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月姝毫不退让:
“他打碎驸马献给太后的白玉观音。”
“难道不该罚?”
她冷冷盯着刘梓。
意有所指:
“还是说——”
“皇上见他生得像谁。”
“便舍不得了?”
此言一出。
空气骤冷。
刘梓脸色彻底沉下。
“朕只看见——”
“一个穿着单薄、空腹献艺的奴才体力不支。”
“才失手打碎玉像。”
“若非皇姐刻意苛待——”
“何至于此?!”
刘月姝胸口起伏。
冷笑:
“既然皇上如此袒护——”
“那本宫无话可说。”
这时。
容若眼中含泪。
声音颤抖:
“皇上……”
“都是奴才的错。”
“奴才万死难辞。”
“求皇上莫为奴才伤了和公主殿下的情分……”
刘梓沉默片刻。
俯身。
亲手将他扶起。
淡淡道:
“不是你的错。”
“既然皇姐容不下你——”
“那你便不必再留公主府。”
他看向众人。
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即日起——”
“容若调入紫宸殿。”
“留御前听用。”
“授御前官男子之职。”
满场俱惊。
容若眼中泪意更重。
立刻跪下:
“谢皇上恩典……”
刘月姝怔在原地。
几乎不敢相信。
一个奴才——
竟真被皇帝带走了。
苏明儿也终于变色:
“皇帝——”
刘梓却淡淡道:
“母后不必多言。”
“朕意已决。”
说罢。
转身离去。
容若低头跟在其后。
再未回头。
待众人走远。
刘月姝猛地掀翻桌案。
碗碟酒盏碎了一地。
她扑进苏明儿怀里。
终于委屈落泪:
“果然不是亲弟弟——”
“为了个贱奴——”
“竟当众下我脸面……”
苏明儿轻拍她后背安抚。
目光却越过池水。
落向远处那道帝王背影。
久久未语。
眸色深沉。
池中锦鲤仍悠然游动。
偶尔探出水面。
吐出一串串气泡。
仿佛方才一切——
不过是春日水面一瞬波澜。
紫宸殿内。
殿中龙涎香袅袅。
春日微雨欲来。
窗外天色渐暗。
刘梓坐于御案之后。
看着阶下低头跪着的人。
淡淡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容若低眉顺目。
声音轻柔:
“回皇上。”
“奴才名唤容若。”
“天若有情的若。”
刘梓挑了挑眉。
“你倒识字?”
“还会引典。”
容若恭敬道:
“奴才幼时出身医药世家。”
“八岁前曾读过几年书。”
“后来家道中落——”
“才被卖入醉仙楼学戏。”
刘梓若有所思。
“醉仙楼……”
他低声念了一遍。
忽而想起:
“可是太子周岁礼那日——”
“入宫献艺的戏班?”
“正是。”
容若低声答道。
刘梓沉默片刻。
轻叹:
“端王妃一案——”
“倒连累了你们。”
容若立刻俯首:
“奴才不苦。”
“如今能得皇上垂怜——”
“留在紫宸殿侍奉。”
“已是奴才几世修来的福分。”
刘梓闻言失笑。
“倒是会说话。”
容若低头轻笑。
不再多言。
刘梓静静看着他。
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
不知为何。
竟莫名有些恍神。
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通传:
“皇后娘娘驾到——”
刘梓立刻收回目光。
“宣。”
殿门开启。
刘云儿快步而入。
“臣妾参见皇上。”
“平身。”
刘云儿起身。
神色关切:
“臣妾刚听闻御花园之事。”
“便立刻赶来。”
“皇上可还好?”
刘梓笑道:
“朕无事。”
“不过训斥了新城公主几句罢了。”
刘云儿眉心微蹙:
“只怕因此得罪了太后……”
刘梓淡淡道:
“无妨。”
“过两日朕亲去清宁宫解释便是。”
刘云儿这才稍稍放心。
目光一转。
落在一旁静立的容若身上。
“这便是今日受罚之人?”
“正是。”
刘梓道:
“抬头。”
容若缓缓抬眸。
刘云儿微微一怔。
那一瞬——
他终于明白。
为何刘梓会为一个奴才,
当众与公主翻脸。
因为此人眉眼之间——
竟当真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那种相似并不明显。
却偏偏最令人不安。
刘云儿眸光微动。
片刻后恢复如常。
温声道:
“伤得不轻。”
“快去包扎吧。”
“谢皇后娘娘关怀。”
容若行礼退下。
殿中安静了一瞬。
刘云儿目送那道背影远去。
久久未语。
刘梓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看什么呢?”
刘云儿回神。
勉强一笑:
“没什么。”
“只是想着——”
“该如何同太后解释今日之事。”
刘梓伸手揽住他的腰。
低笑:
“别想这些了。”
“今晚朕去凤鸣宫陪你。”
“好。”
刘云儿轻轻应声。
任由他拥着往暖阁走去。
可无人看见——
刘梓迈步前,
目光仍不自觉地朝殿门方向停了一瞬。
而窗外。
乌云渐聚。
远处闷雷滚过天际。
春雷乍响。
像有什么东西——
终于要开始了。
午后。
连下三日的春雨终于渐停。
紫宸殿内难得安静。
窗外檐角滴着未尽的雨水。
空气中浮着淡淡潮润与墨香。
御案上奏折堆叠如山。
刘梓批阅得久了,眉心微蹙。
抬手揉了揉额角。
忽听内殿书阁方向——
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低唱。
声音清浅婉转。
带着戏腔独有的柔韵。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刘梓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眸光凝住。
这曲子……
是《牡丹亭》。
他放下朱笔。
循声走去。
书阁之中。
容若正站在木椅上整理高处书册。
一手扶着书柜。
一手拂去灰尘。
嘴里无意识地轻轻哼唱着。
午后日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白净侧脸上。
恍惚间。
竟像极了旧时光里某个少年。
刘梓静静站在门边看了许久。
眼神一点点柔下来。
半晌。
才缓缓开口:
“你还会唱《牡丹亭》?”
容若骤然一惊。
猛地回头。
脚下一空——
“啊!”
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跌落。
刘梓几乎本能般上前一步。
伸手将人稳稳接入怀中。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了一瞬。
容若因惊吓呼吸急促。
发丝散落几缕。
落在额前。
眼尾微红。
胸口因喘息轻轻起伏。
刘梓低头看着怀中人。
手仍揽着他的腰。
却忽然失了神。
这一幕——
竟与多年以前重叠。
那年太子府。
高墙之外戏台锣鼓喧天。
少年刘云儿趴在墙头偷看唱戏。
笑得眼睛弯弯。
下一瞬脚底打滑。
惊呼着跌下来。
也是他这样——
伸手接住。
彼时少年伏在他怀里。
耳尖通红。
轻声唤他:
“少爷……”
记忆与现实在一瞬交叠。
刘梓指尖不自觉收紧。
容若察觉到他的失神。
抬眸轻声道:
“皇上……”
刘梓猛然回神。
这才意识到自己仍抱着他。
立刻松手。
退开半步。
声音有些低哑:
“没事吧?”
容若低头整理衣襟。
耳尖微红。
“谢皇上相救。”
“是奴才失礼了。”
刘梓目光仍停在他脸上。
沉默片刻。
忽然问:
“方才那段《牡丹亭》——”
“谁教你的?”
容若轻声道:
“幼时戏班师父所授。”
“奴才自小便最爱这一出。”
“为何?”
他抬头。
眼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皇上也喜欢?”
刘梓望着他。
眸色有些深。
半晌才道:
“从前——”
“有人也爱听。”
容若怔了怔。
识趣地没有追问。
只是轻轻笑道:
“那人定是皇上极重要之人。”
刘梓没有回答。
目光却愈发复杂。
像透过他——
在看另一个人。
殿中一时静得只剩雨滴落檐之声。
容若忽然轻声道:
“皇上方才接住奴才的时候——”
“眼神像在看别人。”
空气骤然一凝。
刘梓目光猛地沉下。
容若立刻跪地:
“奴才失言!”
“奴才该死!”
良久。
刘梓却没有发怒。
只是淡淡道:
“起来吧。”
容若缓缓起身。
低着头不敢再看他。
刘梓沉默许久。
才低声道:
“你很聪明。”
容若心头一震。
轻声道:
“奴才愚钝。”
刘梓看着他。
语气意味不明:
“太聪明的人——”
“往往活不长。”
容若呼吸微滞。
立刻跪下:
“奴才只愿尽心侍奉皇上——”
“绝无他念。”
刘梓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终只淡淡道:
“下去吧。”
“是。”
容若低头退出书阁。
直到走出殿门。
才缓缓抬起头。
眸中已无半分方才的惶恐。
取而代之的——
是极深的了然。
原来如此。
他终于明白。
皇帝透过他——
在看谁了。
而书阁内。
刘梓独自站在原地。
望着窗外春色。
久久未动。
记忆中的少年笑颜——
与方才那双眼睛反复重叠。
再难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