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玉华宫闭门思过三日。”
“无本宫允许,不得外出。”
王懿嫔瞳孔骤缩。
“皇后娘娘——!”
“怎么?”
刘云儿凤眸微眯。
“你不服?”
王懿嫔死死咬唇。
终究跪下:
“……臣妾领罚。”
说罢狠狠瞪了容若一眼,转身离去。
众人散去后。
春儿上前替容若包扎伤口。
刘云儿淡淡道:
“以后说话做事,自己注意分寸。”
容若低头:
“臣妾谨记娘娘教诲。”
刘云儿点了点头,带着邵端嫔离去。
走出御花园后。
邵端嫔回头看了一眼容若的背影。
忽然低声道:
“哥哥。”
刘云儿侧眸:
“怎么了?”
邵端嫔神色微凝。
“你不觉得——”
“今日之事太巧了么?”
刘云儿脚步微顿。
邵端嫔继续道:
“王懿嫔虽跋扈,却不是蠢货。”
“平日再不喜人,也不会无缘无故在御花园闹成这样。”
“倒像是——”
他缓缓眯起眼。
“一点一点被逼急的。”
刘云儿沉默。
邵端嫔看着远处那抹白色身影,声音低了几分:
“哥哥。”
“容若此人——”
“怕比我们想的还要危险。”
春风吹过。
卷起花瓣飘落满地。
刘云儿望着那道背影。
眸色渐深。
良久。
才轻声道:
“我知道。”
清宁宫内。
暮色四合,佛堂香烟缭绕。
容若被引入偏殿时,苏明儿正端坐榻上,手中拨着佛珠,神情温和得仿佛只是寻常长辈召见。
容若上前行礼:
“臣妾参见太后娘娘。”
“起来吧。”
苏明儿淡淡一笑,抬手示意赐座。
“听闻你前几日在御花园受了委屈,哀家一直忙于礼佛,今日才得空见你。”
容若垂眸道:
“不过小事,劳太后挂念,是臣妾之福。”
苏明儿轻嗤一声。
“王懿嫔那性子,哀家最清楚不过。”
“有几分小聪明,却最沉不住气。”
“被人三言两语便激得失了分寸——”
她话音微顿,意味深长地看向容若。
“这种人,成不了气候。”
容若神色不变,只低头轻笑:
“太后过誉了,臣妾不过侥幸罢了。”
“侥幸?”
苏明儿缓缓放下佛珠。
“御花园打碎观音像那回,你一个公主府贱籍戏子,能在皇帝与公主之间全身而退——”
“哀家那时便知道。”
“你不是普通人。”
殿中空气安静了一瞬。
容若缓缓抬眸。
与苏明儿四目相对。
苏明儿继续道:
“短短数月,从公主府奴才到御前官男子,再到景阳宫答应。”
“这样的晋升速度——”
“放眼后宫,前所未有。”
“虽说如今只是答应……”
她唇角微勾。
“可若照这势头下去——”
“日后封嫔、封妃、封皇贵妃,甚至……”
她故意停顿。
目光落在容若脸上。
“中宫之位,也未必不能一争。”
容若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却很快敛去神色。
只温顺笑道:
“太后说笑了。”
“皇后娘娘聪慧过人,宠冠六宫,满朝敬服。”
“臣妾不过萤火之辉,怎敢与皓月争光。”
苏明儿轻轻笑了。
“倒是个会说话的。”
容若抬眸,意有所指:
“臣妾只是觉得——”
“太后娘娘能从当年众妃中脱颖而出,稳坐中宫,荣登太后之位。”
“靠的绝非运气。”
“臣妾与您相比——”
“还差得远。”
这一句话落下。
苏明儿眼底终于浮出一丝真正的笑意。
她看着容若。
像是在看很多年前的自己。
同样出身不高。
同样步步为营。
同样……
野心藏于温顺皮囊之下。
良久。
她缓缓开口:
“既然你是聪明人——”
“哀家便不与你绕弯子了。”
“皇帝如今太信皇后。”
“信到……已近失衡。”
“后宫不得独宠,前朝不得专权——”
“此乃祖宗规矩。”
“可皇后如今——”
“既得帝心,又得民望,甚至开始染指朝政。”
“再这样下去——”
“迟早祸乱朝纲。”
容若静静听着。
不言不语。
苏明儿声音放缓:
“哀家不求你做什么大事。”
“只要你在皇帝身边——”
“适时提点几句。”
“让皇帝明白——”
“再深的情,也不能压过帝王之权。”
“再宠的人,也不能越过君臣之界。”
她看着容若,一字一句道:
“若你做得好——”
“来日皇贵妃之位,未必不是你的。”
殿内寂静。
香炉白烟袅袅升起。
良久。
容若缓缓起身,跪下。
声音恭敬而平静:
“太后厚爱,臣妾惶恐。”
“只是——”
“皇后娘娘聪明绝顶,洞察人心。”
“臣妾愚钝。”
“怕是……难以达成太后心愿。”
苏明儿看着他。
忽然笑了。
那笑意里竟带着几分欣赏。
“无妨。”
“哀家也没指望你立刻答应。”
“你回去——”
“慢慢想。”
“什么时候想明白了——”
“再来找哀家。”
容若低头:
“是。”
起身告退。
待他走后。
紫兰低声道:
“太后……”
“您就这样放他走了?”
苏明儿望着殿门方向,眸色幽深。
“此人——”
“像极了年轻时的哀家。”
紫兰微怔。
苏明儿缓缓拨动佛珠。
唇角带笑。
却寒意森然:
“聪明。”
“能忍。”
“有野心。”
“也够贪。”
“这种人——”
“不会甘心久居人下。”
她低声道:
“他今日不答应——”
“不是不想。”
“只是想待价而沽罢了。”
烛火轻晃。
映得佛像面容半明半暗。
苏明儿看着佛前金身,淡淡一笑:
“很好。”
“棋盘上——”
就该有这样的棋子。
景阳宫外。
夜色渐沉。
宫灯一盏盏亮起,将长长宫道映得昏黄静谧。
容若缓步而归,神色平静,仿佛方才不过是去清宁宫请了个安。
可袖中的手,却始终微微收紧。
秋霜一路小跑跟在后头,待回了景阳宫、屏退旁人,才忍不住低声问道:
“主子……”
“太后娘娘今日召您过去,究竟说了什么?”
容若站在窗边。
没有回答。
只静静望着远处宫墙外沉沉夜色。
良久。
忽然开口:
“秋霜。”
“你说——”
“以太后和皇上的身份、关系……”
“太后这位置,能一直稳坐下去么?”
秋霜一愣。
虽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这个,却还是认真答道:
“自然能啊。”
“太后虽非皇上生母,可到底是先帝正宫,皇上的嫡母。”
“名正言顺的太后。”
“只要皇上在位一日,她便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之一。”
容若轻轻点头。
“是啊……”
“名正言顺。”
秋霜见他神色莫测,试探道:
“主子……您到底在想什么?”
容若终于转过身。
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没什么。”
“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秋霜不解:
“什么事?”
容若目光落向窗外巍峨宫阙。
声音很轻。
轻得像自言自语。
“后宫争宠……”
“终究只是小道。”
“宠爱会淡,恩情会散。”
“今日盛宠,明日失意——”
“不过帝王一念之间。”
他垂下眸。
眼底幽深如潭。
“可若想真正立于不败之地——”
“靠的从来不是宠爱。”
“而是名分。”
秋霜听得似懂非懂。
容若却已不再解释。
只是缓缓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
脑海里不断回响着苏明儿那句话——
“皇贵妃之位,未必不是你的。”
皇贵妃?
容若心中轻嗤。
太小了。
他若只想做皇贵妃——
又何必费尽心机走到今日?
他缓缓抬眼。
望向凤鸣宫的方向。
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太后给他的是一条路。
可那条路——
终点仍不过是依附旁人。
做太后的棋子。
做皇帝的宠妃。
做另一个仰人鼻息的可怜人。
他不要。
他想要的——
从来不是宠冠六宫。
而是……
立于六宫之上。
他轻声呢喃:
“太后……”
“你想借我制衡皇后。”
“可你又怎知——”
“我想取代的……”
“不止是皇后。”
烛火轻轻一晃。
映得他半边面容隐于黑暗。
这一刻。
那个曾在戏班受尽践踏、跪着讨生活的少年——
终于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自己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