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
他转身向外走去。
声音冷若寒冰:
“朕会将你交大理寺审理。”
“你——”
“不会死得那么容易。”
“皇上——”
王思文忽然在身后开口。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刘梓脚步未停。
“臣妾……”
“想再见皇后一面。”
刘梓终于停顿一瞬。
却未回头。
只冷冷道:
“他不会见你。”
“该还的——”
“他早已还清了。”
说罢。
头也不回离去。
“砰——”
宫门再度重重合上。
那声音——
像是将王思文最后一丝希望彻底锁死。
殿内重归死寂。
王思文怔怔坐在原地。
良久。
忽然低低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
越来越疯。
这些年——
他活在阴谋、算计、利用之中。
机关算尽。
到头来——
无一人真心待他。
无人爱他。
无人救他。
他缓缓低头。
看见地上那片碎裂瓷碗。
锋利雪白。
王思文伸手捡起一片。
没有丝毫犹豫——
猛地划向自己脖颈。
鲜血喷涌而出。
染红满地绿豆。
殿外微风吹过。
一树残梅飘落。
花瓣无声坠于未融的雪上。
第二日。
王思文自尽于玉华宫的消息,很快传遍六宫。
有人拍手称快:
“恶有恶报。”
有人惋惜:
“死得倒太痛快了些。”
也有人低声叹息:
“到底是可惜了。”
众说纷纭。
不过一日。
那位曾在后宫搅动风云的王懿妃——
便只剩茶余饭后的几句闲谈。
凤鸣宫内。
众妃照例请安。
只是那属于王思文的位置——
空空如也。
无人提起。
却人人心知肚明。
刘云儿端坐上首。
目光淡淡扫过众人。
缓缓道:
“逝者已矣,来者可追。”
“近来宫中是非不断。”
“可有些人、有些事——”
“既已过去,便不必再执着。”
“望诸位恪守己心,循规蹈矩。”
“方得善终。”
众人齐齐起身:
“臣妾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众人散去后。
刘云儿忽然开口:
“一诚。”
“陪本宫去趟龙兴寺吧。”
邵一诚一怔,随即点头:
“是。”
龙兴寺内。
香火缭绕。
梵音低回。
木鱼声声入耳。
一道寺墙,仿佛便将外头深宫的阴谋诡谲尽数隔绝。
大雄宝殿前。
住持无尘法师缓步而出。
双手合十:
“老衲见过皇后娘娘。”
刘云儿回礼:
“法师有礼。”
“本宫今日前来——”
“祭奠旧人。”
无尘法师点头:
“娘娘请自便。”
“老衲先行告退。”
不多时。
小沙弥端来火盆与纸钱元宝。
殿内重新归于寂静。
刘云儿与邵一诚并肩跪于蒲团之上。
将纸钱一张张投入火盆。
火焰舔舐纸面。
发出轻微噼啪声响。
四周只余远处断续诵经。
半晌。
邵一诚低声问:
“哥哥是在祭奠钱贵妃?”
刘云儿轻轻点头。
“嗯。”
“还有她未出世的孩子。”
“还有李亦真。”
他顿了顿。
声音轻了几分。
“还有——”
“王思文。”
邵一诚手中动作微顿。
抬头看向刘云儿。
火光映得他半边侧脸微红。
眼角似有细碎水光闪动。
邵一诚轻叹:
“哥哥连他也祭奠……”
“只是王思文罪孽深重——”
“纵去了地下,只怕也难得安宁。”
“哥哥如此做,怕是白费心思。”
刘云儿望着火盆中渐渐卷曲成灰的纸钱。
许久。
才低声道:
“后宫人人皆苦。”
“王思文虽罄竹难书——”
“可他何尝不是可怜人。”
“前朝时受尽折辱。”
“入宫后——”
“又不得宠爱,不得倚靠。”
“只能靠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往上爬。”
“他这一生——”
“活在算计里,活在阴谋里。”
“到头来——”
“什么都没留下。”
火焰跳动。
映得刘云儿眸光微颤。
“再过几年——”
“怕是再无人记得。”
“这世上曾有个王思文。”
邵一诚沉默良久。
终是低低叹息:
“是啊……”
“若当年——”
“有人真心待他。”
“有人肯拉他一把——”
“他未必会走到今日。”
两人再无言语。
殿外微风穿堂而过。
吹起火盆中灰烬。
纸灰在半空盘旋片刻——
又缓缓落下。
如同那些死去之人的爱恨、恩怨、执念。
终归尘土。
清宁宫内佛香缭绕。
木鱼声缓缓回荡。
苏明儿手持佛珠,闭目诵经。
忽然——
殿门外脚步匆匆。
紫兰快步入内,神色微变:
“太后娘娘——”
“玉华宫传来消息。”
“王思文……死了。”
啪。
苏明儿手中佛珠骤然一顿。
珠串相撞。
清脆声响在空旷佛堂中格外刺耳。
她猛地转过身。
眼神凌厉:
“你说什么?”
“王思文死了?”
紫兰低头:
“是。”
“昨夜宫人前去送饭时,见寝殿久无回应,推门进去——”
“便见他倒在血泊之中。”
“身子……早已凉透。”
佛堂内骤然安静。
烛火微晃。
映得苏明儿面色忽明忽暗。
半晌。
她缓缓开口:
“他死前——”
“见过谁?”
紫兰低声道:
“皇上。”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苏明儿眸色骤冷。
指尖缓缓捏紧佛珠。
声音压得极低:
“他……”
“不会说了什么吧?”
紫兰连忙道:
“奴婢想来不会。”
“王家上下皆倚仗荣国府而活。”
“若他供出太后您——”
“便是拖全族陪葬。”
“况且——”
“若皇上真知他是您的人,只怕早已来清宁宫问罪。”
“如今宫中风平浪静——”
“想来他什么都没说。”
苏明儿静静听完。
神色渐渐恢复平静。
片刻后。
她冷冷一笑。
“罢了。”
“死了便死了。”
“死了也好。”
“省得哪日张嘴说出不该说的话。”
她垂眸拨动佛珠。
声音淡漠得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的价值——”
“本也到此为止了。”
说罢。
她重新转过身。
面对佛像。
缓缓闭眼。
继续念经。
木鱼声再度响起。
一下。
又一下。
庄严肃穆。
可那佛前慈悲光影落在她脸上——
却照不出半分悲悯。
仿佛方才死去的。
不过是一枚废棋。
而非替她卖命多年的活人。
殿外风起。
吹得佛堂烛火轻轻摇晃。
满室经声缭绕。
却压不住那一瞬——
彻骨寒意。
夜色渐深。
星河漫天。
锦华宫内一片静谧。
院中花木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曳。
容若独坐石椅之上。
一袭月白长衫。
抬眸望着满天星斗。
良久。
他低声吟道:
“昨夜星辰昨夜风,
画楼西畔桂堂东……”
话音未落。
院门外忽有一道低沉含笑的声音接了下句:
“身无彩凤双飞翼,
心有灵犀一点通。”
容若微怔。
猛地起身。
果见刘梓负手而来。
月色落在他肩头,衬得眉目温润。
容若连忙行礼:
“臣妾参见皇上。”
刘梓伸手扶住他:
“免礼。”
“夜深了,还拘这些做什么。”
容若抬眸,眼中带着几分意外:
“皇上怎么来了?”
刘梓淡笑:
“批完奏折路过此处。”
“便想着来看看你。”
他环视四周:
“如何?”
“锦华宫住得可还习惯?”
容若垂眸:
“谢皇上关心。”
“一切安好。”
刘梓点头:
“那便好。”
随即看向院中石桌,挑眉笑道:
“这么晚了,还独自坐在院里?”
“虽已入春,到底乍暖还寒。”
“若着了凉,太医又要来烦朕。”
容若轻笑:
“臣妾不过是在看星星。”
刘梓闻言抬头。
看了看天。
又低头看他,失笑道:
“这星星日日都有——”
“有什么好看的?”
容若目光重新落回夜空。
轻声道:
“天上的星辰,便如世间众人。”
“远远望去——”
“似乎都一般模样。”
“可若细看——”
“每一颗星星,都有自己的光。”
夜风吹起他额前碎发。
眉眼被星光映得温润清冷。
刘梓静静看了他片刻。
忽然道:
“他们都说——”
“你长得像皇后。”
容若指尖微微一顿。
却未出声。
只静静等着。
刘梓看着他,声音低了几分:
“可朕从不这样觉得。”
容若缓缓抬眸。
眼底第一次出现一丝难以掩饰的波澜。
刘梓继续道:
“皇后心善、端方、磊落。”
“而你——”
他望着容若,目光极深。
“隐忍。”
“聪明。”
“喜怒不形于色。”
“却爱憎分明。”
“你从来不是谁的影子。”
“你就是你。”
那一瞬。
容若眼中仿佛有星光骤然亮起。
极亮。
却只一闪——
便被他生生压了下去。
快得像夜空中一颗坠落的流星。
他低头笑道:
“皇上……看得真透。”
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刘梓叹道:
“近来你卷入太多是非。”
“寿宴之事。”
“咸安宫之事。”
“你受委屈了。”
他伸手轻轻替容若拂去肩头落花。
眼中竟有几分真切怜惜。
“是朕没有护好你。”
容若怔住。
那一瞬。
心口像被什么极轻地撞了一下。
不重。
却泛起细密疼意。
他垂下眼睫。
低声道:
“谢皇上关怀。”
“臣妾无碍。”
“罪有应得之人已受惩处。”
“逝者……亦得安息。”
刘梓望着他片刻。
忽然将人轻轻揽入怀中。
声音低沉温柔:
“朕会补偿你。”
“今夜——”
“便留在锦华宫。”
容若靠在他怀里。
闻着那熟悉龙涎香。
闭了闭眼。
终是轻轻应了一声:
“……嗯。”
夜风拂过。
宫灯摇曳。
远处传来更鼓之声。
而天上星河依旧璀璨。
恰如那人眼中——
方才一闪而逝、
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