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晚霞透过帐缝洒入。
将整座营帐染成一片猩红。
帐内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两人急促而紊乱的呼吸声。
以及——
二十年光阴轰然崩塌的回响。
夜色渐深。
营帐内烛火轻晃。
桌上摆着几样北地饭菜,虽算不得精致,却看得出是特意备下的,热气袅袅,驱散了帐中寒意。
刘云儿与萧靖天相对而坐。
一个低头饮茶。
一个指尖摩挲酒盏。
竟谁也不知该先说什么。
沉默许久。
萧靖天目光落在他颈侧那道细细血痕上,终于低声开口:
“小少爷……”
“伤口……还疼么?”
他说着下意识伸手。
可指尖将要触及时,却又像忽然想起什么,硬生生停在半空。
半晌。
慢慢收了回去。
刘云儿看着这一幕,轻轻摇头:
“无妨。”
“早不疼了。”
萧靖天这才松了口气,忙替他夹菜:
“吃些东西吧。”
“边地苦寒,比不得中原。”
“你……别嫌弃。”
刘云儿看着碗里那块肉,怔了怔。
忽而轻笑。
夹起放入口中。
“味道不错。”
“你也吃,千鹤。”
这一声“千鹤”。
让萧靖天动作微顿。
眼底情绪翻涌。
却终究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嗯。”
两人默默吃了片刻。
帐内只余碗筷轻碰之声。
许久。
刘云儿轻声开口:
“当年……”
“我父亲母亲在北地,过得如何?”
萧靖天手中动作顿住。
神色黯了几分。
半晌才低声道:
“流放后,我们都被编入军中杂役。”
“老爷和夫人身子本就不好。”
“北地风寒,劳役又重……”
“不到两年,便先后去了。”
他说到这里便停住了。
没有再说下去。
可刘云儿已明白。
眼眶一点点泛红。
指尖微微发颤。
“他们……定是吃了很多苦。”
“死后……”
“怕也没个体面的安身之处。”
话音落下。
泪珠无声坠入酒盏。
萧靖天顿时慌了神。
连忙掏出怀中手帕递过去:
“别哭……”
“是我不好,不该提这些。”
刘云儿接过手帕拭泪。
低头时,却看见帕角绣着那只熟悉的白鹤。
他怔了怔。
低声道:
“你还留着。”
萧靖天耳根竟微微发热。
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
“……舍不得丢。”
刘云儿望着他,眼底复杂。
最终却只是将那帕子轻轻收进袖中。
没有还。
萧靖天看见,喉结微动。
眼底竟浮起一点隐秘的欢喜。
沉默片刻。
刘云儿轻声问:
“那你后来——”
“怎么成了北汉将军?”
萧靖天低头饮了口酒。
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旁人的故事:
“老爷夫人去世后。”
“我随边军出征。”
“后来兵败,被北汉俘虏。”
“北汉人见我会骑射懂兵法,便收我入军。”
“我改了名字。”
“从一个小兵开始,一步一步爬到了今日。”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刘云儿知道——
其中血与命,绝不止这一两句话。
他沉默良久,才低声道:
“这些年……”
“你定吃了很多苦。”
萧靖天怔住。
眸光微颤。
片刻后忽然笑了笑:
“比起这个——”
“我更想知道你。”
“这些年……过得如何?”
刘云儿微微一怔。
半晌才垂眸笑了笑。
“英国公府抄家后。”
“我被发配去了洛阳废太子府。”
“那时皇上还是废太子。”
“人人避之不及,只有我去照顾他。”
“后来北汉南侵,先帝驾崩。”
“皇上临危登基。”
“我便随他入宫。”
“从侍妾,到妃,到如今的皇后。”
萧靖天静静听着。
眼底情绪复杂。
半晌忽然低笑:
“还记得小时候——”
“有个算命先生来府里看相。”
“他见了谁都神色平平。”
“偏偏见到你时——”
“惊得连茶盏都差点打翻。”
刘云儿也笑了:
“他说我命格贵重。”
“日后必为天下最尊之人。”
萧靖天望着他。
眼底带着几分恍惚与感慨。
“如今看来——”
“倒真叫他说中了。”
“男子为后。”
“想必那位大齐皇帝——”
“待你极好。”
刘云儿握着酒盏。
指尖微微收紧。
半晌。
才淡淡笑了笑:
“君心——”
“是最不稳定的东西。”
声音极轻。
轻得仿佛连自己都没听清。
说罢。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帐中一时寂静。
萧靖天望着他。
眼底情绪渐渐沉了下来。
他忽然意识到——
眼前这个站在权力之巅的人,
未必比自己活得轻松。
帐外风声猎猎。
烛火轻晃。
二十年山河变幻。
昔日书房外偷送玉佩的孩子,
终究都长成了——
再也回不去的模样。
第二日夜。
已是刘云儿被困北汉军营的第三日。
他坐在帐中良久,终是缓缓起身。
似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知道——
若再不做些什么,
这个旧人或许便真的再也回不了头。
营帐外月明星稀。
北地夜风清寒,皎洁月光洒落旷野,将远处山林与营帐都笼上一层淡淡银霜。
忽然。
一阵悠扬笛声随风而来。
是江南的小调。
柔婉缠绵,与这肃杀北地格格不入。
刘云儿怔了怔。
顺着笛声缓步走去。
林边古树下。
萧靖天正倚坐枝头,横笛唇边。
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素来冷硬凌厉的轮廓都映得柔和下来。
这一瞬间——
他不像威震北地的战神。
倒更像记忆里那个沉默寡言、总护着他的千鹤哥哥。
笛声未停。
刘云儿仰头看着他,轻声道:
“我可以上来坐坐么?”
萧靖天这才发现他。
笛声骤停。
他怔了怔,随即俯身朝他伸手:
“上来。”
刘云儿握住他的手。
被他一把拉上树枝。
两人并肩坐着。
夜风拂过衣角。
远处营火点点。
许久。
刘云儿轻声开口:
“千鹤。”
“你如今……真把自己当北汉人了吗?”
萧靖天微微一僵。
似没想到他会问得这样直接。
半晌才低笑一声:
“怎么突然问这个?”
刘云儿望着远方:
“没什么。”
“只是想知道——”
“你这些年,过得究竟好不好。”
萧靖天沉默了很久。
久到风声都渐渐压过呼吸。
终于。
他缓缓自怀中取出那枚白鹤玉佩。
月光下,玉色温润如旧。
他低声道:
“你知道……”
“我为何一直带着它么?”
刘云儿没有说话。
静静听着。
萧靖天望着玉佩,声音极轻:
“流放时,我带着它。”
“快饿死时,我带着它。”
“被北汉人当狗一样踩在地上时——”
“我也带着它。”
夜风骤紧。
吹得树叶簌簌作响。
萧靖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却比哭还难看。
“因为我总想着——”
“这世上,至少还有一个人,曾真心待过我。”
“所以我过得好不好,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
“我还有活下去的意义。”
他说到这里。
缓缓抬眸看向刘云儿。
眼底情绪沉得惊人。
“如今这个意义——”
“更大了。”
“因为那个人,”
“现在就在我眼前。”
刘云儿呼吸微滞。
夜色仿佛静了一瞬。
半晌。
他才轻声道:
“那这个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人——”
“若想让你同他一起回大齐呢?”
萧靖天并不意外。
似乎早知他终会问出这句话。
他沉默许久。
重新抬头望向远处天际明月。
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回去?”
“以什么身份回去?”
“北汉叛将?”
“还是——”
“皇后旧人?”
刘云儿指尖微微收紧。
萧靖天低笑了一声。
那笑里尽是自嘲。
“稚奴。”
“你可知我手上染了多少大齐将士的血?”
“你可知朝中多少人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
“我若回去——”
“天下虽大,何处容我?”
夜风愈冷。
两人沉默良久。
刘云儿忽然转头看向他。
目光平静而认真。
一字一句道:
“身份是人定的。”
萧靖天怔住。
刘云儿继续道:
“你若真想回——”
“总会有路。”
“若无人容你——”
“本宫替你想办法。”
这一瞬间。
萧靖天整个人僵在原地。
像被什么狠狠击中。
他怔怔望着刘云儿。
许久都说不出话。
因为这一生——
从未有人对他说过:
你还有路可走。
夜风穿林而过。
树影婆娑。
笛声早已停了。
可那一句——
“你若真想回,总会有路。”
却久久停在萧靖天心里。
比北地的风——
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