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内。
夜色沉沉。
殿中只燃着几盏宫灯,昏黄烛火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将满地散落的奏折映得凌乱不堪。
刘梓独自坐在御案前。
龙袍未换。
发冠微乱。
身旁已空了数个酒壶。
他面颊泛红,眼尾湿润,眼下泪痕未干。
掌心里——
死死攥着那支染血旧簪。
簪尾石榴纹样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
他怔怔看着。
仿佛看见很多年前。
那个温柔含笑的女子坐在灯下,将他抱在怀里,轻声哄他安睡。
那时她鬓边便簪着这支石榴簪。
笑着对他说:
“这是你父皇赐的。”
“盼母妃多子多福呢。”
……
“孝义皇后是无辜的——”
李拓临终那句话再度在耳边炸响。
刘梓猛地闭眼。
呼吸急促。
低头看向自己手臂。
仿佛那临死未尽的两笔——
仍刻在皮肉之上。
一横。
一竖。
像诅咒一般。
在他眼前不断放大。
不断蔓延。
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母后……”
刘梓声音沙哑。
终于失控般低下头。
泪水砸落在掌中旧簪上。
“到底是谁害了你……”
他抓起酒壶。
仰头灌下。
辛辣酒液顺着唇角流入衣襟。
却浇不灭胸口翻涌的痛。
一壶。
又一壶。
不知过了多久。
殿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抹纤细身影缓步入内。
正是容若。
他原是奉命来替皇帝送醒酒汤。
却在踏入殿中的瞬间微微一怔。
满地狼藉。
满室酒气。
而那高高在上的帝王——
此刻竟像个失了魂的人。
独坐灯下。
眼底尽是破碎。
容若放轻脚步。
缓缓走近。
低声唤道:
“皇上……”
刘梓缓缓抬头。
醉眼朦胧。
目光落在容若脸上。
先是怔住。
随即——
眼底忽然一颤。
“云儿……”
容若呼吸一滞。
还未来得及反应——
刘梓已猛地起身。
一把将他拽入怀中。
力道大得几乎勒痛他。
“云儿……”
刘梓声音沙哑得厉害。
埋首在他肩窝。
像个终于撑不住的孩子。
“朕好想母妃……”
“朕真的……好想她……”
容若整个人僵住。
良久。
缓缓抬手。
轻轻覆上刘梓背脊。
声音轻得近乎蛊惑:
“臣在。”
“臣陪着皇上。”
刘梓似再也撑不住。
靠在他肩头。
呼吸渐乱。
酒意与悲恸彻底压垮了最后一丝理智。
“别走……”
“云儿……”
他低声呢喃。
吻落在容若颈侧。
滚烫而凌乱。
容若闭上眼。
睫毛轻颤。
指尖却缓缓攥紧衣袖。
他知道——
这一夜。
是自己等来的机会。
烛火摇曳。
纱帐缓缓垂落。
殿外春雷乍响。
风卷乌云。
掩尽一夜声色。
翌日。
天光大亮。
刘梓于宿醉中醒来。
头痛欲裂。
刚一撑起身。
便见容若跪于榻前。
衣衫凌乱。
颈间与锁骨尽是暧昧红痕。
耳后伤口尚未痊愈。
更添几分破碎之感。
刘梓动作猛地顿住。
昨夜零碎记忆骤然涌回。
他脸色微变。
“昨夜……”
容若垂着眼。
声音极轻:
“皇上昨夜醉了。”
“唤了一夜皇后娘娘的名字。”
一句话。
让刘梓彻底僵住。
容若却未见半分怨怼。
只俯身叩首。
“昨夜之事。”
“皆是奴才自愿。”
“皇上不必挂怀。”
刘梓沉默良久。
望着他纤薄脊背。
终究闭了闭眼。
“是朕失态。”
他声音低哑。
“你既已侍寝——”
“便不能再做御前侍从了。”
“传旨。”
“封容若——”
“为答应。”
容若伏地。
唇角终于极轻地扬起。
“臣侍——”
“谢皇上恩典。”
殿外。
春雨终于落下。
细密无声。
像是谁的命运——
自这一夜起。
彻底改了方向。
次日。
雨过天晴。
凤鸣宫内。
庭院花木经一夜春雨洗濯,愈发青翠鲜妍,叶尖尚悬着晶莹水珠。
远处池塘蛙鸣隐隐。
殿内却已坐满嫔妃。
众人依次落座,等候皇后请安。
“昨夜那雷声和雨声可真大。”
邵端嫔扶了扶鬓边珠钗,对身旁田答应笑道:
“我几乎一夜没睡安稳。”
“谁说不是呢。”
田答应掩唇轻笑:
“我今晨差点误了给皇后娘娘请安。”
说着,他又转头看向王懿嫔:
“懿嫔哥哥,昨日皇上去哪儿了?怎的一整日都没见着?”
王懿嫔正微微出神。
闻言被秋菊轻轻碰了碰手臂,才骤然回神。
“啊?”
“我……我也不知。”
他勉强笑了笑。
“昨日醒来皇上便不在了,只听说是宫外有急事,再问便没人知道了。”
众人正说着。
外头春儿扬声通传:
“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连忙起身。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刘云儿缓步入座。
“免礼,坐吧。”
“谢皇后娘娘。”
众人重新落座。
刘云儿神色较往日沉了几分,缓缓开口:
“本宫今日有一事要告知诸位。”
“宰相李大人昨日因意外薨逝。”
“皇上昨日出宫,便是去宰相府见他最后一面。”
话音落下。
殿中一静。
王懿嫔瞳孔骤缩。
手中茶盏猛地一晃,茶水险些泼出。
刘云儿看向他。
“懿嫔弟弟怎么了?”
王懿嫔慌忙起身:
“臣妾失仪,请皇后娘娘恕罪。”
“只是乍闻宰相大人薨世,一时感慨世事无常。”
刘云儿轻叹:
“生死有命,谁也料不到。”
“皇上已追封李大人为明国公,以慰孝端皇后在天之灵。”
众人纷纷唏嘘附和。
就在此时。
春儿再度入内。
“娘娘,内务府徐公公求见。”
“让他进来。”
“是。”
徐公公快步入殿,躬身行礼:
“拜见皇后娘娘。”
“平身。”
刘云儿淡声道:
“徐公公此来何事?”
徐公公低头答道:
“回娘娘,皇上命奴才前来通传——”
“册封御前官男子容若为容答应,即日起入住景阳宫。”
话音落下。
殿中瞬间寂静。
连呼吸声都似轻了。
刘云儿眸光微动。
却很快恢复如常。
“本宫知道了。”
“你退下吧。”
“是。”
徐公公退下。
片刻后。
邵端嫔最先忍不住开口:
“容若?”
“可是先前公主府那个戏子?”
“可不是么。”
王懿嫔冷笑一声。
“当初皇上为了他,当众驳了公主颜面。”
“如今又直接封了答应。”
“也不知使了什么狐媚手段——”
“够了。”
刘云儿忽然出声打断。
声音不重。
却让众人瞬间噤声。
他缓缓扫过众人。
神色端肃。
“本宫登后位第一日便说过——”
“后宫之中,不许生争风吃醋之事。”
“怎么?”
“懿嫔是忘了?”
王懿嫔脸色一白。
连忙起身:
“臣妾失言,请娘娘恕罪。”
刘云儿淡淡道:
“容答应既是皇上亲封。”
“便是你我姐妹。”
“往后只当宫中多了一位朋友便是。”
“是,皇后娘娘。”
众人齐声应道。
请安散后。
众人陆续退去。
唯独邵端嫔留了下来。
待四下无人。
他缓步走近,低声道:
“哥哥。”
“我倒觉得王懿嫔方才那话虽不中听,却未必全错。”
刘云儿抬眸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