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渐起。
宫中梧桐染黄。
古樟参天,枝叶摇曳。
斑驳日光穿过层层树影,落在朱红宫墙之上,碎成满地光痕。
后宫经历数月风波,似终于重归宁静。
而“皇上将携后宫嫔妃北上秋狝”的消息——
也很快传遍六宫。
一时间。
人人欢欣。
沉寂已久的深宫仿佛重新有了生气。
连秋日肃冷的空气中,都添了几分难得的轻快。
紫宸殿内
欧阳华入内述职。
刘梓端坐御案之前。
刘云儿立于身侧,亲自替他研墨。
君臣之间气氛难得平和。
刘梓放下朱笔,抬眸问道:
“欧阳卿。”
“秋狝一事准备得如何了?”
欧阳华拱手道:
“回皇上。”
“一切已在筹备之中。”
他顿了顿。
眉头微蹙。
终是道:
“只是——”
“臣斗胆一问。”
“皇上当真要此时北上淮北秋狝?”
刘梓闻言挑眉:
“怎么?”
“欧阳卿觉得不妥?”
欧阳华沉声道:
“北汉虽近日未犯边境——”
“然萧靖天尚在北地。”
“此人狡诈多谋,绝非甘于蛰伏之辈。”
“臣恐——”
“北地未必真如表面太平。”
“还请皇上三思。”
刘云儿也停下研墨动作。
轻声附和:
“欧阳大人所言有理。”
“萧靖天行事素来难测。”
“上次败退太快——”
“臣妾始终觉得有些蹊跷。”
“皇上若此时北上——”
“恐怕正中其意。”
刘梓闻言失笑。
摆手道:
“皇后与欧阳卿未免太过谨慎。”
“萧靖天上次大败而归。”
“元气未复,岂敢再犯?”
“况且——”
他缓缓起身。
负手走至窗前。
望着殿外万里秋光。
声音里带着帝王意气:
“自古秋狝冬狩——”
“便是皇家大事。”
“既可彰显天家威仪——”
“亦可巡视北地军备。”
“朕此次北上——”
“正好让北汉看看——”
“大齐国威尚盛。”
“也叫他们明白——”
“朕的大齐,非可轻犯。”
殿内一时安静。
刘云儿与欧阳华对视一眼。
彼此皆从对方眼中看见隐忧。
片刻后。
刘云儿轻轻摇头。
示意欧阳华不必再劝。
欧阳华只得拱手:
“既然皇上心意已决——”
“臣必竭力筹备。”
“务求万无一失。”
刘梓满意点头:
“这便对了。”
秋风穿堂而过。
案上奏折被吹得轻轻翻动。
殿外天高云远。
一派河清海晏。
无人知晓——
这一场看似寻常的秋狝。
将成为大齐国运与帝后命途——
真正转折的开始。
锦华宫内
午后阳光正盛。
锦华宫内一派喜气。
新赐下的珊瑚屏风、金丝绣帐、鎏金香炉整齐陈设,处处彰显晋封妃位后的尊荣。
宫人们来来往往。
捧着各宫送来的贺礼。
笑语不断。
正殿内。
容庄妃端坐上首。
一袭绛红宫装,金线绣凤,华贵逼人。
眉眼间比往日更添几分从容。
外头宫人高声通传:
“颖贵人到——”
容若抬眸一笑:
“快请进来。”
颖贵人快步入内。
脸上满是喜色。
刚一进门便拱手笑道:
“臣妾给容庄妃娘娘道喜!”
“恭喜娘娘晋封妃位——”
“如今这后宫之中,怕是再无人能及娘娘风头了。”
容若轻笑:
“就你嘴甜。”
“快坐。”
秋霜奉上热茶。
颖贵人环顾四周。
忍不住感叹:
“这锦华宫果真气派。”
“比臣妾那安庆宫大了不知多少。”
“皇上待娘娘当真是极好的。”
容若低头拨弄茶盖。
唇角含笑:
“皇恩浩荡罢了。”
“你我皆是后宫之人——”
“荣宠兴衰,不过皇上一念之间。”
他说得平静。
却字字意味深长。
颖贵人似懂非懂地点头。
随即又有些羡慕地道:
“臣妾若有朝一日能像娘娘这般——”
“便心满意足了。”
容若抬眸看向他。
目光温和。
带着几分长辈般的循循善诱:
“急什么。”
“你还年轻。”
“日后——”
“有的是机会。”
颖贵人眼睛一亮:
“娘娘的意思是……”
容若轻轻一笑:
“此次秋狝——”
“便是你的机会。”
他放下茶盏。
声音放缓:
“皇上素喜新人朝气。”
“北地秋高气爽,又无宫中拘束。”
“若你能在秋狝时——”
“多用些心思,好生伺候皇上。”
“皇上龙颜大悦——”
“自然少不了你的赏赐。”
颖贵人听得面露喜色。
连连点头:
“臣妾明白了!”
“多谢娘娘提点!”
容若笑着替他理了理衣袖。
动作温柔得近乎宠溺。
“你我是自己人。”
“本宫自然盼你好。”
颖贵人满眼感激:
“娘娘放心。”
“臣妾绝不会辜负娘娘栽培。”
容若轻轻点头。
笑意温润。
可眸底深处——
却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殿外秋风渐起。
吹得檐下宫铃轻响。
无人知晓——
这场即将到来的秋狝。
带去的——
远不止争宠与恩赏。
几日后。
秋高气肃,长风卷野。
浩浩荡荡的皇家车驾自天京北门而出。
旌旗蔽日,甲士开道,绵延数里不绝。
金辂华盖在前,龙旗猎猎。
刘梓御马而行,身披玄色骑装,意气风发。
身侧禁军环侍,远远望去自有帝王威仪。
其后便是后宫诸妃车驾。
珠帘轻晃,香风隐隐,车轮碾过官道,发出沉稳而规律的声响。
妃嫔们难得出宫,一路上兴致颇高。
时不时掀帘观景,低声交谈,笑语不断,倒为这肃穆的仪仗添了几分轻快。
刘云儿与邵一诚同乘一车。
车内铺着厚厚锦毯。
暖香袅袅。
案上还摆着新切的秋梨与温茶。
可刘云儿却始终无心去碰。
他微微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远处渐渐变得苍茫的北地山野,眉心轻蹙,神色凝重。
邵一诚坐在对面,看了他许久,终是忍不住开口:
“哥哥怎么了?”
刘云儿放下帘子,轻轻摇头:
“没什么。”
邵一诚却不信,只低声道:
“哥哥是在担心萧靖天?”
车内安静了一瞬。
刘云儿缓缓点头。
“虽说北汉已许久未犯边境……”
“可本宫心里——”
“总有些不安。”
他垂眸望着自己掌心,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太安静了。”
“安静得……反倒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邵一诚闻言,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掌心温热。
“哥哥别多想。”
“欧阳大人已提前派人清查猎场周围,又调了重兵沿途护驾。”
“禁军、羽林卫、北地守军皆在。”
“便是萧靖天当真有天大的胆子——”
“也不敢轻举妄动。”
刘云儿看着邵一诚安慰自己的模样,终是轻轻笑了笑。
反握住他的手。
“但愿吧。”
马车轻轻摇晃。
车外风声渐紧。
浩荡车队继续向北。
旌旗与华盖在秋风中连成一线,宛如长龙。
渐渐地——
没入远方苍茫天地之间。
仿佛正驶向某个无人能预见的命途尽头。
数日后。
圣驾抵达淮北猎场。
北地天高地阔,秋意正浓。
放眼望去,万顷原野铺展至天际。
金黄与苍青交错,风过草浪翻涌,如海潮层层推远。
远处群山起伏,轮廓在薄雾与天光间若隐若现。
苍鹰盘旋高空,发出清越长鸣。
偶有鹿群、黄羊自林间跃出,在旷野上飞奔而过,蹄声踏碎满地秋光。
御驾抵达后,禁军与侍卫立刻忙碌起来。
一顶顶营帐在原野之上拔地而起,层层环绕。
中央御帐高悬龙旗,金顶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四周则依次布列宗室、重臣与后宫营帐。
甲士巡逻往来,戒备森严,却又不失秋狝盛典的恢弘气象。
后宫众人几乎是头一回离开宫墙,见了这般辽阔天地,皆难掩欢喜。
有人站在营帐前远眺群山,惊叹北地壮阔;
有人三三两两结伴闲逛,追着草间飞起的野兔笑闹;
也有人折下红叶、野花,插在鬓边互相打趣。
连平日最讲规矩的嫔妃们,此刻眉眼间都多了几分难得的鲜活。
邵一诚站在高坡上迎风而立,望着无边原野,忍不住感叹:
“怪不得历代帝王都爱秋狝。”
“这天地广阔得——”
“仿佛连心都跟着舒展开了。”
刘云儿站在他身侧,难得露出几分轻松笑意。
这些日子压在心头的不安、筹谋、旧案、后宫纷争——
似乎都被这北地长风吹散了几分。
正说着,身后传来马蹄声。
刘梓一身玄色骑装,策马而来,勒缰停在两人面前,眉眼带笑:
“云儿。”
“陪朕去骑一圈?”
刘云儿微怔,随即笑道:
“皇上好兴致。”
刘梓朝他伸出手:
“上来。”
众目睽睽之下,刘云儿耳尖微红,却还是将手递了过去。
下一瞬便被刘梓一把拉上马背,稳稳圈入怀中。
邵一诚见状识趣退后,忍不住笑着摇头:
“臣妾可不在这碍眼了。”
刘梓大笑一声,扬鞭策马而去。
骏马踏过金黄草原,风声自耳畔呼啸而过。
刘云儿靠在刘梓怀里,发丝被风吹乱,抬眼望去,只见天地辽阔无边,山河壮美尽展眼前。
刘梓低头在他耳边轻声道:
“云儿。”
“这便是朕的江山。”
“也是你的江山。”
刘云儿望着远方苍茫天地,眸光微动。
半晌。
轻轻道:
“山河如此壮阔——”
“若真能长久太平,便好了。”
刘梓闻言收紧缰绳,声音带着少年帝王未褪尽的意气:
“会的。”
“有朕在——”
“有你在——”
“大齐必会海晏河清,四海升平。”
风卷旌旗。
马踏秋原。
这一刻,天地辽阔,山河壮美,帝后并肩。
仿佛谁都未曾想到——
不过短短数日后,
这片看似平静的北地,
便将掀起滔天风浪。
秋狝第三日。
天朗气清,北地长风猎猎。
刘梓兴致正盛,亲率宗室、武将与数位嫔妃往更北处围猎。
颖贵人因前两日箭法得了夸赞,今日更是紧随圣驾左右,笑意盈盈。
大半禁军与侍卫随驾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