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城公主启程那日,天色微阴。
宫门外长风卷地,旌旗猎猎作响。
一队车马早已候在宫道尽头,甲士肃立两侧,骏马喷着白气,蹄下不安地踏着青石。
苏明儿亲自送至宫门。
刘月姝披着朱红狐裘,立于车前,眉眼仍是那副骄矜模样。
“真不再多住几日?”
苏明儿握着她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
刘月姝撇了撇嘴,轻哼一声:
“不了。”
“想到如今宫里多了个容若那样的人,日日与那群狐媚子同处一宫,儿臣便浑身不自在。”
提起此事,她眼底仍有怒意未消。
苏明儿轻叹一声。
“你这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
刘月姝挽着她手臂,难得露出几分女儿情态:
“改不了了。”
“母后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苏明儿失笑,替她理了理衣领。
“罢了。”
“回北地后照顾好自己。”
“若薛忠义敢让你受半分委屈,立刻传信回来。”
刘月姝笑道:
“知道了。”
“母后也要保重身子。”
说罢,她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
马夫扬鞭。
浩浩荡荡的仪仗缓缓驶离宫门。
苏明儿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直到那抹朱红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
她才轻声道:
“走吧。”
清宁宫内。
殿中静得出奇。
少了刘月姝这些日子的吵闹,竟显得空旷了许多。
苏明儿刚坐下。
紫兰便捧着一本书走来。
“太后。”
“这是方才宫人收拾时发现的,怕是公主殿下落下的。”
苏明儿随意接过。
“什么东西?”
“似乎是本《唐史》。”
苏明儿垂眸一看。
果然。
是一本翻旧了的《唐史》。
她本欲随手放下。
却忽然瞥见其中一页被人折了角。
像是刻意做了标记。
她眸光微顿。
缓缓翻开。
只见那页上赫然记载着:
安乐公主请立皇太女。
殿中骤然安静。
窗外风声穿过廊下铜铃。
叮当作响。
一下。
又一下。
格外刺耳。
苏明儿盯着那几行字。
久久未动。
指尖却不自觉地缓缓收紧。
安乐公主……
皇太女……
她脑海中忽然浮现这些年种种画面——
刘梓登基后愈发强势;
前朝渐渐脱离她掌控;
立男后、宠男妃、驳她颜面;
甚至连薛忠义之事,也敢明面顺从、暗中调查。
那个曾经在她面前低头称“母后”的少年帝王——
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她摆布的废太子。
而如今。
她膝下真正的血脉——
只有刘月姝。
风更大了。
吹得窗棂轻轻震响。
殿中烛火忽明忽暗。
映得苏明儿面容半明半暗。
她缓缓合上书册。
声音极轻。
像是在问别人。
又像是在问自己。
“若这江山……”
“本就不该落到他手里呢?”
紫兰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慌忙低下头。
大气不敢出。
苏明儿却没有再说话。
只是重新低头看向那本《唐史》。
眸中神色晦暗难辨。
窗外乌云压城。
天光一点点暗下去。
仿佛有什么更大的风暴——
正在悄然酝酿。
紫宸殿内。
天色阴沉,风压低檐。
李拓死后不过数日,朝堂表面平静,暗中却早已波涛汹涌。
御案前。
刘梓负手而立,神色冷沉。
钱易立于阶下,拱手回禀:
“臣已查过醉仙楼当夜之事。”
“楼内并未真正走水。”
“只是后院秸秆被人点燃,浓烟入楼,引发骚乱。”
刘梓眸光微寒。
“果然不是意外。”
钱易继续道:
“臣细查之后发现,当夜醉仙楼混乱之际,有数名身份不明之人趁乱离开,自此不见踪迹。”
“显然是有人蓄意为之。”
刘梓缓缓攥紧手中奏折。
“可查到是谁的人?”
钱易低头道:
“暂无铁证。”
“只是……新城公主恰于两日前匆匆离京回北地,而李大人生前正奉命暗查薛忠义。”
“臣斗胆猜测,此事多半与北地有关。”
刘梓冷笑一声。
“公主……驸马……”
“倒真是沉不住气。”
话虽如此。
他眼底却仍隐有疑色。
只是苦无证据,终究无法发作。
沉默片刻后,他开口:
“李拓既死,宰相之位不可久悬。”
“爱卿可有举荐?”
钱易拱手道:
“臣举荐两京巡抚——欧阳华。”
“此人政绩卓著,处事老练,素有清名。”
“且与英国公为多年旧交,其母族亦与孝义皇后有亲。”
刘梓眸光微动。
“欧阳华……”
他略一沉吟,随即点头:
“准。”
“拟旨,召欧阳华回京,拜中书左相。”
“臣遵旨。”
就在此时——
殿外忽有急促脚步传来。
兵部侍郎快步入殿,神色仓皇,手捧军报跪下:
“启禀皇上!”
“北境最新战报——!”
刘梓眸色一沉。
“呈上来。”
军报迅速奉至御前。
刘梓展开一扫,脸色骤变。
钱易心中一紧:
“皇上?”
刘梓缓缓放下军报。
声音低沉:
“萧靖天起兵了。”
殿内骤然一静。
兵部侍郎立刻禀道:
“回皇上,北燕王萧靖天整军半年,已重聚旧部二十万,兵分三路南下,直逼北境防线。”
“且敌军行军诡异,数次绕开我军伏兵,精准截断粮道,似对我朝边防部署极为熟悉。”
钱易闻言皱眉,脱口而出:
“奇怪……”
“北境布防乃朝廷机密,北燕军怎会如此熟悉我军部署?”
刘梓神色愈发阴沉,却未作声。
兵部侍郎继续道:
“此外,兵部核算,因去年连年征战、赈灾、修缮宫城及各项朝廷开支——”
“如今国库存银紧张。”
“若全面开战,军饷粮草最多支撑三月。”
殿中空气瞬间凝固。
外敌压境。
国库空虚。
宰相新亡。
朝局未稳。
偏偏这一切——
都撞在了一起。
刘梓缓缓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只剩冰冷帝王之色。
“萧靖天……”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字字森寒。
“他倒真会挑时候。”
殿外狂风骤起。
吹得殿门轰然作响。
恍若千军万马,已踏破北境山河。
这一战——
终究还是来了。
夜深。
北风呼啸而过宫墙。
本已回暖的春夜,竟被吹出几分料峭寒意。
更鼓声断断续续,自宫巷深处传来,沉沉回荡在层层朱墙之间。
勤政殿内。
烛火通明。
刘梓仍坐于御案之后,面前军报堆叠如山。
他死死盯着最新送来的战报——
北境失三城。
阵亡五万。
那几个字像刀一样刺进眼里。
几年前兵败北境、尸横遍野的画面仿佛又自记忆深处爬了出来。
冰冷。
黏腻。
如幽魂一般缠住他的四肢百骸。
就在此时。
殿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抹熟悉身影缓步而入。
正是刘云儿。
今日本是每月二十。
按旧例,皇帝该宿凤鸣宫。
可战事焦灼,刘梓迟迟未至。
于是他便亲自来了。
“皇上。”
刘云儿声音很轻。
手中端着热茶,缓步走近。
“这么晚了,还在看军报?”
“臣妾替您泡了最爱的云雾茶,喝两口暖暖身子吧。”
刘梓抬起头。
看向他。
眼底满是倦色。
面容憔悴得近乎陌生。
却久久未语。
刘云儿心头一紧。
立刻走近,将茶盏放下,轻声道:
“皇上怎么了?”
“别吓臣妾。”
许久。
刘梓终于低低开口。
声音沙哑得可怕。
“云儿……”
“萧靖天又来了。”
“不是五万。”
“不是十万。”
“他带了整整二十万兵马——”
“破了一路防线,直逼天京。”
说到最后。
他像是终于撑不住一般。
猛地伸手将刘云儿抱进怀里。
力道极重。
声音压抑得发颤。
“朕怕了……”
“之前他几万人,便让我朝损兵折将……”
“如今二十万大军压境……”
“朕……”
“朕怕守不住天京。”
刘云儿闻言亦是心惊。
二十万。
这个数字,远超所有人预料。
可他面上却未露慌色。
只缓缓抬手,轻轻抚上刘梓后背。
声音温柔而坚定。
“皇上。”
“您听臣妾说。”
“越是此时,您越不能先乱。”
刘梓埋首在他肩侧,呼吸沉重。
刘云儿继续道:
“臣妾知道您在怕什么。”
“您怕重蹈当年覆辙。”
“怕北地再度失守。”
“怕天京沦陷。”
“怕百姓流离。”
“可正因如此——”
他轻轻推开刘梓,看着他的眼睛。
一字一句道:
“这次,我们更不能退。”
刘梓怔怔望着他。
刘云儿声音平稳:
“东京已失。”
“洛阳已弃。”
“若天京再退——”
“那大齐半壁江山,便真的拱手让人了。”
“届时朝廷威严尽失,天下民心尽散。”
“便是退到江南——”
“又与偏安苟活何异?”
他顿了顿。
缓缓道:
“皇上可还记得前朝南宋?”
“一退再退,终成偏安之局。”
“苟延残喘百余年,终究还是亡国。”
“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殿中寂静。
只余风声拍打窗棂。
刘梓呼吸渐渐平缓。
眼底慌乱稍稍褪去。
却仍低声道:
“可如今兵锋已至……”
“朕朝廷中……还能用谁?”
刘云儿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
目光清亮坚定。
“皇上。”
“大齐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北地虽失几城——”
“可南方诸道仍稳。”
“江南、西南尚有精兵数十万。”
“粮道亦未断绝。”
“更何况——”
他声音微沉。
“朝中不是无人。”
“新相欧阳华久经地方军政,最擅统筹兵马粮草。”
“钱易亦熟悉边防军务。”
“再加上朝中诸将——”
“未必不能与萧靖天一战。”
刘梓眼中渐渐浮起神采。
刘云儿趁势继续道:
“臣妾以为。”
“与其今夜自乱阵脚——”
“不如明日召欧阳华、钱易及兵部重臣入殿。”
“共商破敌之策。”
“皇上是天下之主。”
“只要您不倒——”
“大齐便不会倒。”
他轻轻握住刘梓的手。
掌心温热。
声音轻柔却坚定:
“更何况。”
“臣妾会一直陪着皇上。”
“无论是天京,还是刀山火海。”
“臣妾都陪您一起走。”
殿中一片寂静。
良久。
刘梓终于缓缓抬手。
覆住刘云儿的手背。
眼中慌乱、疲惫、恐惧——
似都在这一刻慢慢沉淀下去。
他望着眼前人。
声音低哑:
“云儿。”
“幸好……”
“朕还有你。”
窗外北风仍呼啸。
可殿中烛火——
终于稳了下来。
第二日,勤政殿。
晨钟方歇,百官齐集。
殿内气氛压抑如铁。
北境军报高悬于御案之上,仿佛一柄利剑悬在所有人头顶。
刘梓端坐龙椅,神色冷峻。
“李拓既逝,国不可一日无相。”
“朕今日正式册封——两京巡抚欧阳华,为中书左相,入阁辅政。”
欧阳华出列跪拜:
“臣谢皇上隆恩。”
刘梓抬手:
“平身。”
随即目光扫向群臣。
“萧靖天兵临北境,众卿可有退敌之策?”
话音刚落。
一名老臣立刻出列:
“皇上,北燕兵锋正盛,不若暂遣使议和,以缓兵锋——”
“荒谬!”
钱易当即厉喝。
“敌军已兵分三路南下,此时议和,不过示敌以弱!”
欧阳华亦冷声接道:
“今日求和,明日便要割地;明日割地,后日便要称臣。”
“诸位是想让大齐重演前朝之耻吗?”
那老臣被驳得面红耳赤,讪讪退下。
又有人出列道:
“既如此……不若效仿先帝南巡,暂避锋芒,迁都南下——”
刘梓猛地拍案。
“南下?”
他声音骤冷。
“逃到哪?”
“江南?”
“岭南?”
“还是海上?!”
“难不成朕今日弃天京,明日弃江南,后日再弃天下?!”
那官员脸色煞白,当场跪倒:
“臣失言!”
殿中一片死寂。
欧阳华上前一步,拱手道:
“皇上,臣以为——”
“当战。”
此言一出。
立刻有数名老臣出列反对。
“不可!”
“如今北境兵马不足,京营空虚!”
“国库存银所剩无几,如何支撑大战?”
“贸然开战,乃亡国之道!”
“欧阳大人初掌相位便欲穷兵黩武,岂非拿社稷儿戏!”
殿中顿时争作一团。
欧阳华脸色铁青。
他如何听不出——
这些人根本不是怕打仗。
而是借机与自己作对。
正当朝堂喧嚣不止时——
殿外忽然响起通传:
“皇后娘娘驾到——”
满朝骤静。
所有人齐齐回头。
只见殿门缓缓开启。
刘云儿一袭正红宫装,缓步而入。
衣袂拂过金砖,步步沉稳。
他走至御阶之下,与刘梓并肩而立。
刘梓低声道:
“你怎么来了?”
刘云儿轻轻一笑:
“来帮皇上。”
台下瞬间哗然。
“皇后上朝?”
“后宫干政?!”
“成何体统!”
窃窃私语四起。
刘云儿却神色不变,淡淡开口:
“诸位卿家。”
“本宫此来——”
“是为献计退敌。”
此言一出。
殿中议论更甚。
欧阳华眉头紧皱,出列道:
“皇后娘娘。”
“自古后宫不得干政。”
“况且娘娘久居深宫,既不知军务,亦不通兵法——”
“此等国战大事,岂可儿戏?”
刘云儿闻言不怒反笑。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如今大齐危在旦夕,本宫身为皇后,自当关心社稷。”
“况且——”
他眸光一转。
“太祖高皇后昔年曾于军前辅佐太祖定天下。”
“欧阳大人的意思是——”
“高皇后也算干政?”
欧阳华一滞。
一时竟无从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