统统军法处置!”
“是,将军!”
帐帘掀开。
刘云儿站在门外,抬起手。
掌心静静躺着那枚白鹤玉佩。
“不必找了。”
“你要的东西——”
“在本宫这里。”
萧靖天猛地抬头。
目光死死落在那玉佩上。
下一瞬便要上前夺回。
刘云儿却后退一步,声音冷静:
“先告诉本宫——”
“这玉佩从何而来。”
“否则——”
“本宫现在就砸了它。”
萧靖天眼神骤沉:
“你敢?”
刘云儿垂眸看了眼玉佩。
指尖已微微抬起。
似真要松手。
萧靖天脸色骤变:
“住手!”
他死死盯着刘云儿,半晌才咬牙道:
“一个旧人送的。”
“够了么?”
“哪个旧人?”
刘云儿步步紧逼。
“叫什么名字?”
萧靖天额角青筋微跳:
“你问这些做什么?”
“本宫自然有本宫的理由。”
刘云儿手腕一翻,作势便要摔下。
萧靖天终于失声:
“别——!”
他呼吸微乱,声音低了下来:
“他叫……稚奴。”
刘云儿整个人僵在原地。
瞳孔骤缩。
稚奴。
那是他幼时乳名。
除了英国公府旧人——
连刘梓都不曾知晓。
便在他怔神的一瞬——
萧靖天猛地上前,一把夺回玉佩!
随即反手将他重重按在案上!
“砰——”
案上灯盏震颤。
两人呼吸骤然逼近。
萧靖天俯身压着他,眸色危险至极:
“看来你是真在玩火。”
“敢拿这个威胁本将——”
“信不信本将现在就——”
“千鹤。”
两个字轻轻落下。
却像一道惊雷。
萧靖天整个人僵住。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良久。
他才缓缓抬起头。
声音低哑得几乎不像自己:
“……你说什么?”
刘云儿望着他。
一字一句。
清晰无比:
“因为——”
“我就是稚奴。”
“当年英国公府的小少爷。”
萧靖天如遭雷击。
后退半步。
死死盯着他。
眼中满是震骇与不敢置信。
“不可能……”
“你骗我。”
“你想回去——”
“所以编这种谎话骗我!”
他猛地抓住刘云儿衣领,呼吸急促:
“是不是?!”
刘云儿却只是静静看着他。
声音很轻。
却字字如刀,剖开尘封旧事:
“当年英国公府里。”
“那几个嫡出的哥哥都嫌我庶出,年纪又小,没人愿与我玩。”
“只有你护着我。”
“我吃不饱饭——”
“你便偷偷从厨房给我藏糕点。”
“我冬日受冻——”
“你把自己的棉衣脱给我穿。”
“我问你冷不冷——”
“你还骗我说自己火气大。”
刘云儿眼底微红。
声音更轻了几分。
“所以——”
“我才把那块玉佩送你。”
“因为那时候——”
“只有你待我最好。”
萧靖天的手,
一点一点松开。
所有血色仿佛瞬间自脸上褪尽。
他踉跄后退半步。
死死攥着那枚玉佩。
指节泛白。
眼前那张清冷绝艳的面容——
渐渐与记忆里那个追在自己身后、奶声奶气喊“千鹤”的小孩重叠。
竟分毫不差。
帐外残阳彻底西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