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多了一分打量。
“皇贵妃果然——”
“会说话。”
她轻笑一声。
没有再继续。
“走。”
她转身。
绣云等人跟上。
脚步声渐远。
雪地重新安静。
容若仍站在原地。
手指微微蜷着。
指节已泛青。
他低着头。
没人看见——
他眼中那一瞬极轻的变化。
像冷光。
一闪而过。
紫宸殿内。
炉火烧得正旺。
银炭偶尔噼啪作响,暖意驱散了殿外的寒气。
刘云儿端着一盏热茶走近。
“近日天寒,皇上别冻着了。”
“喝些热茶暖暖身子。”
刘梓放下奏折。
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神色稍缓。
“云儿有心了。”
他低头看了眼窗外。
殿门虽闭。
却仍能听见风声呼啸。
“今年确实比往年冷了许多。”
他声音微沉。
“天京尚且如此——”
“更别说北地边关百姓了。”
刘云儿一怔:
“难不成北地闹雪灾?”
“雪灾只是其一。”
刘梓脸色冷了下来。
将手边一本奏折递过去。
“你自己看。”
刘云儿接过。
展开一看。
正是兵部尚书钱易的奏章。
所奏者——
骠骑大将军薛忠义。
奏其:
纵兵扰民、强征粮草、侵吞军饷、欺压百姓。
字字触目。
刘云儿看完,微微皱眉:
“钱易明知薛忠义是长公主驸马——”
“还敢上此奏折。”
“岂不是公然得罪公主与太后?”
刘梓冷笑一声。
“钱易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他指尖轻敲案面。
声音低沉:
“怕是——”
“他背后有人。”
刘云儿抬眸:
“皇上是说……”
“宰相。”
刘梓缓缓点头。
殿中一时安静。
炉火噼啪作响。
半晌。
刘云儿低声问:
“那皇上打算如何处置?”
刘梓沉默片刻。
目光落在案上堆叠的奏折之间。
“薛忠义再如何——”
“也是太后的女婿。”
“这些年太后虽放手让朕理政——”
“可朝堂后宫,仍遍布她的人。”
他声音很淡。
却透着压抑。
“此事——”
“暂且压下。”
“朕会暗中派人调查。”
“待证据坐实——”
“再动他不迟。”
刘云儿若有所思地点头。
“皇上思虑周全。”
刘梓没有说话。
只是望向殿外。
风吹得窗纸猎猎作响。
像是风雪将至。
清宁宫内。
檀香袅袅。
佛前长明灯映得满殿昏黄。
“这个钱易——”
苏明儿声音骤冷。
“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她猛地将手中佛经拍在案上。
“连哀家的人——”
“也敢参?”
殿中宫人齐齐低头。
连呼吸都放轻了。
紫兰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刘月姝坐在下首。
神色倒是平静。
“母后息怒。”
“钱易没那个胆子。”
她淡淡道:
“怕是李拓在背后授意。”
“他素来与您面和心不和。”
“如今李亦真死了——”
“李家更不愿见您势大。”
苏太后冷笑。
“甭管是钱易还是李拓。”
“动哀家的人——”
“便是找死。”
她指尖死死捻着佛珠。
眼底尽是寒意。
刘月姝轻轻一笑:
“这等小事,何须母后亲自动怒。”
“皇帝不是您亲手扶上去的么?”
“您一句话——”
“让他压下此事便是。”
苏太后闻言。
神色却未见轻松。
反而沉了几分。
“话是这么说。”
“可他终究——不是哀家亲儿子。”
她缓缓道:
“如今也不是当年那个刚登基、事事仰仗哀家的少年皇帝了。”
“翅膀——”
“怕是硬了。”
她冷笑一声。
“若哀家贸然开口。”
“他若回绝——”
“哀家颜面尽失是小。”
“正好给李拓那帮人借口,说哀家干预朝政,纵容亲属。”
刘月姝沉思片刻。
“那便先试试他的口风。”
“再提要求,也不迟。”
苏太后轻轻点头。
“只能如此。”
话音刚落——
外头传来通报:
“皇上驾到——”
刘月姝挑眉。
轻笑一声:
“倒是巧了。”
殿门开启。
刘梓大步而入。
解下大氅。
行礼:
“给母后请安。”
“平身。”
刘月姝站起身。
“既然皇弟来了——”
“儿臣便不打扰母后与皇弟说话了。”
“告退。”
她行礼退下。
殿门重新关上。
苏太后起身迎了几步。
语气温和许多:
“外头天寒地冻。”
“皇儿怎么突然来了?”
“快坐。”
刘梓落座。
淡淡笑道:
“无甚大事。”
“只是近日忙于朝政,许久未来看望母后。”
“心中挂念,便来了。”
他抬手示意。
身后太监立刻奉上一件玄色大氅。
狐毛油亮,光泽逼人。
“这是兵部尚书钱易进献的北地珍品。”
“玄狐大氅。”
“儿臣不敢独享。”
“特意送来孝敬母后。”
紫兰上前接过。
苏太后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随即笑道:
“皇帝孝心可嘉。”
“哀家很喜欢。”
刘梓端起茶盏。
抿了一口。
像是随意般开口:
“母后喜欢便好。”
“儿臣只是担心——”
“前朝那些事,会让母后心生嫌隙。”
苏太后捻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随即抬眸:
“皇帝说的——”
“可是钱易参薛忠义之事?”
“哀家也略有耳闻。”
她声音平静:
“祖宗规矩,后宫不得干政。”
“更何况事涉哀家女婿。”
“皇帝自去处理便是。”
刘梓放下茶盏。
目光沉稳:
“话虽如此。”
“可他毕竟是母后的女婿、皇姐的夫婿。”
“儿臣还是想先来问过母后。”
“免得母子间因此生隙。”
苏太后笑意更深。
“皇帝言重了。”
“秉公办理便是。”
“哀家绝无异议。”
刘梓点头。
“母后深明大义。”
他顿了顿。
语气忽而意味深长:
“钱易等人——”
“在朝中植党营私。”
“朕都看在眼里。”
“此番奏薛忠义——”
“怕也不过是朋党倾轧。”
“不足为怪。”
“儿臣自会妥善处置。”
“绝不会寒了母后的心。”
苏太后望着他。
沉默片刻。
才缓缓笑道:
“皇帝能如此明白——”
“哀家便放心了。”
殿中一时安静。
只有茶盏轻响。
片刻后。
刘梓忽然再开口:
“还有一事——”
“想请母后示下。”
苏太后抬眼:
“何事?”
刘梓声音平静。
却不容置疑:
“皇后已逝一年有余。”
“后位空悬已久。”
“朕打算待来年春暖——”
“册立皇贵妃为后。”
殿中瞬间静了。
苏太后端茶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
茶水轻晃。
她缓缓放下茶盏。
看向刘梓。
“皇帝——”
“真要立一个男子为皇后?”
她语气听不出喜怒。
“哀家这里倒无妨。”
“只是前朝百官——”
“怕不好说。”
刘梓目光坚定。
“儿臣当初未立他为后——”
“是因初登大宝,朝局未稳。”
“如今登基三载。”
“朝纲渐定。”
“朕该给他一个名分。”
四目相对。
片刻无言。
苏太后看着眼前这个已不再青涩的帝王。
终于明白——
他不是来请示的。
是来通知的。
她沉默良久。
缓缓一笑。
“既然皇帝心意已决——”
“哀家,自然尊重皇帝决定。”
刘梓起身行礼。
“谢母后成全。”
殿外寒风呼啸。
吹得窗棂轻震。
而殿内——
一场交易。
已然完成。
宁寿宫内。
香炉轻燃。
青烟袅袅而上。
满室檀香静谧安神。
刘云儿端坐案前。
提笔凝神。
纸上墨迹缓缓铺开。
“菩提娑婆訶……”
最后一笔落下。
他轻轻搁笔。
低头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字迹清隽秀逸,行云流水。
张太后接过心经。
细细端详。
眼中满是欣赏。
“云儿这手字——”
“当真笔精墨妙。”
“让人不忍移目。”
她轻轻抚着纸页。
笑道:
“等会儿供进佛堂。”
“观音娘娘见了——”
“定会听见你的心愿。”
“早些让这雪停下来。”
刘云儿垂眸一笑。
“张娘娘过誉了。”
“云儿不过尽我所能——”
“为大齐祈福罢了。”
他顿了顿。
声音轻了几分:
“也唯有在您宫里——”
“云儿才能得片刻安宁。”
张太后闻言。
目光柔和下来。
“既然喜欢哀家这儿——”
“便常来。”
“别总闷在凤启宫里。”
刘云儿笑着点头:
“是。”
这时——
殿门被轻轻推开。
春儿快步走入。
脸上难掩喜色。
“回太后——”
“回皇贵妃娘娘——”
“奴婢刚得了消息!”
她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苏太后已应允立后之事——”
“封后大典——”
“定在两个月后的初八!”
张太后猛地坐直。
“真的?”
“你没听错?”
“千真万确!”
春儿连连点头:
“小威子亲口告诉奴婢的!”
殿中一瞬静了。
随即——
张太后脸上绽开笑意。
“好!”
“太好了!”
她握住刘云儿的手。
声音里尽是欣慰:
“云儿——”
“你终于要和皇上——”
“名正言顺做夫妻了。”
“哀家真替你们高兴。”
刘云儿怔在那里。
眼中慢慢浮起笑意。
像是连自己都不敢全信。
片刻后。
才轻轻低下头。
唇角压不住地扬起。
他望向窗外。
原本漫天纷扬的大雪——
不知何时已渐渐小了。
天光透出。
乌云微散。
像是连老天——
都在成全这一场夙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