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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北地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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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晚霞透过帐缝洒入。

将整座营帐染成一片猩红。

帐内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两人急促而紊乱的呼吸声。

以及——

二十年光阴轰然崩塌的回响。

夜色渐深。

营帐内烛火轻晃。

桌上摆着几样北地饭菜,虽算不得精致,却看得出是特意备下的,热气袅袅,驱散了帐中寒意。

刘云儿与萧靖天相对而坐。

一个低头饮茶。

一个指尖摩挲酒盏。

竟谁也不知该先说什么。

沉默许久。

萧靖天目光落在他颈侧那道细细血痕上,终于低声开口:

“小少爷……”

“伤口……还疼么?”

他说着下意识伸手。

可指尖将要触及时,却又像忽然想起什么,硬生生停在半空。

半晌。

慢慢收了回去。

刘云儿看着这一幕,轻轻摇头:

“无妨。”

“早不疼了。”

萧靖天这才松了口气,忙替他夹菜:

“吃些东西吧。”

“边地苦寒,比不得中原。”

“你……别嫌弃。”

刘云儿看着碗里那块肉,怔了怔。

忽而轻笑。

夹起放入口中。

“味道不错。”

“你也吃,千鹤。”

这一声“千鹤”。

让萧靖天动作微顿。

眼底情绪翻涌。

却终究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嗯。”

两人默默吃了片刻。

帐内只余碗筷轻碰之声。

许久。

刘云儿轻声开口:

“当年……”

“我父亲母亲在北地,过得如何?”

萧靖天手中动作顿住。

神色黯了几分。

半晌才低声道:

“流放后,我们都被编入军中杂役。”

“老爷和夫人身子本就不好。”

“北地风寒,劳役又重……”

“不到两年,便先后去了。”

他说到这里便停住了。

没有再说下去。

可刘云儿已明白。

眼眶一点点泛红。

指尖微微发颤。

“他们……定是吃了很多苦。”

“死后……”

“怕也没个体面的安身之处。”

话音落下。

泪珠无声坠入酒盏。

萧靖天顿时慌了神。

连忙掏出怀中手帕递过去:

“别哭……”

“是我不好,不该提这些。”

刘云儿接过手帕拭泪。

低头时,却看见帕角绣着那只熟悉的白鹤。

他怔了怔。

低声道:

“你还留着。”

萧靖天耳根竟微微发热。

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

“……舍不得丢。”

刘云儿望着他,眼底复杂。

最终却只是将那帕子轻轻收进袖中。

没有还。

萧靖天看见,喉结微动。

眼底竟浮起一点隐秘的欢喜。

沉默片刻。

刘云儿轻声问:

“那你后来——”

“怎么成了北汉将军?”

萧靖天低头饮了口酒。

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旁人的故事:

“老爷夫人去世后。”

“我随边军出征。”

“后来兵败,被北汉俘虏。”

“北汉人见我会骑射懂兵法,便收我入军。”

“我改了名字。”

“从一个小兵开始,一步一步爬到了今日。”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刘云儿知道——

其中血与命,绝不止这一两句话。

他沉默良久,才低声道:

“这些年……”

“你定吃了很多苦。”

萧靖天怔住。

眸光微颤。

片刻后忽然笑了笑:

“比起这个——”

“我更想知道你。”

“这些年……过得如何?”

刘云儿微微一怔。

半晌才垂眸笑了笑。

“英国公府抄家后。”

“我被发配去了洛阳废太子府。”

“那时皇上还是废太子。”

“人人避之不及,只有我去照顾他。”

“后来北汉南侵,先帝驾崩。”

“皇上临危登基。”

“我便随他入宫。”

“从侍妾,到妃,到如今的皇后。”

萧靖天静静听着。

眼底情绪复杂。

半晌忽然低笑:

“还记得小时候——”

“有个算命先生来府里看相。”

“他见了谁都神色平平。”

“偏偏见到你时——”

“惊得连茶盏都差点打翻。”

刘云儿也笑了:

“他说我命格贵重。”

“日后必为天下最尊之人。”

萧靖天望着他。

眼底带着几分恍惚与感慨。

“如今看来——”

“倒真叫他说中了。”

“男子为后。”

“想必那位大齐皇帝——”

“待你极好。”

刘云儿握着酒盏。

指尖微微收紧。

半晌。

才淡淡笑了笑:

“君心——”

“是最不稳定的东西。”

声音极轻。

轻得仿佛连自己都没听清。

说罢。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帐中一时寂静。

萧靖天望着他。

眼底情绪渐渐沉了下来。

他忽然意识到——

眼前这个站在权力之巅的人,

未必比自己活得轻松。

帐外风声猎猎。

烛火轻晃。

二十年山河变幻。

昔日书房外偷送玉佩的孩子,

终究都长成了——

再也回不去的模样。

第二日夜。

已是刘云儿被困北汉军营的第三日。

他坐在帐中良久,终是缓缓起身。

似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知道——

若再不做些什么,

这个旧人或许便真的再也回不了头。

营帐外月明星稀。

北地夜风清寒,皎洁月光洒落旷野,将远处山林与营帐都笼上一层淡淡银霜。

忽然。

一阵悠扬笛声随风而来。

是江南的小调。

柔婉缠绵,与这肃杀北地格格不入。

刘云儿怔了怔。

顺着笛声缓步走去。

林边古树下。

萧靖天正倚坐枝头,横笛唇边。

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素来冷硬凌厉的轮廓都映得柔和下来。

这一瞬间——

他不像威震北地的战神。

倒更像记忆里那个沉默寡言、总护着他的千鹤哥哥。

笛声未停。

刘云儿仰头看着他,轻声道:

“我可以上来坐坐么?”

萧靖天这才发现他。

笛声骤停。

他怔了怔,随即俯身朝他伸手:

“上来。”

刘云儿握住他的手。

被他一把拉上树枝。

两人并肩坐着。

夜风拂过衣角。

远处营火点点。

许久。

刘云儿轻声开口:

“千鹤。”

“你如今……真把自己当北汉人了吗?”

萧靖天微微一僵。

似没想到他会问得这样直接。

半晌才低笑一声:

“怎么突然问这个?”

刘云儿望着远方:

“没什么。”

“只是想知道——”

“你这些年,过得究竟好不好。”

萧靖天沉默了很久。

久到风声都渐渐压过呼吸。

终于。

他缓缓自怀中取出那枚白鹤玉佩。

月光下,玉色温润如旧。

他低声道:

“你知道……”

“我为何一直带着它么?”

刘云儿没有说话。

静静听着。

萧靖天望着玉佩,声音极轻:

“流放时,我带着它。”

“快饿死时,我带着它。”

“被北汉人当狗一样踩在地上时——”

“我也带着它。”

夜风骤紧。

吹得树叶簌簌作响。

萧靖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却比哭还难看。

“因为我总想着——”

“这世上,至少还有一个人,曾真心待过我。”

“所以我过得好不好,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

“我还有活下去的意义。”

他说到这里。

缓缓抬眸看向刘云儿。

眼底情绪沉得惊人。

“如今这个意义——”

“更大了。”

“因为那个人,”

“现在就在我眼前。”

刘云儿呼吸微滞。

夜色仿佛静了一瞬。

半晌。

他才轻声道:

“那这个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人——”

“若想让你同他一起回大齐呢?”

萧靖天并不意外。

似乎早知他终会问出这句话。

他沉默许久。

重新抬头望向远处天际明月。

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回去?”

“以什么身份回去?”

“北汉叛将?”

“还是——”

“皇后旧人?”

刘云儿指尖微微收紧。

萧靖天低笑了一声。

那笑里尽是自嘲。

“稚奴。”

“你可知我手上染了多少大齐将士的血?”

“你可知朝中多少人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

“我若回去——”

“天下虽大,何处容我?”

夜风愈冷。

两人沉默良久。

刘云儿忽然转头看向他。

目光平静而认真。

一字一句道:

“身份是人定的。”

萧靖天怔住。

刘云儿继续道:

“你若真想回——”

“总会有路。”

“若无人容你——”

“本宫替你想办法。”

这一瞬间。

萧靖天整个人僵在原地。

像被什么狠狠击中。

他怔怔望着刘云儿。

许久都说不出话。

因为这一生——

从未有人对他说过:

你还有路可走。

夜风穿林而过。

树影婆娑。

笛声早已停了。

可那一句——

“你若真想回,总会有路。”

却久久停在萧靖天心里。

比北地的风——

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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