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
紫宸殿内。
殿中炭火烧得正旺,暖意氤氲。
刘梓坐于御案之后批阅奏折,刘云儿立于身侧,替他研墨添茶。
殿内静谧安宁。
忽闻殿外通传:
“严大人到——”
严宽快步入内,抱拳跪地:
“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平身。”
刘梓放下朱笔,神色一肃:
“如何?”
“朕让你查的事——”
“可有结果?”
严宽沉声道:
“回皇上——”
“已有眉目。”
“臣彻查了当年所有伺候过钱淑嫔的宫人,起初并未发现异常。”
“直到臣查到她贴身宫女夏雨——”
“才发现她数年前于浣衣局被人毒哑。”
刘梓眸色骤沉:
“继续。”
“臣顺藤摸瓜,查了夏雨家中。”
“发现其家人曾收到一笔巨额钱财。”
“而送钱之人——”
严宽顿了顿。
声音低下去。
“正是王懿嫔母家之人。”
“什么?!”
刘云儿脸色骤变。
心头猛地一沉。
一股不祥预感瞬间蔓延开来。
刘梓神色阴冷:
“知道了。”
“退下。”
“是。”
严宽躬身退去。
殿门缓缓合上。
偌大紫宸殿内——
只剩刘梓与刘云儿二人。
下一瞬。
“砰——!”
刘梓猛地拍案而起。
案上茶盏都被震得一颤。
“好一个王思文!”
“钱淑嫔小产一案——”
“果然与他脱不了干系!”
“这个贱人——”
“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朕?!”
怒声落下。
却久久未闻刘云儿回应。
刘梓一怔。
转头看去。
只见刘云儿站在原地。
脸色苍白。
眼眶泛红。
竟似整个人都失了魂。
刘梓心头一紧:
“云儿?”
“你怎么了?”
刘云儿缓缓抬头。
声音发颤。
“皇上……”
“臣妾怕……”
“怕当年——”
“冤枉了钱淑嫔。”
刘梓一怔:
“此话怎讲?”
刘云儿死死攥着袖口。
声音越来越哽咽:
“若钱淑嫔小产——”
“真是王思文所害……”
“那后来钱淑嫔疯癫时所说的——”
“‘孝德皇后借命’……”
“极可能也是王思文教唆。”
“他的真正目的——”
“从来不是钱淑嫔。”
“而是——”
“除掉孝德皇后。”
刘梓神色骤变。
似也瞬间明白过来。
刘云儿声音发抖:
“臣妾记得……”
“当年臣妾撞见钱淑嫔在道场做手脚——”
“便出手阻止。”
“可第二日——”
“孝德皇后还是出了事。”
“臣妾那时只当——”
“是钱淑嫔不死心,又去做了一次。”
他眼泪终于落下。
一滴接一滴。
声音近乎破碎:
“可如今想来——”
“她不可能蠢到被发现后还故技重施……”
“而臣妾——”
“偏偏成了最有力的人证。”
“是臣妾亲手——”
“帮真正的凶手嫁祸了无辜之人……”
“臣妾还以为——”
“自己替孝德皇后报了仇……”
“却不知——”
“真正的凶手——”
“一直逍遥法外……”
话音落下。
刘云儿已泪流满面。
肩膀微微发抖。
刘梓心头狠狠一痛。
立刻上前将他紧紧抱入怀中。
“云儿——”
“别这样。”
“不是你的错。”
“不是。”
他一遍遍抚着刘云儿后背。
声音低沉而坚定:
“当年是朕让你查。”
“是朕信了那些证据。”
“若真要论错——”
“也是朕的错。”
刘云儿埋在他怀中。
久久无法平静。
半晌。
刘梓缓缓扶住他肩膀。
目光冷得骇人。
“朕现在就去玉华宫。”
“亲自审他。”
“若真是他——”
“朕绝不放过。”
他抬手替刘云儿拭去泪水。
声音放轻:
“你先回宫歇息。”
“别再想了。”
随即扬声:
“来人——”
春儿快步入殿:
“奴婢在。”
“扶皇后回凤鸣宫。”
“是。”
刘云儿离去时,脚步仍有些虚浮。
待殿门重新合上。
紫宸殿内——
只余刘梓一人。
他缓缓坐回御座。
目光落在案台散乱的奏折上。
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怒火。
许久。
他低声喃喃:
“……是该做个了断了。”
殿外寒风掠过。
吹得殿门轻响。
像是谁的丧钟——
终于敲响。
玉华宫内。
禁足多日,殿中冷清得几乎听得见风声。
王思文独坐桌前。
面色苍白,神情阴郁。
指尖机械般拨弄着桌上一碗绿豆,一颗一颗地数着。
像是在数日子。
又像是在数自己还剩几口气。
忽然——
殿外传来沉重脚步声。
紧接着。
“吱呀——”
寝殿大门被猛地推开。
刺目的天光倾泻而入。
王思文下意识抬头。
看清来人那一瞬——
眼底猛地亮起光。
“皇上!”
“您终于来看臣妾——”
可那笑容只维持了一瞬。
便僵死在脸上。
因为他看见了——
刘梓手中拿着的。
正是那只被剖开的旧枕。
王思文脸色霎时惨白。
刘梓面无表情走入殿中。
反手将殿门重重关上。
“砰——”
整座寝殿只剩他们二人。
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刘梓缓步走至桌前。
将枕头狠狠掷下。
“啪——”
枕头砸翻茶盏,滚到王思文面前。
王思文喉结滚动,声音发颤:
“皇上……您听臣妾——”
话未说完。
“砰——!”
刘梓猛地一把将他掀翻在地!
桌案被撞歪。
瓷碗坠地粉碎。
绿豆哗啦散了一地。
“你还敢解释?!”
刘梓眼底猩红,声音近乎咆哮:
“王思文——”
“你到底杀了多少人?!”
“朕的皇嗣——”
“朕的皇后——”
“你一个都不放过!”
“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朕?!”
王思文跌坐在满地碎瓷与绿豆间。
怔怔看着眼前暴怒的帝王。
忽然——
笑了。
笑得凄凉又疯癫。
“既然皇上都知道了……”
“还问什么?”
他缓缓坐直身体。
眼底最后一点伪装终于褪去。
“没错。”
“都是臣妾干的。”
“大不了——”
“皇上现在就杀了臣妾。”
“反正臣妾如今——”
“也不过是个废人。”
“你以为朕不敢?!”
刘梓猛地俯身,一把掐住他脖颈!
王思文瞬间脸色涨红。
呼吸断绝。
双手拼命挣扎。
就在他快窒息时——
刘梓骤然松手。
王思文瘫倒在地,大口喘息。
咳得眼泪都出来。
刘梓居高临下看着他。
声音冷得可怖:
“朕只想知道——”
“为什么。”
王思文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沙哑刺耳。
“为什么?”
“因为——”
“他们都该死。”
他抬头。
眼中满是怨毒:
“钱易当年在光华殿——”
“如何折辱臣妾——”
“臣妾一辈子都忘不了。”
“凭什么他的女儿能怀龙嗣?”
“凭什么他钱家代代风光?”
刘梓眸色骤冷:
“所以你便收买夏雨——”
“换了钱淑嫔的枕头?”
王思文冷笑:
“夏雨那蠢货——”
“随便哄几句便信了。”
“只能怪钱淑嫔命贱。”
刘梓额角青筋暴起。
声音更冷:
“那孝德皇后呢?”
“她与你无冤无仇——”
“你为何害她?!”
王思文神色一顿。
半晌低低笑道:
“是啊。”
“臣妾与她无冤无仇。”
“可——”
“有人看不惯她。”
刘梓死死盯着他:
“是谁?”
王思文抬眸。
笑得恶毒又快意:
“皇上别问了。”
“臣妾——”
“不会说。”
殿内死寂片刻。
刘梓忽然冷冷开口:
“是苏太后。”
王思文瞳孔骤缩。
脸色骤变。
那瞬间反应——
已胜过千言万语。
刘梓看着他。
声音越来越冷:
“你以为朕不知道?”
“当初你借朕醉酒近身——”
“朕便已留了心。”
“这些年你去了多少次清宁宫——”
“朕一笔一笔——”
“都替你记着。”
“朕早知道你是她的人。”
“只是不揭穿罢了。”
“朕想看看——”
“你究竟能为她做到何等地步。”
“没想到——”
“你竟敢谋害中宫。”
“还有朕让李拓调查薛忠义的事也是你告诉太后的吧。”
王思文脸色彻底白了。
声音发抖: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刘梓冷笑:
“那日紫宸殿。”
“朕醒来便发现奏折被动过。”
“便知是你。”
王思文失声:
“那你为何不揭穿我?!”
“因为朕想看看——”
“你接下来还想做什么。”
“结果你转头就告诉苏太后——”
“李拓也因此被灭口。”
王思文怔怔看着眼前人。
忽然觉得陌生至极。
这个曾经与他同床共枕的男人——
原来从未真正信过他。
刘梓冷冷道:
“王思文。”
“你罪行累累——”
“罄竹难书。”
“你王家上下——”
“也难逃干系。”
听到“王家”二字。
王思文脸色骤变。
终于真正慌了。
那是他唯一的软肋。
他猛地跪爬过去。
死死抱住刘梓衣摆。
哭得狼狈不堪:
“皇上!”
“求您——”
“求您放过臣妾家人!”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求您——”
方才的嚣张彻底不见。
只剩绝望。
刘梓低头俯视着他。
像在看一条垂死挣扎的狗。
“朕凭什么答应你?”
王思文浑身发抖。
眼神疯狂闪烁。
忽然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抬头:
“因为——”
“臣妾有皇上一直想知道的事!”
刘梓眸光骤凝:
“什么?”
王思文咬牙:
“关于——”
“孝义皇后。”
轰——
刘梓瞳孔骤缩。
猛地一把将他提起!
“说!”
“先答应臣妾——”
“保臣妾家人无恙!”
刘梓死死盯着他。
良久。
声音从齿缝中挤出:
“好。”
“朕答应你。”
王思文这才惨笑着开口:
“当初……”
“臣妾偷看奏折时——”
“也看到了‘孝义皇后’四字。”
“臣妾告诉了苏太后……”
“她听后脸色大变。”
“没过几日——”
“李拓便死了。”
“这就是全部。”
话音落下。
刘梓整个人僵在原地。
许久。
才缓缓松手。
眼中情绪翻涌得近乎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