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得冷声道:
“便是不论此事——”
“臣已飞书北地,请薛将军率军勤王。”
“待其大军回援,自可解京师之危。”
刘云儿轻轻一笑。
“欧阳大人未免太天真了。”
“薛将军——”
“怕是不会来。”
欧阳华皱眉:
“娘娘何出此言?”
“薛将军乃太后女婿,他岂敢——”
话音未落。
殿外小威子匆匆入内,跪地高呼:
“启禀皇上!”
“北地急报——薛将军回信!”
“其称练兵时坠马重伤,恐无法领兵回京!”
殿中骤然死寂。
欧阳华脸色一变。
“什么?!”
刘云儿缓缓转头,淡声道:
“看来——”
“欧阳大人的办法,不灵。”
欧阳华沉默片刻。
终究拱手:
“请娘娘赐教。”
这一礼虽轻。
却已是让步。
满朝文武俱惊。
刘云儿缓缓走下御阶。
声音清晰响彻大殿:
“北燕军来势汹汹,兵锋正盛。”
“我军兵少粮缺,绝不可野战。”
“此战——”
“只能守。”
“不能攻。”
“更不能追。”
众臣凝神静听。
刘云儿继续道:
“其一——”
“立刻拆毁长江沿线所有桥梁。”
殿中哗然。
“什么?!”
“拆桥?!”
刘云儿冷声道:
“北燕骑兵擅陆战,不擅水战。”
“长江天险是我大齐最后屏障。”
“桥毁,则敌军无法迅速渡江。”
“桥可以重建。”
“天京若失——”
“便再难收复。”
殿中渐渐安静。
“其二——”
“调民船入江,封锁水道。”
“沿岸设火船伏兵,敌若强渡,便焚其舟楫。”
“其三——”
“京郊坚壁清野。”
“百姓南撤,粮草尽迁。”
“令敌军纵入京畿,亦无粮可掠。”
“其四——”
“开空城计。”
“外城减兵示弱,故布疑阵。”
“使萧靖天疑我设伏,不敢贸进。”
欧阳华眼神渐渐变化。
由最初轻蔑。
转为震惊。
再转为凝重。
终于忍不住问道:
“若敌军识破呢?”
刘云儿沉默片刻。
缓缓抬眸。
声音平静得惊人:
“若败——”
“本宫自请废后,自贬为庶人。”
“以谢天下。”
满朝震动。
“云儿!”
刘梓猛地起身。
刘云儿回头望他。
目光坚定。
“皇上。”
“请信臣妾一次。”
四目相对。
良久。
刘梓缓缓攥紧龙椅扶手。
终于沉声道:
“准。”
他目光扫过群臣。
声音如雷:
“即日起——”
“军政调度,尽按皇后之策执行!”
“违令者——”
“斩!”
群臣齐齐跪地:
“臣等遵旨——!”
殿外风起。
旌旗猎猎。
这一日。
大齐朝堂第一次真正明白——
凤鸣宫中那位皇后,
不只是帝王宠爱。
更是——
可定江山之人。
退朝后。
凤鸣宫内静得只闻笔锋摩挲宣纸之声。
窗外春风拂过,吹得案边纱幔轻轻摇曳。
刘云儿正立于书案前,提笔挥毫。
墨色遒劲。
纸上赫然四字——
兵不厌诈。
就在最后一笔落下时,殿外传来通报:
“皇上驾到——”
刘云儿放下笔,转身欲行礼。
“臣妾——”
话未说完,便被快步走来的刘梓一把扶住。
“免礼。”
刘梓眉间尚带怒色,声音却压得很低。
“你今日在朝堂上——”
“简直胡闹。”
刘云儿抬眸看他,轻轻笑了笑。
“臣妾哪里胡闹了?”
“还敢说?”
刘梓一把将他拉近,双手扣住他肩膀,眼底尽是后怕。
“以废后作赌。”
“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场合?”
“若群臣当真逼朕应下,你让朕如何收场?”
刘云儿眨了眨眼。
“那皇上便废了臣妾?”
“胡说!”
刘梓声音陡然重了几分,随即又压低。
他抬手捏了捏刘云儿脸颊,语气无奈又心疼:
“你明知道——”
“朕舍不得。”
刘云儿眼底笑意微柔。
抬手覆上刘梓手背。
“臣妾自然知道。”
“所以才敢赌。”
“你——”
刘梓被堵得无话,只得叹气。
下一瞬。
刘云儿轻轻靠进他怀里,额头抵在他肩侧,声音低柔下来:
“臣妾做这一切……”
“都是为了皇上。”
“也是为了大齐。”
“若天京失守——”
“臣妾这个皇后,也不过是亡国之后。”
刘梓心头一软。
终究抬手将人抱紧。
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
“朕知道。”
“朕只是舍不得你涉险。”
殿中静了片刻。
刘云儿却忽然抬头。
“皇上。”
“臣妾的计策——”
“还差最后一步。”
刘梓皱眉:
“什么?”
刘云儿眸光微沉。
缓缓道:
“待敌军兵临天京——”
“臣妾要亲自登城。”
刘梓神色骤变。
“绝无可能。”
“太危险了。”
“皇上。”
刘云儿握住他的手,语气罕见认真。
“萧靖天不是庸才。”
“若只见空城,他未必信。”
“可若大齐皇后亲立城头督战——”
“便是在告诉他:”
“天京未乱,皇室未慌,朝廷仍有底牌。”
“他疑心越重——”
“越不敢贸进。”
刘梓脸色难看:
“若他不信呢?”
刘云儿沉默一瞬。
轻声道:
“那便只能赌。”
“赌他多疑。”
“赌他不敢拿残军犯险。”
“赌他——”
“还没疯。”
“云儿……”
刘梓声音微哑。
“朕不能让你拿命赌。”
刘云儿忽然踮起脚,轻轻吻上他唇角。
极轻。
一触即离。
他望着刘梓,眼底温柔却坚定:
“皇上。”
“若臣妾连这点险都不敢冒——”
“又凭什么站在你身边,与天下人为敌?”
刘梓怔住。
良久。
终究闭上眼,重重将他拥入怀中。
声音低哑:
“……好。”
“但你答应朕。”
“若有半分不对——”
“立刻退下。”
刘云儿笑着点头:
“臣妾遵旨。”
数日后。
血战连天。
北燕军数次强攻长江防线。
桥毁舟焚。
火船蔽江。
尸横遍野。
整整五日。
北燕二十万大军——
或被阻于江北,
或折于水火,
或战死于京畿。
待萧靖天终于率残军突破层层阻截、兵临天京城下时——
身边仅余五万余人。
天京城外。
黄沙漫卷。
萧靖天勒马而立。
盔甲染血。
眉眼间尽是连日征战后的疲惫与阴沉。
副将策马而来:
“将军!”
“城门大开!”
“城楼之上——”
“有人身着华服,似是大齐皇后!”
萧靖天眯起眼。
“大齐皇后?”
他抬头望去。
远远只见天京城楼之上——
一袭凤袍猎猎。
那人立于高城之巅。
长风卷起衣袂,似火如云。
萧靖天微微一怔。
缓缓策马向前。
越近——
便看得越清。
那是个极俊美的男子。
眉目如画。
凤眸含霜。
立于千军之前,竟无半分惧色。
风吹动他鬓边碎发。
也吹得萧靖天心底某处——
骤然一动。
那是他征战沙场多年,
早已冰封的地方。
如今竟似有一粒种子——
悄然破土。
副将低声问:
“将军。”
“是否攻城?”
萧靖天没有回答。
只是盯着城楼上的人。
良久。
忽然低笑一声。
“大齐皇后……”
“有意思。”
他收回目光,声音恢复冷静:
“此城必有埋伏。”
“我军尚余多少兵马?”
“回王爷,约五万。”
萧靖天眸色深沉。
五万疲兵。
强攻京师。
得不偿失。
他最后看了一眼城楼之上那抹凤袍身影。
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高声道:
“来日——”
“方长。”
言罢。
猛地勒转马头。
“撤军!”
“是——!”
北燕军号角骤起。
铁骑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城楼之上。
刘云儿一直挺直的脊背——
终于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袖中双手甚至在微微发颤。
春儿快步上前扶住他:
“娘娘!”
“敌军退了!”
刘云儿轻轻点头。
声音却有些发虚:
“嗯……”
他望着北燕军远去的背影。
脑海中却反复回荡着那一句——
来日方长。
风吹过城楼。
凤袍猎猎。
而刘云儿知道。
今日退的——
只是这一战。
不是那个人。
勤政殿内。
满朝文武皆在。
殿中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北燕军兵临天京的消息方才传回,所有人都在等——
等城头最后的结果。
刘梓负手立于殿中央。
指节攥得发白。
他面上尚算镇定。
可唯有袖中微颤的手,泄露了几分慌乱。
欧阳华低声道:
“皇上放心。”
“皇后娘娘智计无双,必有后手。”
刘梓却一字未答。
目光死死盯着殿门。
忽然——
外头脚步急促。
春儿喜极而泣的声音先一步传来:
“皇后娘娘回宫——!”
刘梓猛地抬头。
只见刘云儿快步入殿,凤袍尚未换下,鬓边碎发被风吹乱,脸色微白。
可那双眼却亮得惊人。
他还未来得及行礼,便先开口:
“皇上——”
“萧靖天退兵了。”
殿中骤静一瞬。
下一刻——
满朝轰然。
“退了?!”
“真退了?!”
“天佑大齐——!”
可刘梓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他一步步走下御阶。
来到刘云儿面前。
上下仔仔细细地看着他。
目光从眉眼到手腕,再到衣袖。
声音低得发哑:
“受伤了吗?”
刘云儿一怔。
轻轻摇头:
“臣妾无恙。”
下一瞬——
刘梓猛地将他拥入怀中。
抱得极紧。
紧得像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满朝文武俱在。
可他仿佛全然顾不得了。
良久。
才听见他低声开口:
“你真是……”
“朕和大齐的福星。”
刘云儿靠在他肩头,唇角微微扬起。
殿中群臣终于彻底沸腾。
“皇后娘娘神机妙算!”
“皇后娘娘有经天纬地之才!”
“帝后同心,社稷之福!”
赞声不绝于耳。
欧阳华立于群臣之间。
望着那道凤袍身影。
眼底神色复杂。
良久。
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刻——
他第一次真正承认:
此人……
绝非寻常后宫之主。
当夜。
凤鸣宫内灯火通明。
刘梓屏退左右。
殿中只余帝后二人。
刘云儿刚卸下沉重凤冠,正揉着酸痛的肩颈。
忽觉身后一暖。
刘梓已走至他身后。
双手落在他肩上,轻轻替他揉按。
刘云儿失笑:
“皇上何时学会伺候人了?”
刘梓低声道:
“今日这一战……”
“朕怕是这辈子都忘不了。”
刘云儿转头看他。
烛火映着刘梓眼底未散的后怕。
那里面甚至还藏着一丝他极少外露的脆弱。
刘梓缓缓俯身。
额头抵住他的。
声音低哑:
“你知不知道——”
“朕今日有多怕?”
刘云儿睫毛轻颤。
还未来得及说话。
便被刘梓捧住脸。
轻轻吻了下来。
这个吻极轻。
极慢。
带着后怕、珍重与失而复得。
良久。
刘梓抵着他唇角,低声道:
“若今日你出事——”
“朕便是赢了天下,也无意义。”
刘云儿眼眶微热。
轻轻靠进他怀里。
“臣妾不会丢下皇上的。”
刘梓抱紧他。
“答应朕。”
“以后不许再这样吓朕。”
刘云儿抬头,笑着亲了亲他下巴。
“那皇上以后也不许让臣妾担心。”
刘梓低笑:
“好。”
“朕答应你。”
窗外夜风温柔。
红烛轻摇。
这一夜凤鸣宫暖如春水。
仿佛所有裂痕都还未来得及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