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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风起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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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城公主启程那日,天色微阴。

宫门外长风卷地,旌旗猎猎作响。

一队车马早已候在宫道尽头,甲士肃立两侧,骏马喷着白气,蹄下不安地踏着青石。

苏明儿亲自送至宫门。

刘月姝披着朱红狐裘,立于车前,眉眼仍是那副骄矜模样。

“真不再多住几日?”

苏明儿握着她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

刘月姝撇了撇嘴,轻哼一声:

“不了。”

“想到如今宫里多了个容若那样的人,日日与那群狐媚子同处一宫,儿臣便浑身不自在。”

提起此事,她眼底仍有怒意未消。

苏明儿轻叹一声。

“你这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

刘月姝挽着她手臂,难得露出几分女儿情态:

“改不了了。”

“母后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苏明儿失笑,替她理了理衣领。

“罢了。”

“回北地后照顾好自己。”

“若薛忠义敢让你受半分委屈,立刻传信回来。”

刘月姝笑道:

“知道了。”

“母后也要保重身子。”

说罢,她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

马夫扬鞭。

浩浩荡荡的仪仗缓缓驶离宫门。

苏明儿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直到那抹朱红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

她才轻声道:

“走吧。”

清宁宫内。

殿中静得出奇。

少了刘月姝这些日子的吵闹,竟显得空旷了许多。

苏明儿刚坐下。

紫兰便捧着一本书走来。

“太后。”

“这是方才宫人收拾时发现的,怕是公主殿下落下的。”

苏明儿随意接过。

“什么东西?”

“似乎是本《唐史》。”

苏明儿垂眸一看。

果然。

是一本翻旧了的《唐史》。

她本欲随手放下。

却忽然瞥见其中一页被人折了角。

像是刻意做了标记。

她眸光微顿。

缓缓翻开。

只见那页上赫然记载着:

安乐公主请立皇太女。

殿中骤然安静。

窗外风声穿过廊下铜铃。

叮当作响。

一下。

又一下。

格外刺耳。

苏明儿盯着那几行字。

久久未动。

指尖却不自觉地缓缓收紧。

安乐公主……

皇太女……

她脑海中忽然浮现这些年种种画面——

刘梓登基后愈发强势;

前朝渐渐脱离她掌控;

立男后、宠男妃、驳她颜面;

甚至连薛忠义之事,也敢明面顺从、暗中调查。

那个曾经在她面前低头称“母后”的少年帝王——

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她摆布的废太子。

而如今。

她膝下真正的血脉——

只有刘月姝。

风更大了。

吹得窗棂轻轻震响。

殿中烛火忽明忽暗。

映得苏明儿面容半明半暗。

她缓缓合上书册。

声音极轻。

像是在问别人。

又像是在问自己。

“若这江山……”

“本就不该落到他手里呢?”

紫兰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慌忙低下头。

大气不敢出。

苏明儿却没有再说话。

只是重新低头看向那本《唐史》。

眸中神色晦暗难辨。

窗外乌云压城。

天光一点点暗下去。

仿佛有什么更大的风暴——

正在悄然酝酿。

紫宸殿内。

天色阴沉,风压低檐。

李拓死后不过数日,朝堂表面平静,暗中却早已波涛汹涌。

御案前。

刘梓负手而立,神色冷沉。

钱易立于阶下,拱手回禀:

“臣已查过醉仙楼当夜之事。”

“楼内并未真正走水。”

“只是后院秸秆被人点燃,浓烟入楼,引发骚乱。”

刘梓眸光微寒。

“果然不是意外。”

钱易继续道:

“臣细查之后发现,当夜醉仙楼混乱之际,有数名身份不明之人趁乱离开,自此不见踪迹。”

“显然是有人蓄意为之。”

刘梓缓缓攥紧手中奏折。

“可查到是谁的人?”

钱易低头道:

“暂无铁证。”

“只是……新城公主恰于两日前匆匆离京回北地,而李大人生前正奉命暗查薛忠义。”

“臣斗胆猜测,此事多半与北地有关。”

刘梓冷笑一声。

“公主……驸马……”

“倒真是沉不住气。”

话虽如此。

他眼底却仍隐有疑色。

只是苦无证据,终究无法发作。

沉默片刻后,他开口:

“李拓既死,宰相之位不可久悬。”

“爱卿可有举荐?”

钱易拱手道:

“臣举荐两京巡抚——欧阳华。”

“此人政绩卓著,处事老练,素有清名。”

“且与英国公为多年旧交,其母族亦与孝义皇后有亲。”

刘梓眸光微动。

“欧阳华……”

他略一沉吟,随即点头:

“准。”

“拟旨,召欧阳华回京,拜中书左相。”

“臣遵旨。”

就在此时——

殿外忽有急促脚步传来。

兵部侍郎快步入殿,神色仓皇,手捧军报跪下:

“启禀皇上!”

“北境最新战报——!”

刘梓眸色一沉。

“呈上来。”

军报迅速奉至御前。

刘梓展开一扫,脸色骤变。

钱易心中一紧:

“皇上?”

刘梓缓缓放下军报。

声音低沉:

“萧靖天起兵了。”

殿内骤然一静。

兵部侍郎立刻禀道:

“回皇上,北燕王萧靖天整军半年,已重聚旧部二十万,兵分三路南下,直逼北境防线。”

“且敌军行军诡异,数次绕开我军伏兵,精准截断粮道,似对我朝边防部署极为熟悉。”

钱易闻言皱眉,脱口而出:

“奇怪……”

“北境布防乃朝廷机密,北燕军怎会如此熟悉我军部署?”

刘梓神色愈发阴沉,却未作声。

兵部侍郎继续道:

“此外,兵部核算,因去年连年征战、赈灾、修缮宫城及各项朝廷开支——”

“如今国库存银紧张。”

“若全面开战,军饷粮草最多支撑三月。”

殿中空气瞬间凝固。

外敌压境。

国库空虚。

宰相新亡。

朝局未稳。

偏偏这一切——

都撞在了一起。

刘梓缓缓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只剩冰冷帝王之色。

“萧靖天……”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字字森寒。

“他倒真会挑时候。”

殿外狂风骤起。

吹得殿门轰然作响。

恍若千军万马,已踏破北境山河。

这一战——

终究还是来了。

夜深。

北风呼啸而过宫墙。

本已回暖的春夜,竟被吹出几分料峭寒意。

更鼓声断断续续,自宫巷深处传来,沉沉回荡在层层朱墙之间。

勤政殿内。

烛火通明。

刘梓仍坐于御案之后,面前军报堆叠如山。

他死死盯着最新送来的战报——

北境失三城。

阵亡五万。

那几个字像刀一样刺进眼里。

几年前兵败北境、尸横遍野的画面仿佛又自记忆深处爬了出来。

冰冷。

黏腻。

如幽魂一般缠住他的四肢百骸。

就在此时。

殿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抹熟悉身影缓步而入。

正是刘云儿。

今日本是每月二十。

按旧例,皇帝该宿凤鸣宫。

可战事焦灼,刘梓迟迟未至。

于是他便亲自来了。

“皇上。”

刘云儿声音很轻。

手中端着热茶,缓步走近。

“这么晚了,还在看军报?”

“臣妾替您泡了最爱的云雾茶,喝两口暖暖身子吧。”

刘梓抬起头。

看向他。

眼底满是倦色。

面容憔悴得近乎陌生。

却久久未语。

刘云儿心头一紧。

立刻走近,将茶盏放下,轻声道:

“皇上怎么了?”

“别吓臣妾。”

许久。

刘梓终于低低开口。

声音沙哑得可怕。

“云儿……”

“萧靖天又来了。”

“不是五万。”

“不是十万。”

“他带了整整二十万兵马——”

“破了一路防线,直逼天京。”

说到最后。

他像是终于撑不住一般。

猛地伸手将刘云儿抱进怀里。

力道极重。

声音压抑得发颤。

“朕怕了……”

“之前他几万人,便让我朝损兵折将……”

“如今二十万大军压境……”

“朕……”

“朕怕守不住天京。”

刘云儿闻言亦是心惊。

二十万。

这个数字,远超所有人预料。

可他面上却未露慌色。

只缓缓抬手,轻轻抚上刘梓后背。

声音温柔而坚定。

“皇上。”

“您听臣妾说。”

“越是此时,您越不能先乱。”

刘梓埋首在他肩侧,呼吸沉重。

刘云儿继续道:

“臣妾知道您在怕什么。”

“您怕重蹈当年覆辙。”

“怕北地再度失守。”

“怕天京沦陷。”

“怕百姓流离。”

“可正因如此——”

他轻轻推开刘梓,看着他的眼睛。

一字一句道:

“这次,我们更不能退。”

刘梓怔怔望着他。

刘云儿声音平稳:

“东京已失。”

“洛阳已弃。”

“若天京再退——”

“那大齐半壁江山,便真的拱手让人了。”

“届时朝廷威严尽失,天下民心尽散。”

“便是退到江南——”

“又与偏安苟活何异?”

他顿了顿。

缓缓道:

“皇上可还记得前朝南宋?”

“一退再退,终成偏安之局。”

“苟延残喘百余年,终究还是亡国。”

“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殿中寂静。

只余风声拍打窗棂。

刘梓呼吸渐渐平缓。

眼底慌乱稍稍褪去。

却仍低声道:

“可如今兵锋已至……”

“朕朝廷中……还能用谁?”

刘云儿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

目光清亮坚定。

“皇上。”

“大齐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北地虽失几城——”

“可南方诸道仍稳。”

“江南、西南尚有精兵数十万。”

“粮道亦未断绝。”

“更何况——”

他声音微沉。

“朝中不是无人。”

“新相欧阳华久经地方军政,最擅统筹兵马粮草。”

“钱易亦熟悉边防军务。”

“再加上朝中诸将——”

“未必不能与萧靖天一战。”

刘梓眼中渐渐浮起神采。

刘云儿趁势继续道:

“臣妾以为。”

“与其今夜自乱阵脚——”

“不如明日召欧阳华、钱易及兵部重臣入殿。”

“共商破敌之策。”

“皇上是天下之主。”

“只要您不倒——”

“大齐便不会倒。”

他轻轻握住刘梓的手。

掌心温热。

声音轻柔却坚定:

“更何况。”

“臣妾会一直陪着皇上。”

“无论是天京,还是刀山火海。”

“臣妾都陪您一起走。”

殿中一片寂静。

良久。

刘梓终于缓缓抬手。

覆住刘云儿的手背。

眼中慌乱、疲惫、恐惧——

似都在这一刻慢慢沉淀下去。

他望着眼前人。

声音低哑:

“云儿。”

“幸好……”

“朕还有你。”

窗外北风仍呼啸。

可殿中烛火——

终于稳了下来。

第二日,勤政殿。

晨钟方歇,百官齐集。

殿内气氛压抑如铁。

北境军报高悬于御案之上,仿佛一柄利剑悬在所有人头顶。

刘梓端坐龙椅,神色冷峻。

“李拓既逝,国不可一日无相。”

“朕今日正式册封——两京巡抚欧阳华,为中书左相,入阁辅政。”

欧阳华出列跪拜:

“臣谢皇上隆恩。”

刘梓抬手:

“平身。”

随即目光扫向群臣。

“萧靖天兵临北境,众卿可有退敌之策?”

话音刚落。

一名老臣立刻出列:

“皇上,北燕兵锋正盛,不若暂遣使议和,以缓兵锋——”

“荒谬!”

钱易当即厉喝。

“敌军已兵分三路南下,此时议和,不过示敌以弱!”

欧阳华亦冷声接道:

“今日求和,明日便要割地;明日割地,后日便要称臣。”

“诸位是想让大齐重演前朝之耻吗?”

那老臣被驳得面红耳赤,讪讪退下。

又有人出列道:

“既如此……不若效仿先帝南巡,暂避锋芒,迁都南下——”

刘梓猛地拍案。

“南下?”

他声音骤冷。

“逃到哪?”

“江南?”

“岭南?”

“还是海上?!”

“难不成朕今日弃天京,明日弃江南,后日再弃天下?!”

那官员脸色煞白,当场跪倒:

“臣失言!”

殿中一片死寂。

欧阳华上前一步,拱手道:

“皇上,臣以为——”

“当战。”

此言一出。

立刻有数名老臣出列反对。

“不可!”

“如今北境兵马不足,京营空虚!”

“国库存银所剩无几,如何支撑大战?”

“贸然开战,乃亡国之道!”

“欧阳大人初掌相位便欲穷兵黩武,岂非拿社稷儿戏!”

殿中顿时争作一团。

欧阳华脸色铁青。

他如何听不出——

这些人根本不是怕打仗。

而是借机与自己作对。

正当朝堂喧嚣不止时——

殿外忽然响起通传:

“皇后娘娘驾到——”

满朝骤静。

所有人齐齐回头。

只见殿门缓缓开启。

刘云儿一袭正红宫装,缓步而入。

衣袂拂过金砖,步步沉稳。

他走至御阶之下,与刘梓并肩而立。

刘梓低声道:

“你怎么来了?”

刘云儿轻轻一笑:

“来帮皇上。”

台下瞬间哗然。

“皇后上朝?”

“后宫干政?!”

“成何体统!”

窃窃私语四起。

刘云儿却神色不变,淡淡开口:

“诸位卿家。”

“本宫此来——”

“是为献计退敌。”

此言一出。

殿中议论更甚。

欧阳华眉头紧皱,出列道:

“皇后娘娘。”

“自古后宫不得干政。”

“况且娘娘久居深宫,既不知军务,亦不通兵法——”

“此等国战大事,岂可儿戏?”

刘云儿闻言不怒反笑。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如今大齐危在旦夕,本宫身为皇后,自当关心社稷。”

“况且——”

他眸光一转。

“太祖高皇后昔年曾于军前辅佐太祖定天下。”

“欧阳大人的意思是——”

“高皇后也算干政?”

欧阳华一滞。

一时竟无从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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