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端嫔神色认真:
“那容若短短数日,便自公主府翻身入宫,又直接封了答应。”
“此人心机手段——”
“绝非等闲。”
“哥哥还是小心为上。”
刘云儿沉默片刻。
轻轻点头。
“我知道。”
“多谢弟弟提醒。”
殿外一阵微风吹过。
枝头积雨簌簌而落。
滴答。
滴答。
似春日方晴。
又似风雨未歇。
邵端嫔离去后。
凤鸣宫内重新安静下来。
殿中只余香炉轻燃。
白烟袅袅。
刘云儿坐在凤椅上。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
眸光有些失神。
良久。
他忽然极轻地呢喃了一句: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清。
春儿站在旁边,小心问道:
“娘娘?”
刘云儿回神。
沉默片刻,低声道:
“你去打听一下。”
“昨夜皇上……”
他顿了顿。
终究还是问出口。
“宿在何处。”
“是。”
午后。
春儿匆匆回宫。
神色复杂。
“娘娘。”
“奴婢问过小威子了。”
刘云儿手中笔微顿。
“说。”
“昨日皇上在勤政殿内喝了许多酒。”
“容答应是奉命去送醒酒汤的。”
“之后……”
春儿小心抬眸看了他一眼。
“便一夜未出。”
殿中骤然安静。
许久。
刘云儿只是缓缓揉了揉眉心。
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
“知道了。”
他放下笔。
起身。
“备轿。”
“去宁寿宫。”
宁寿宫内。
檀香淡淡。
佛前烛火摇曳。
刘云儿坐于案前,执笔替张太后抄写佛经。
可向来工整秀丽的字迹——
今日却接连错了数笔。
墨迹晕开,污了整页经文。
张太后在旁看了片刻。
终究轻叹一声。
放下手中佛珠,缓步走来。
“云儿。”
“心不静,便莫写了。”
刘云儿低头看着纸上错字。
半晌。
轻声道:
“让母后见笑了。”
张太后在他身旁坐下。
温柔握住他的手。
“是为了容答应的事?”
刘云儿睫毛轻颤。
没有否认。
张太后轻轻叹息。
声音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温和:
“傻孩子。”
“你可知先帝后宫有多少嫔妃?”
刘云儿低声:
“知道。”
张太后淡淡笑了笑。
“哀家年轻时,也曾得圣宠。”
“那时先帝夜夜宿于我宫中。”
“哀家便天真地以为——”
“他会永远只宠我一人。”
她顿了顿。
笑意淡了几分。
“可后来呢?”
“不过数月。”
“新人入宫,旧人失宠。”
“哀家才明白——”
“帝王之爱,从来不是一人独有。”
刘云儿低着头。
指尖微微收紧。
张太后抚着他的手背,柔声道:
“可云儿。”
“你比我幸运。”
“你与皇上青梅竹马,自幼相识。”
“这些年风风雨雨走来——”
“你在他心里的分量,无人能比。”
“昨夜不过是酒后失态。”
“他的心——”
她轻轻拍了拍刘云儿的手。
“至少现在。”
“还是牢牢在你身上的。”
刘云儿静静听着。
良久。
终于慢慢靠过去。
将头轻轻倚在张太后肩侧。
像个终于卸下坚强的孩子。
轻声道:
“母后说得对。”
“哪怕以后皇上不爱我了……”
“我至少还有母后。”
张太后闻言失笑。
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胡说什么傻话。”
“有哀家在。”
“谁敢欺负你?”
刘云儿终于笑了笑。
“嗯。”
可那笑意——
终究带着掩不住的苦涩。
窗外春风拂过。
吹动佛前经幡。
也吹乱了少年最后一点天真。
次日清晨。
凤鸣宫内。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殿中,照得金砖微亮。
各宫嫔妃已依次落座。
今日众人神色比往日都要微妙许多。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今日容答应第一次来凤鸣宫请安。
不多时。
春儿在殿外扬声道:
“容答应到——”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望向门口。
只见一人缓步而入。
身着浅青宫装,腰束玉带。
发间只簪一支素银步摇。
装束不算华贵。
却衬得他身形愈发纤细修长。
那张脸依旧秀丽得惊人。
眼尾微挑,肤色雪白。
举手投足间仍带着几分戏子出身的柔与媚。
可与昔日在紫宸殿初见时——
却已全然不同。
彼时的容若。
低眉顺眼。
柔弱可怜。
像一株随时会被风折断的白梅。
而如今——
刘云儿静静看着他。
眸色微沉。
他看得很清楚。
那双低垂的眼底。
藏着一种极深的东西。
不是柔弱。
不是惶恐。
不是依附。
而是——
一种近乎可怕的坚韧。
一种在泥泞深渊中爬出来的人,
才会有的眼神。
容若走至殿中。
规规矩矩跪下行礼。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声音温顺。
姿态恭敬。
挑不出半分错处。
刘云儿没有立刻叫起。
只是淡淡看着他。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众人皆察觉到气氛不对。
连呼吸都放轻了。
良久。
刘云儿才缓缓开口:
“抬起头来。”
容若依言抬眸。
两人四目相对。
这一瞬间。
刘云儿更确定了。
这个人——
绝不简单。
那眼底虽带恭顺。
可更深处,
却藏着锋芒。
像一把被精心收入鞘中的刀。
刘云儿忽然轻轻笑了。
“果然生得好。”
“难怪皇上喜欢。”
容若垂眸道:
“皇后娘娘谬赞。”
“臣侍蒲柳之姿,不敢当。”
“倒是会说话。”
刘云儿淡淡道。
“起来吧。”
“谢皇后娘娘。”
容若起身退至一旁。
动作从容。
竟无半分初入后宫的局促。
邵端嫔在旁看着,眸色微冷。
王懿嫔更是面露不善。
刘云儿端起茶盏。
缓缓拨着浮叶。
似随口般道:
“本宫听说——”
“你是戏班出身?”
“回娘娘。”
“是。”
“戏班子里出来的人,最擅长演戏。”
刘云儿轻轻吹了吹茶。
语气平静。
“只是这后宫——”
“不是戏台。”
殿内骤然一静。
众人皆知:
这是敲打。
容若却不慌不忙。
重新跪下。
低头道:
“臣妾明白。”
“臣妾虽出身卑贱。”
“却知分寸。”
“此生只愿谨守本分,侍奉皇上与皇后。”
刘云儿看着他。
忽然笑了。
“好一个谨守本分。”
“记住你今日的话。”
“臣妾不敢忘。”
刘云儿挥了挥手。
“赏座吧。”
众人神色皆变。
新入宫便得皇后赐座——
已是极大的体面。
容若低头谢恩:
“谢皇后娘娘恩典。”
可无人看见。
他垂眸的一瞬——
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而高座之上。
刘云儿缓缓收回目光。
指尖微微收紧。
他知道。
从今日起——
后宫里,
多了一个真正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