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
封后大典的喜庆尚未散尽。
宫中处处仍挂着红绸宫灯。
可有人欢喜——
便有人难平。
公主府内。
满桌珍馐佳肴几乎未动。
刘月姝只看了一眼,便烦躁地挥手:
“撤下去。”
“都撤下去!”
宫人们连忙低头收拾。
绣云使了个眼色。
众人噤若寒蝉。
“公主殿下。”
“为这种人气坏身子,不值得。”
刘月姝冷笑一声。
没有回答。
她并非真与刘云儿有什么深仇大恨。
只是她自幼便是先帝嫡长公主。
想要的——
从来都必须得到。
不顺眼的——
便该被毁掉。
而这一次。
她没能阻止刘云儿封后。
那股郁气——
始终堵在胸口。
恰在此时。
殿外一道纤长身影抱着花盆经过。
刘月姝抬眼。
目光落在那张脸上。
微微一顿。
那眉眼——
竟与刘云儿有几分相似。
她眸色瞬冷。
“把他给本宫叫进来。”
“是。”
绣云立刻喝道:
“喂!那个——”
“公主叫你!”
“快滚进来!”
容若停下脚步。
抱着花盆走入殿内。
低头行礼:
“拜见公主殿下。”
刘月姝慢慢打量他。
“你抱着花做什么?”
“回公主。”
“奴才……去给花晒太阳。”
刘月姝看向花盆。
花枝已有些蔫败。
她顿时冷笑。
“晒成这样?”
“你就是这么伺候花的?”
“果然——”
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容若的脸。
声音缓慢而轻蔑。
“有些东西。”
“纵生得再好看——”
“骨子里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废物。”
“披了金戴了凤——”
“也遮不住低贱出身。”
殿中瞬间安静。
容若低着头。
指尖微微收紧。
轻声道:
“公主恕罪。”
“只是……这花本就——”
“大胆!”
绣云厉喝:
“你还敢顶嘴?”
容若立刻低头:
“奴才不敢。”
刘月姝淡淡道:
“既不会养花——”
“那便去晒。”
“抱着它。”
“跪去宫外甬道。”
“举过头顶。”
“让它好好晒个够。”
容若身子一僵。
还未动。
绣云已怒喝:
“聋了么?!”
“还不快去!”
宫外甬道。
容若抱着花盆跪下。
高高举过头顶。
春风尚寒。
吹得他单薄衣衫猎猎作响。
来往宫人见状。
无不低声议论。
“怎么回事?”
“怕是又得罪公主了……”
“唉,这公主也太……”
“嘘——小声些。”
众人敢怒不敢言。
纷纷低头快步而过。
容若神色平静。
像是听不见那些声音。
只是沉默地跪着。
风越来越冷。
不过一炷香。
他指尖便冻得发白。
身子微微发抖。
眼角被寒风吹得泛红。
就在此时——
“回避——!”
小威子尖声高喊。
“皇上圣驾——”
众人纷纷跪避。
刘梓缓步而来。
本只随意瞥了一眼。
以为不过是哪宫奴才受罚。
正欲走过。
却忽然顿住。
那张脸——
竟与刘云儿有几分神似。
他不由多看了一眼。
容若亦悄悄抬眸。
对上了那道目光。
下一瞬——
“咣当!”
花盆坠地。
碎裂四散。
容若身子一晃。
整个人跌倒在地。
花泥与残枝散了一地。
绣云闻声冲出。
顿时大怒:
“你找死!”
“公主最爱的花都敢摔!”
“看我不打死你——”
她扬手便要落下。
“住手。”
一道声音响起。
不高。
却威压骤现。
绣云手僵在半空。
回头一看。
顿时脸色惨白。
慌忙跪地。
“皇、皇上恕罪——”
小威子上前怒斥:
“好大的胆子!”
“竟敢在圣驾前喧哗行凶!”
“冒犯天威!”
绣云连连磕头:
“皇上恕罪!”
“是这奴才打碎了公主最爱的花——”
“奴婢一时情急——”
刘梓扫了一眼满地碎片。
淡淡道:
“一盆花而已。”
“碎了便碎了。”
“叫内务府再送便是。”
“何至于打人。”
“是……”
“奴婢知错。”
这时。
刘月姝缓缓走出。
“拜见皇弟。”
她语气冷淡。
“不过责罚一个奴才而已。”
“皇上何必动怒。”
她瞥了一眼容若。
轻蔑道:
“难不成——”
“皇上竟心疼一个戏班出身的贱奴?”
刘梓目光微沉。
心中已生不悦。
面上却仍平静:
“皇姐误会了。”
“朕只是想着——”
“封后大典方过。”
“宫道之上便打骂下人,未免不吉。”
“再者此事不大。”
“若叫旁人看见——”
“传出皇姐苛待下人的话。”
“也有损皇姐声名。”
刘月姝冷哼。
“皇弟考虑得倒周全。”
刘梓不欲再多言。
淡淡摆手:
“起驾。”
“恭送皇上——”
众人齐声。
刘梓转身离去。
刘月姝冷着脸回府。
绣云冲容若厉声道:
“还不滚进来?!”
“丢人现眼的东西!”
容若缓缓起身。
却并未立刻跟上。
只是站在风中。
静静望着那道渐远的帝王背影。
眸色深深。
像有某种东西——
在心底悄然生根。
风起。
吹动满地残花。
纷纷散开。
几日后。
御花园锦鲤池边。
惠风和煦。
池水粼粼。
几尾锦鲤时而破水而出,溅起细碎水花。
岸边设了一桌佳肴。
珍馐玉盘,酒香四溢。
刘月姝端坐主位。
绣云上前低声道:
“公主殿下。”
“酒菜都备好了。”
“太后娘娘也在来的路上了。”
刘月姝淡淡点头:
“知道了。”
不多时。
紫兰高声通传:
“太后驾到——”
刘月姝立刻起身:
“儿臣给母后请安。”
苏明儿笑着扶起她。
目光扫过满桌菜肴。
“月儿今日怎有这般兴致——”
“请哀家来御花园用膳?”
刘月姝笑道:
“儿臣见近日春暖花开,锦鲤跃池。”
“便想着陪母后赏赏景,晒晒太阳。”
“总好过闷在宫里。”
苏明儿失笑。
抬手轻轻点她额头:
“你这丫头——”
“鬼主意最多。”
“母后快坐。”
刘月姝亲自扶她落座。
随即神秘一笑:
“除了赏景——”
“儿臣还给母后准备了场好戏。”
“好戏?”
苏明儿挑眉:
“什么好戏?”
刘月姝拍了拍手。
远处——
容若缓步而来。
一身素白戏服。
腰肢纤细。
身形清瘦。
在春光映衬下,竟有几分我见犹怜之态。
他跪地行礼:
“拜见太后、公主。”
苏明儿看了一眼。
“这便是你说的好戏?”
刘月姝笑道:
“此人原是戏班出身。”
“会些杂耍唱腔。”
“不让他表演,倒可惜了。”
她淡淡吩咐:
“给本宫唱一段。”
“边唱——边转碟子。”
“若掉下来。”
“你知道后果。”
容若低头:
“是。”
他接过长杆与瓷碟。
退后数步。
清了清嗓子。
开口低唱: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
“晓来谁染霜林醉?”
“总是离人泪——”
清亮婉转的戏腔悠悠响起。
碟子在杆尖飞旋不止。
苏明儿看得点头:
“倒真有几分本事。”
不多时。
刘月姝命人捧上一只锦盒。
“母后请看。”
苏明儿打开。
一尊白玉观音静卧其中。
玉色温润,雕工精绝。
“这是驸马在北地所得。”
“特意命人送回孝敬母后。”
苏明儿满意颔首:
“忠义有心了。”
她将白玉观音取出。
轻轻置于桌上赏玩。
而就在此时——
容若余光忽见远处漏窗外掠过一抹明黄。
他眸光微凝。
下一瞬。
指尖轻颤。
杆尖偏斜。
“啊——!”
飞旋的瓷碟猛地脱杆而出。
直直砸向刘月姝。
“公主小心!”
绣云眼疾手快猛地将刘月姝拉开。
瓷碟擦身而过——
“啪啦——!”
重重砸在白玉观音之上。
玉像应声粉碎。
满地狼藉。
全场死寂。
片刻后。
刘月姝骤然暴怒:
“你找死?!”
“本宫叫你别掉下来——”
“你竟敢打碎驸马送给太后的寿礼?!”
“来人——”
“给本宫毁了他的脸!”
容若脸色煞白。
立刻跪地。
大声求饶:
“公主饶命!”
“奴才不是有意的——”
“求公主开恩——”
“还不动手?!”
刘月姝厉喝。
绣云立刻捡起一块锋利碎瓷。
招呼太监将容若死死按住。
冷笑道:
“我看你是真活腻了。”
说罢——
碎瓷狠狠压向容若耳侧。
鲜血瞬间涌出。
容若死死咬牙。
竟一声不吭。
就在此时——
“住手。”
一道声音骤然响起。
不重。
却冷得彻骨。
绣云浑身一颤。
猛地停手。
众人齐齐跪下。
“参见皇上——”
刘梓缓步而来。
先向苏太后行礼。
这才淡淡问道:
“朕方才路过。”
“远远便听此处喧闹。”
“出了何事?”
刘月姝冷声道:
“不过是处置一个犯错奴才。”
刘梓目光落向满脸血迹的容若。
眸色微沉。
“处置奴才——”
“便要毁容?”
“皇姐未免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