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宁宫内。
檀香袅袅,佛音幽幽。
苏明儿端坐佛前,手中缓缓拨动佛珠,神色一如往常平静。
殿外传来通报:
“皇上驾到——”
苏明儿睁开眼。
片刻后,刘梓迈步而入。
“儿臣给母后请安。”
“平身。”
苏明儿抬了抬手,目光落在他脸上,淡淡笑道:
“皇帝近日操劳国事,倒是瘦了些。”
刘梓落座,语气平和:
“让母后挂心了。”
苏明儿轻叹一声:
“此次北燕退兵,真是祖宗保佑,大齐总算躲过一劫。”
刘梓端起茶盏,淡淡道:
“祖宗庇佑固然重要。”
“但若非皇后献策——”
“大齐未必能转危为安。”
苏明儿拨佛珠的动作微微一顿。
随即缓声道:
“皇后聪慧,自是好事。”
“只是——”
“他终究是后宫之人。”
“偶尔出谋划策也便罢了,若因此坏了规矩,日后恐生祸端。”
刘梓轻笑了一声。
笑意却未达眼底。
“是啊。”
“他一个后宫之人——”
“尚知国难当前,挺身而出。”
“不惜以自己后位与天命作赌。”
“反倒是某些本该为国分忧、理应身先士卒之人——”
“到了关键时候,竟连半点助力都给不了。”
殿中空气骤然一滞。
苏明儿抬眼看他。
母子二人四目相对。
谁都听得懂那话中讥讽的是谁。
良久。
苏明儿淡淡一笑:
“薛将军坠马重伤,也是天意。”
“皇帝不必太过苛责。”
刘梓未接此话。
而是缓缓放下茶盏。
语气平静得近乎随意:
“儿臣今日来,还有一事。”
“皇后此次救社稷于危难,功在江山。”
“朕打算——”
“恢复其父英国公爵位。”
话音落下。
佛珠骤停。
苏明儿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不可。”
“英国公褫夺封号,乃先帝圣裁。”
“皇帝怎可轻易推翻先帝旨意?”
刘梓神色不变。
“皇后救大齐与百姓于危难之中。”
“英国公府忠烈满门,昔年旧案本就存疑。”
“如今不过恢复其名号而已。”
“儿臣想——”
“父皇泉下有知,也会允准。”
苏明儿盯着他。
半晌。
缓缓道:
“看来皇帝今日前来——”
“不是商议。”
“而是通知哀家。”
刘梓起身。
拱手一礼。
“儿臣不敢。”
“只是心意已决。”
殿中沉默良久。
苏明儿终究缓缓拨动佛珠,淡声道:
“既然皇帝执意如此。”
“哀家便不多说。”
她抬眸,目光幽深:
“只是——”
“皇帝今日为皇后开后宫干政之先例。”
“来日若因此生出种种祸端……”
“还望皇帝记得今日之言。”
刘梓神色平静。
声音却坚定异常:
“儿臣当初答应过他——”
“要与他共守这江山。”
“自那日起——”
“便已准备好承担今日之后的一切。”
苏明儿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刘梓拱手:
“儿臣不打扰母后礼佛。”
“告退。”
说罢转身离去。
殿门缓缓关闭。
清宁宫重新归于寂静。
紫兰低声道:
“看来……”
“皇后在皇上心里的分量,当真越来越重了。”
苏明儿没有回答。
只是缓缓低头。
目光落在案边那本摊开的《唐史》之上。
纸页正停在——
安乐公主请立皇太女。
烛火轻晃。
映得她眸色忽明忽暗。
良久。
她才淡淡开口:
“是啊……”
“太重了。”
声音轻得像叹息。
又像杀意初生。
数日后。
大战余波渐歇。
宫中庆贺之气渐渐平复。
刘梓按例巡幸后宫。
这一日——
他去了景阳宫。
景阳宫内。
容若身着素白常服,正在窗下修剪花枝。
见刘梓入内,连忙起身行礼。
“臣妾参见皇上。”
“起来吧。”
刘梓落座,随口问道:
“近来住得可还习惯?”
容若温顺一笑:
“承蒙皇上垂怜,一切都好。”
两人闲谈片刻。
容若忽然似无意般轻叹:
“此次北燕退兵……”
“皇后娘娘当真令人敬佩。”
刘梓眼底浮起几分笑意。
“云儿确实有勇有谋。”
容若垂眸,声音温柔:
“臣妾从前只知皇后娘娘深得圣宠。”
“如今方知——”
“娘娘竟连军国大事都如此精通。”
“难怪满朝文武都赞娘娘有宰辅之才。”
刘梓端茶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容若继续轻声道:
“臣妾那日虽未在朝堂,”
“却听宫人说——”
“欧阳大人当庭折服,百官齐声称赞。”
“如此风采……”
“放眼前朝后宫,怕是再无人能及皇后娘娘。”
殿中安静了一瞬。
刘梓眼底笑意淡了些。
容若像是终于察觉失言,连忙跪下:
“臣妾失言!”
“臣妾只是敬佩娘娘,并无他意……”
刘梓看着他。
半晌。
淡淡道:
“起来吧。”
“皇后确有才干。”
“只是朝堂之事——”
“终究该有分寸。”
容若低头:
“臣妾谨记。”
可在刘梓看不见的地方。
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午后。
御花园内春光正盛。
芍药、海棠、牡丹竞相盛放,香气扑鼻,引得蝶影翩跹。
花圃旁。
容若正立于一株西府海棠前,指挥宫人小心移栽。
“轻些。”
“这可是皇上昨日赏的。”
他语气不重,却带着几分新宠的矜贵。
旁边小宫女连忙赔笑:
“容答应放心,奴婢们仔细着呢。”
容若低头轻抚花枝,唇角含笑。
恰在此时——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王懿嫔扶着秋菊走来。
他本是来御花园散心,远远便瞧见那株西府海棠。
待听清“皇上赏的”四字,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哟。”
“本宫当是谁呢。”
“原来是容答应。”
容若转身,规规矩矩行礼:
“臣妾见过懿嫔哥哥。”
王懿嫔扫了一眼那株海棠,冷笑:
“皇上倒是疼你。”
“连这种名贵品种都舍得赏。”
容若垂眸轻笑,语气温顺:
“不过是皇上随手赏的罢了。”
“臣妾原说不必如此麻烦,皇上却说——”
他顿了顿,似有些羞赧。
“说臣妾宫里太冷清,配不上臣妾。”
王懿嫔脸色瞬间更难看了。
容若却像浑然未觉般,继续柔声道:
“懿嫔哥哥若喜欢——”
“改日臣妾替您向皇上求一株?”
一句话。
如火上浇油。
王懿嫔脸色骤沉。
“放肆!”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替本宫求赏?!”
容若似被吓了一跳,连忙低头:
“臣妾失言……”
“臣妾只是想着大家同侍皇上,理应——”
“闭嘴!”
王懿嫔猛地上前,一把将那盆海棠狠狠掀翻!
“哐当——!”
花盆碎裂。
泥土四溅。
海棠倒在地上,枝叶凌乱。
满园宫人瞬间跪了一地。
容若眼底极快闪过一抹冷意。
却立刻换上惊慌神色。
“懿嫔哥哥息怒——”
“你既这么宝贝这花——”
王懿嫔冷笑,指着满地碎瓷:
“那便给本宫跪着捡起来!”
“捡不完——”
“今日不准起身!”
容若低头应道:
“是……”
他缓缓跪下。
徒手去捡那满地碎瓷。
锋利瓷片划破掌心。
鲜血很快渗了出来。
滴落在泥土里。
红得刺眼。
王懿嫔见状,心中怒气终于稍平几分。
正欲再讥讽两句——
忽听身后传来一道冷声:
“住手。”
众人脸色骤变。
齐齐回头。
只见刘云儿与邵端嫔正沿□□走来。
方才一幕——
显然已尽收眼底。
众人慌忙跪下:
“参见皇后娘娘。”
刘云儿目光扫过满地狼藉。
最终落在容若流血的手上。
眸色微沉。
“这是怎么回事?”
王懿嫔脸色一白。
却仍硬着头皮道:
“回娘娘。”
“容答应出言不逊,以下犯上,臣妾不过略施惩戒。”
“出言不逊?”
刘云儿淡淡看向容若。
“你说了什么?”
容若低着头,声音极轻:
“臣妾不过是见懿嫔哥哥喜欢这株海棠,便说改日替他向皇上求一株……”
“谁知惹哥哥不快……”
“都是臣妾的错。”
他说得委屈又克制。
仿佛真只是无心失言。
王懿嫔气得差点失声:
“你——!”
“够了。”
刘云儿冷声打断。
他看向王懿嫔,声音不重,却满是威压:
“纵使容答应言语不妥——”
“他到底是皇上亲封的答应。”
“你身为嫔位,便可随意当众折辱、私刑责罚?”
王懿嫔脸色发白:
“臣妾……”
刘云儿冷冷道:
“身为嫔妃,不能克己守礼,反而仗势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