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守卫顿时空了许多。
刘云儿因连日水土不服,晨起便头晕胸闷,只得留在营中休息。
邵一诚放心不下,自请留下照料。
临行前刘梓还俯身替他掖好被角,低声道:
“等朕回来,给你带只最好看的白狐。”
刘云儿无奈失笑:
“皇上还是顾好自己吧。”
刘梓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这才离去。
营帐外马蹄声渐远。
不久后。
一名侍卫神色慌张奔入中军大帐:
“欧阳大人!”
“西侧山口发现大批敌军踪迹!”
欧阳华骤然起身:
“多少人?”
“至少数千!”
欧阳华面色微变,不敢迟疑,当即调动营中大半守卫赶赴西侧布防。
可待他率军抵达——
眼前却只有空荡荒野。
风卷枯草。
哪有半点敌军踪迹。
欧阳华脸色骤变:
“不好——”
“中计了!”
与此同时。
皇后营帐内炉火正暖。
刘云儿披着外袍坐在榻上,脸色仍有些苍白。
邵一诚替他斟了杯热茶,笑道:
“哥哥这次没能去狩猎,当真可惜。”
刘云儿接过茶盏,淡淡一笑:
“本宫本就不善骑射。”
“况且——”
他低头看着杯中热气。
“也不忍见那些生灵平白丧命。”
邵一诚正欲接话。
忽然——
帐外传来侍卫厉喝:
“你是谁?!”
下一瞬。
惨叫声骤止。
帐内两人同时一惊。
刘云儿猛地起身:
“出什么事了——”
话音未落。
帐帘骤然被掀开。
寒风卷入。
一道高大身影踏血而入。
黑甲染霜,半张脸覆着眼罩,手中长剑尚滴着鲜血。
那人唇角微勾,声音低沉而熟悉:
“皇后——”
“来日方长。”
刘云儿瞳孔骤缩。
仿佛那年城楼风沙再度扑面而来。
“……萧靖天?”
男人大笑:
“正是本将。”
“本将说过——”
“我们会再见的。”
邵一诚猛地挡在刘云儿身前,抽出短刀:
“大胆逆贼!”
“休伤皇后!”
他厉声朝外喊道:
“来人!护驾——”
“欧阳大人!欧阳大人——”
萧靖天冷笑:
“别喊了。”
“他来不了了。”
话音落下。
身影骤动。
邵一诚只觉眼前一花,连招架都来不及,便被一掌狠狠击飞,重重撞上案几。
茶盏碎裂。
他呕出一口血,仍挣扎着想起身:
“哥哥……快走……”
下一瞬。
后颈再遭重击。
彻底昏死过去。
春儿惊叫着扑上前:
“放开娘娘——”
萧靖天随手将人制住。
目光却始终落在刘云儿身上。
刘云儿强压心中惊涛,死死盯着他:
“萧靖天。”
“你冒死入营——”
“就为了擒本宫?”
萧靖天缓缓走近。
眼底带着近乎灼人的意味:
“本将说了。”
“来日方长。”
说罢一把扣住他手腕,将人带出营帐。
挣扎间——
刘云儿耳上一只玉坠耳环被扯落。
“叮——”
清脆一声。
坠入满地狼藉。
却无人察觉。
半个时辰后。
远处猎场。
刘梓正看着颖贵人射中一只麋鹿,大笑夸赞:
“好箭法——”
话未说完。
一名侍卫连滚带爬冲来,面无人色:
“皇上——!”
“出事了!”
“皇后营帐遭袭——”
“皇后娘娘被掳走了!”
刘梓手中弓箭“啪”地坠地。
“你说什么?”
侍卫浑身发抖:
“皇后……被北汉人掳走了——”
下一瞬。
刘梓猛地夺过身旁战马,翻身而上。
疯了一般策马冲回营地。
风声呼啸。
耳边一切声音尽数远去。
待他冲回营帐——
只见满地尸首,血迹斑斑,帐帘破碎。
再无那人身影。
刘梓踉跄着走入帐内。
目光疯狂扫视。
像还不肯相信。
直到——
他看见地上那枚染血的耳环。
那是他去年亲手替刘云儿戴上的。
刘梓缓缓俯身。
将耳环捡起。
死死攥入掌心。
指节发白。
整个人却安静得可怕。
仿佛有什么东西——
随着那枚耳环一起,
被生生从他生命里剜走了。
这时。
邵一诚披头散发,连药都未来得及喝,跌跌撞撞冲来。
扑通跪倒在地。
声音嘶哑得近乎崩溃:
“皇上——”
“臣妾无能——”
“没护住哥哥——”
“是萧靖天——”
“是萧靖天把他带走了——”
夜色沉沉。
北地营帐之外风声呼啸,虫鸣断续。
巡逻甲士的脚步声在远处来回响起,越发衬得中军大帐内死寂如坟。
刘梓独坐上首。
发冠早已散乱,几缕黑发垂落额前。
龙袍袖口染着尘土与血迹,显然是方才疯马奔回时所沾。
他低着头。
掌心死死攥着那枚染血耳环。
眼神空洞得可怕。
仿佛整个人的魂都随着那人一起被带走了。
帐内群臣跪伏一地。
无一人敢出声。
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半晌。
帐帘掀开。
欧阳华快步入内,跪地道:
“启禀皇上——”
“微臣已封锁方圆五十里,沿途设卡搜查。”
“仍……未寻得皇后娘娘踪迹。”
话音落下。
刘梓缓缓抬头。
下一瞬——
“砰!”
他猛地拍案而起!
案上茶盏奏折尽数震落!
“废物——!”
“全都是废物!!”
刘梓眼底猩红,声音几近嘶哑:
“朕养你们何用?!”
“连皇后都护不住——!”
“来人!”
“今日所有守卫——”
“尽数军法处置!!”
帐外侍卫立刻应声:
“遵旨!”
群臣头埋得更低。
大气不敢喘。
欧阳华上前一步,重重叩首:
“皇上息怒!”
“此事皆因微臣轻敌——”
“中了萧靖天调虎离山之计!”
“那侍卫谎报西侧敌情,微臣率兵赶至方知中计,回援时已来不及——”
刘梓死死盯着他:
“那人呢?”
欧阳华低声道:
“已咬舌自尽。”
帐中又是一静。
刘梓胸口剧烈起伏。
握着耳环的手几乎要掐出血来。
欧阳华沉声道:
“皇上——”
“臣以为……”
“如今没有消息,反倒是最好的消息。”
刘梓猛地看向他:
“你什么意思?”
欧阳华抬头,一字一句道:
“萧靖天既费如此周折掳走皇后娘娘——”
“必有所图。”
“若他欲杀人泄愤,当场便可动手,何须带走?”
“如今迟迟未有消息——”
“只说明皇后娘娘于他而言尚有大用。”
“至少此刻——”
“娘娘是安全的。”
刘梓眼中疯狂之色稍稍一滞。
呼吸也终于缓了半分。
他缓缓坐回椅上。
声音沙哑:
“那依你之见——”
“现在该如何?”
话音刚落。
下方一名老臣叩首道:
“皇上!”
“臣以为应立刻调兵北伐——”
另一人却急忙道:
“不可!”
“若逼急萧靖天,皇后娘娘性命堪忧!”
众臣顿时争执起来。
有人主战。
有人主和。
帐中一片混乱。
忽然。
一名文臣硬着头皮开口:
“皇上——”
“臣斗胆直言。”
“皇后娘娘既已落入敌营——”
“恐已有失节之虞。”
“为保皇家清誉——”
“不如飞鸽传书,命皇后娘娘——”
“自戕以全名节。”
死寂。
下一瞬——
“锵——!”
寒光骤现!
刘梓猛地拔剑而起!
长剑直指那臣子咽喉!
剑锋几乎贴上皮肉!
那人瞬间面无人色,瘫软在地。
“你——”
“再说一遍?”
刘梓声音轻得可怕。
眼底却是滔天杀意。
“信不信朕现在就让你血溅当场——”
“给皇后陪葬?!”
那大臣抖若筛糠:
“臣……臣失言……”
“皇上饶命——”
无人再敢开口。
帐中落针可闻。
只余众人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
半晌。
欧阳华沉声打破死寂:
“皇上。”
“微臣已飞书淮南。”
“命镇守淮南的逍遥大将军陆滔率五万精兵北上驰援。”
“若萧靖天意在交换——”
“我等可暂缓兵锋,伺机救回皇后。”
“若他执意开战——”
“我军亦有一战之力。”
刘梓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
眼底只剩冰冷。
“好。”
他缓缓收剑。
重新坐回龙椅。
声音低沉得仿佛从地狱传来:
“传朕旨意——”
“全军待命。”
“无论萧靖天要什么——”
“先稳住他。”
他低头看着掌中那枚耳环。
指腹轻轻擦过上面的血迹。
声音轻得近乎呢喃。
却让满帐群臣脊背发寒: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朕都要把皇后带回来。”
“活要见人。”
“死——”
他顿了顿。
手指骤然收紧。
“朕不信他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