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紫宸殿内气压低沉,炭火虽旺,却驱不散满殿寒意。
昨夜寿宴风波,刘梓至今怒气未消。
案上奏折尚未翻开,便已被他重重掷到一旁。
“如此大逆不道——”
“贬位还不够!”
“传朕旨意——”
“即刻对王答应施鞭笞之刑!”
“朕倒要看看,他日后还敢不敢——”
话未说完。
殿外通传响起:
“皇后娘娘到——”
刘梓动作一顿。
下一刻。
刘云儿缓步入殿,俯身行礼:
“臣妾拜见皇上。”
“免礼。”
刘梓皱眉看他:
“皇后怎么来了?”
刘云儿抬眸,神色平静:
“臣妾此来——”
“是求皇上从轻发落王答应。”
刘梓怔住。
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他猛地站起:
“云儿——”
“你最重宫规纲纪,最厌后宫阴私。”
“如今竟替这种人求情?!”
刘云儿垂眸。
声音很轻:
“昔日他救过臣妾一命。”
“臣妾今日求情——”
“只为还恩。”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臣妾未曾求过皇上什么。”
“唯此一次。”
说完。
他低下头,不再言语。
紫宸殿内一时安静。
刘梓怔怔望着眼前人。
半晌。
眼底怒意渐散。
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难掩的心软与怜惜。
他轻轻叹息:
“你啊……”
“总是这样。”
良久。
终是妥协。
“罢了。”
“看在他曾救你一命的份上——”
“朕准其恢复嫔位。”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传旨——”
“王思文恢复嫔位,仍居玉华宫。”
“着其于后宫众人面前——”
“受鞭笞三十。”
“连行三日。”
刘云儿微微抬头。
俯身谢恩:
“谢皇上。”
刘梓走下御阶,亲手将他扶起。
轻轻握住他的手。
声音低缓:
“只要云儿不难过——”
“朕便依你。”
就在此时——
殿外再度传来通报:
“太后驾到——”
二人立刻转身行礼:
“拜见母后。”
苏明儿披着狐裘缓步而入,面色略显苍白,轻咳两声:
“免礼。”
刘梓上前一步:
“母后染了风寒,身子可好?”
“不打紧。”
苏明儿摆了摆手。
“哀家听闻昨夜寿宴之事——”
“特地来看看。”
她神色微冷:
“这个王思文,竟敢在皇上与哀家寿宴上行此栽赃嫁祸之事——”
“是该严惩。”
刘梓颔首:
“儿臣已处置。”
“恢复嫔位,另加三日鞭笞,以儆效尤。”
苏明儿点了点头。
随即话锋一转:
“犯错者要罚——”
“做得好的人,也该赏。”
刘梓眸光一动:
“母后是说容贵人?”
“正是。”
苏明儿缓缓道:
“虽说寿宴最终被人搅了局。”
“可哀家听闻——”
“这些时日,他为筹备戏曲日日亲自督办,劳心劳力。”
“无功也有苦劳。”
“更何况——”
“若非颖答应挺身而出,只怕昨夜还真叫小人得逞了。”
刘梓点头:
“儿臣明白。”
“传旨——”
“晋容贵人为容庄嫔。”
“晋颖答应为颖贵人。”
苏明儿满意点头:
“皇上如此赏罚分明——”
“后宫方得安稳。”
刘云儿站在一旁。
自始至终沉默不语。
眸光却微不可察地沉了沉。
走出紫宸殿时。
邵端妃已在廊下等候。
风雪初歇。
宫墙积雪未融。
“哥哥还是替王思文求情了?”
刘云儿点了点头。
“维持嫔位,鞭笞三日。”
邵端妃轻声道:
“哥哥今日求情——”
“皇上怕是会觉得您偏袒旧人。”
刘云儿望着远处雪檐。
声音平静:
“我知道。”
“可我欠他一命。”
“今日这一求——”
“便算还清了。”
他顿了顿。
目光淡了几分。
“往后他若再犯——”
“本宫不会再护。”
邵端妃静静看着他。
终究没再劝。
二人并肩缓步前行。
雪水顺着宫墙檐角滴落。
啪嗒。
啪嗒。
清脆得有些空寂。
走出一段后。
邵端妃忽然低声道:
“哥哥……”
“臣妾总觉得——”
“寿宴那事,太顺了。”
刘云儿脚步微顿。
邵端妃望着前方宫道,声音极轻:
“从人证,到物证——”
“竟像有人提前铺好了一切。”
刘云儿侧眸:
“你怀疑容若?”
邵端妃摇头:
“臣妾没有证据。”
“只是……”
“直觉罢了。”
刘云儿沉默片刻。
终究缓缓道:
“若无证据——”
“便不可妄断。”
“况且此事——”
“王思文确实嫌疑最大。”
邵端妃低声应道:
“……臣妾明白。”
二人不再多言。
只继续沿宫道前行。
冬日暖阳自云层后透出一线金光。
照在宫墙积雪之上。
雪水一点一点融化。
顺着朱墙滴落。
落在青石砖上——
碎成一地寒声。
第二日玉华宫前。
寒风凛冽。
宫道两侧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宫人嫔妃。
人人低声私语,神色各异。
庭中一张长凳摆在正中央。
王懿嫔正被按伏其上。
双腕牢牢绑在凳脚。
姿态狼狈而屈辱。
这是他入宫多年——
第一次如此赤裸裸地,被人当众践踏尊严。
小威子立于一旁,手持拂尘。
奉皇命监刑。
“行刑——”
话音落下。
“啪——!”
第一鞭狠狠抽下。
王懿嫔浑身猛地一颤。
背脊瞬间绷紧。
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肯出声。
“啪——!”
“啪——!”
鞭声一记重过一记。
血痕透过衣衫渐渐渗出。
围观众人窃窃私语。
“从前那般得意——”
“如今也有今日。”
“听说昨夜差点被贬成答应……”
“到底还是皇后保了他一命。”
不远处宫墙阴影下。
容庄嫔与颖贵人并肩而立。
静静看着这一幕。
容若轻轻勾唇。
“倒是大快人心。”
语气淡得像在赏雪。
颖贵人却仍不解气:
“可惜——”
“只是贬位加三日鞭刑。”
“昨日皇上明明震怒,说要连降三级——”
“怎会忽然改了?”
一旁春梅也低声附和:
“是啊,奴婢也奇怪呢。”
容若垂眸轻笑。
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
“还能是谁。”
“自然是皇后。”
颖贵人一怔:
“皇后?”
容若淡淡道:
“昨日一早——”
“皇后便去紫宸殿替他求情了。”
“皇上素来听皇后的话。”
“这才改了旨意。”
颖贵人脸色顿时沉下。
“他都做到这一步了——”
“皇后还护着他?!”
容若轻叹一声。
目光幽幽:
“谁叫……”
“王思文是皇后的人呢。”
一句话落下。
颖贵人神色愈发难看。
拳头不自觉攥紧。
就在此时。
秋霜上前低声道:
“娘娘,时候不早了。”
“太后传您过去。”
容若点头:
“知道了。”
他转身前,朝颖贵人温和一笑:
“本宫先走一步。”
颖贵人忙道:
“容哥哥慢走。”
就在此刻。
小威子高声唱道:
“三十——”
“停刑!”
侍卫立刻收鞭。
上前解开绳索。
将王懿嫔扶起。
小威子拱手道:
“娘娘得罪了。”
“小的回去复命。”
王懿嫔脸色惨白。
额头尽是冷汗。
背后疼得几乎站不直。
却仍强撑着抬头。
声音沙哑:
“本宫无碍。”
“不就——”
“还有两日么。”
说罢。
他甩开侍卫的手。
一步一步,强撑着走回玉华宫。
脊背挺得笔直。
任凭身后议论纷纷——
也未曾回头。
玉华宫内。
宫女捧着膏药,小心替他褪去血迹斑斑的外衣。
刚碰到伤口——
王懿嫔便猛地皱眉:
“轻点!”
“弄疼本宫了!”
“是……是……”
宫女吓得手都发抖。
王懿嫔喘着粗气,额上冷汗涔涔。
下意识便脱口而出:
“秋菊——”
声音戛然而止。
殿内骤然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