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菊已经死了。
被乱棍打死在宁寿宫外。
连尸身都不知抬去了何处。
王懿嫔怔怔坐着。
眼圈一点点红了。
良久——
他缓缓抬头。
死死盯着前方虚空。
眼中怨毒几乎化作实质。
咬牙一字一句道:
“容若——”
“本宫定要你——”
“碎尸万段。”
殿外寒风呼啸而过。
吹得窗纸猎猎作响。
仿佛一场更深的风暴——
正在酝酿。
清宁宫内。
夜色沉沉。
殿中只燃着数盏宫灯,烛火摇曳,将佛龛与珠帘的影子拉得细长。
偌大正殿——
竟只余苏明儿与容若二人。
静得能听见香炉中檀香燃裂的细响。
容若缓步上前,俯身行礼:
“臣妾参见太后。”
苏明儿端坐榻上,慢条斯理拨着佛珠。
半晌,才淡淡开口:
“起来吧。”
“谢太后。”
容若起身,垂手而立。
温顺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苏明儿望着他,忽而轻笑:
“除去了王思文——”
“收了颖贵人为己用——”
“还顺势晋了嫔位。”
“容若。”
“你比哀家想得——”
“还有手段。”
容若眉眼不动。
只微微垂眸:
“太后过誉。”
“若非太后昨日在皇上面前替臣妾说话——”
“臣妾未必能有今日晋封。”
“至于‘利用颖贵人’一说——”
“臣妾愚钝,实在不明白太后所指。”
苏明儿轻笑一声。
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意味。
“别装了。”
“哀家眼还没花。”
“颖贵人如今——”
“早已是你的人。”
她缓缓放下佛珠。
语气轻缓,却压迫十足:
“哀家早说过——”
“只要你肯为哀家办事。”
“皇贵妃之位——”
“乃至中宫凤位——”
“都未必不能是你的。”
她眸光扫过容若身上新晋嫔位的礼服。
淡淡道:
“区区一个嫔位——”
“不值一提。”
殿内烛火忽明忽暗。
映得苏明儿半边脸隐在阴影之中。
如佛前鬼魅。
容若沉默片刻。
缓缓抬眸。
直视苏明儿:
“臣妾倒有一事不明。”
“后宫嫔妃无数——”
“太后为何偏偏看中了臣妾?”
苏明儿静静看着他。
良久。
唇角一点点扬起。
“因为——”
“王思文蠢。”
“邵一诚一心向着皇后。”
“颖贵人太单纯。”
“其余人——”
“更不过庸碌之辈。”
她缓缓起身。
一步一步走下高榻。
来到容若面前。
目光近乎审视地落在他脸上。
声音低缓:
“只有你——”
“让哀家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烛火轻轻一晃。
照得她眼底光影幽深。
“懂得隐忍。”
“懂得示弱。”
“更懂得——”
“借刀杀人。”
“你我——”
“本就是一路人。”
殿中一时寂静。
容若与她对视良久。
忽而低低一笑。
俯身行礼。
“既然太后如此看重臣妾——”
“臣妾若再推辞——”
“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苏明儿终于笑了。
那笑意比平日真切许多。
“好。”
“果真是个聪明人。”
容若垂眸。
唇角亦带着笑。
可那笑意——
却未达眼底。
殿外寒风吹过。
吹得窗纸微颤。
烛火摇曳不定。
一老一少两道身影立于佛前。
像镜中倒映出的——
两代同类。
凤鸣宫内。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金砖地上。
各宫嫔妃依次落座,照例前来请安。
只是往日坐在左侧最前的王懿嫔之位——
今日空着。
众人皆知。
他还在玉华宫受鞭笞之刑,卧床不起。
刘云儿端坐凤位,神色如常:
“容庄嫔、颖贵人新晋——”
“本宫在此道喜了。”
二人起身行礼:
“谢皇后娘娘。”
“坐吧。”
刘云儿轻轻颔首。
随即看向容若:
“另有一事。”
“本宫听闻景阳宫年久失修,近日雨雪漏水,已不宜久住。”
“本宫与皇上商议过——”
“欲让你暂挪他宫,待修缮后再搬回。”
“容庄嫔意下如何?”
容若起身:
“臣妾谨遵皇上与皇后娘娘安排。”
刘云儿淡淡道:
“那便先迁居——”
“咸安宫。”
此言一出。
殿中骤然一静。
不少人神色微变。
有人甚至下意识对视一眼。
刘云儿察觉异样,微微挑眉:
“怎么?”
“不过是旧宫而已。”
“虽是钱淑嫔从前住处——”
“但她薨逝后,内务府早已命人重新修整布置。”
“并无不妥。”
容若闻言,唇角微扬:
“生死有命。”
“臣妾不忌讳这些。”
刘云儿轻笑:
“倒是你看得开。”
离开凤鸣宫后。
容若与秋霜沿宫道缓步往咸安宫去。
寒风掠过宫墙。
将枯枝吹得簌簌作响。
容若似是随口问道:
“说起来——”
“当年咸安宫到底出了何事?”
四周随行宫人皆低头不语。
噤若寒蝉。
唯有秋霜压低声音道:
“奴婢听说……”
“当年钱淑嫔有孕后不久便流产了。”
“太医查出——”
“是她常用的西域香水里掺了马齿苋。”
“后来钱淑嫔疯了。”
“再后来……”
她顿了顿。
声音更低:
“竟与前皇后死在了同一日。”
“自那以后——”
“宫里便都说咸安宫不吉,有诅咒。”
容若听罢,轻轻一笑。
“诅咒?”
“这世上若真有鬼神——”
“后宫这些人怕是早死绝了。”
他眸色却微微沉了沉。
“不过——”
“此事确实蹊跷。”
片刻后。
一行人抵达咸安宫。
尘封数年的宫门缓缓开启。
“吱呀——”
声音在寂静宫院中格外刺耳。
容若踏入殿中。
只见殿内陈设焕然一新。
桌椅、帷帐、屏风、妆台——
皆是新置。
秋霜环顾四周,松了口气:
“看来内务府确实重新布置过。”
“都换新了。”
容若未答。
只是缓步走至床边。
指尖轻轻拂过被褥。
忽然动作一顿。
眉头缓缓皱起。
他俯身靠近。
轻轻嗅了嗅。
脸色骤变。
“这些东西——”
“是什么时候换的?”
秋霜一愣:
“回娘娘……”
“好像是三日前内务府刚送来的。”
“怎么了?”
容若缓缓直起身。
神色已冷下来。
“本宫又闻到了。”
秋霜心头一跳:
“闻到什么?”
容若一字一句:
“马齿苋。”
秋霜脸色瞬间煞白:
“不……不会吧?”
“娘娘您别吓奴婢……”
“会不会闻错了?”
容若冷冷道:
“本宫出身医药世家。”
“自幼辨药识草。”
“绝不会闻错。”
他抬眼望向整座寝殿。
眸色幽深。
“可若当真只是当年香水有毒——”
“气味绝不可能留到今日。”
秋霜颤声道:
“难道……”
“马齿苋还藏在殿里?”
二人立刻翻找。
香炉、柜角、床底、帷帐——
皆无异样。
容若忽然停下动作。
转头问:
“之前替换下来的旧被褥枕头——”
“放哪了?”
秋霜忙道:
“似乎都堆在偏殿柜子里!”
二人立刻赶去偏殿。
偏殿门一开——
一股淡淡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容若站在门口轻轻一嗅。
眸光骤沉。
“就是这里。”
他快步走到柜前。
将一床床旧被、一只只旧枕翻出细闻。
忽而动作一顿。
“这个。”
他举起一只旧枕。
声音极冷。
“剪开。”
秋霜颤着手递上剪刀。
“咔嚓——”
枕芯被划开一道口子。
下一刻。
大片干枯碎叶从其中散落而出。
正是——
马齿苋。
秋霜倒吸一口凉气。
手中剪刀“当啷”坠地。
容若缓缓抬眸。
声音低得近乎没有温度:
“原来如此。”
“钱淑嫔当年流产——”
“真正的原因……”
“是这个枕头。”
殿内死寂。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只听得那把落地的剪刀在青砖上轻轻滚动。
发出空洞回响。
像是——
尘封多年的冤魂。
终于叩响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