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给太后请安结束。
宫道之上,风声呼啸。
深冬寒意刺骨。
刘云儿、王思文、邵一诚并肩而行。
衣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三人步子不快。
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伤口还疼吗?”刘云儿问。
王思文轻轻按着手臂,笑了笑:
“已经好多了。”
“太医说再养几日便无大碍。”
邵一诚看了一眼他包扎的地方:
“你倒是命大。”
“那一剑再深一点——”
他没有说完。
王思文只是低头一笑。
像是无所谓。
话题很快转开。
邵一诚低声道:
“昨日那位公主——”
“气势倒是不小。”
刘云儿神色淡了几分。
走到一处拐角。
他才轻声道:
“她不仅气势大。”
“还当着面说我红颜祸水。”
“还提起皇上的旧事。”
语气不重。
却带着冷意。
王思文听了,眼神一沉。
像是有些不平。
他低声道:
“一个公主——”
“竟敢对皇上与皇贵妃如此不敬。”
他声音不高。
却带着狠意。
“若换作旁人——”
“早该拖出去杖责解气。”
话音刚落——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不大。
却压得人心一紧。
“你说——”
“谁要拖出去杖责解气?”
三人一怔。
抬头。
墙角处。
刘月姝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
身侧站着绣云。
面色冷淡。
像是早已听了许久。
三人同时行礼:
“拜见公主殿下。”
无人敢抬头。
“公主问你们话呢。”
绣云上前一步。
声音尖利。
目光直指王思文:
“是不是你说的?”
王思文脸色一白。
一时说不出话来。
“放肆。”
春儿忍不住开口。
“你一个下人——”
“见了娘娘们不用敬语便罢。”
“还敢指着贵人娘娘?”
绣云冷笑。
还未开口——
刘月姝已经看向春儿。
眼神冰冷。
“你算什么东西。”
“敢在本公主面前——”
“教训我的人?”
气氛骤然紧绷。
空气像被冻住。
刘云儿一步上前。
将春儿挡在身后。
神色恭顺。
语气平稳:
“公主殿下息怒。”
“今日寒风甚大。”
“怕是风声扰耳。”
他微微一顿。
“王贵人方才说的——”
“是那些对公主殿下不敬之人。”
“该受杖责。”
他抬眼。
带着淡淡的笑:
“殿下贵为金枝玉叶。”
“谁又敢动您分毫。”
刘月姝看着他。
沉默了一瞬。
脸色这才缓了些。
“这还差不多。”
她轻哼一声。
目光转向春儿:
“只是这丫头——”
“嘴不太会说话。”
她声音拖长。
意味深长。
“皇贵妃可要好好管教。”
“免得旁人说你——”
“德不配位。”
刘云儿低头:
“是。”
“臣妾回宫,定会教导。”
刘月姝不再多言。
“摆驾。”
她转身离去。
绣云紧随其后。
脚步声渐远。
宫道再次安静下来。
王思文这才身子一软。
几乎站不稳。
被秋菊扶住。
“你没事吧?”刘云儿问。
王思文低声道:
“臣妾无碍。”
“多谢娘娘方才搭救。”
他轻轻吸了口气。
声音仍有些发颤:
“不然……臣妾今日怕是难逃一劫。”
刘云儿叹了口气。
目光落在远处。
“以后——”
“还是不要招惹她为好。”
寒风更紧。
吹得衣角猎猎。
远处那道身影已经消失。
却让人不由得心生寒意。
公主府内。
寒气未散。
门帘掀开,一阵冷风卷了进来。
刘月姝走入殿中。
绣云上前,替她解下狐皮大氅。
轻轻抖了抖上面的细沙。
“今日风大。”她低声道。
刘月姝没有回应。
刚坐下没多久。
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走快点——磨磨蹭蹭做什么。”
她眉头一皱。
说道“何人在外喧哗。”
语气带着不耐。
片刻后。
内务府总管徐公公带着三人走了进来。
脸上堆着笑。
“拜见公主殿下。”
“回殿下,小的特意给您挑了几个伺候的奴才。”
“原是戏班子里的人。”
“因犯事被贬为奴。”
“还望殿下不嫌弃。”
刘月姝轻轻一挑眉。
“哦?”
她抬手。
“抬起头来。”
三人慢慢抬头。
神情拘谨。
眼中带着不安。
她目光一一扫过。
停住。
落在其中一人身上。
那人眉目清秀,肤色白净。
比旁人多了几分不合时宜的精致。
刘月姝轻笑了一声。
“倒是生得端正。”
她指着那人: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下意识抓紧衣角。
声音低低的:
“回……回殿下。”
“奴才叫……容若。”
容若低着头。
不敢直视。
刘月姝走近一步。
伸手抬起他的下巴。
指尖冰凉。
她细细打量。
目光带着明显的厌恶。
“长得倒是好。”
她语气却冷了下来。
“就是这副样子——”
“妖里妖气。”
她微微眯眼。
“怕是最会勾引人。”
容若没有说话。
只是垂着眼。
呼吸很轻。
“本宫最不喜——不男不女之人。”
“有违阴阳。”
她收回手。
语气淡漠。
“绣云。”
“在。”
“带下去。”
“后院。”
“最苦的活——让他们做。”
“是。”
绣云应声。
带着三人退下。
脚步渐远。
殿中重新安静。
刘月姝坐回椅上。
端起茶。
轻轻抿了一口。
目光却没有落在茶上。
而是停在门外。
像是在想什么。
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几日后。
御花园内。
寒梅初放。
白雪未化,枝头红梅点点。
冷香浮动。
刘云儿与邵一诚并肩而行。
“今年的梅花开得倒好。”邵一诚轻声道。
刘云儿点了点头。
“只是太冷了些。”
话音刚落。
前方忽然传来动静。
两人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梅林之中。
刘月姝立在亭前。
绣云等人侍立左右。
雪地中,一个身影正弯着腰。
衣衫单薄。
手中提着竹篮。
正踮着脚去够枝头的梅花。
是容若。
他脸色发白。
指尖冻得通红。
风一吹,衣袖几乎贴在骨头上。
他伸手去摘。
枝头微晃。
下一瞬——
竹篮从手中滑落。
“啪”的一声。
落在雪地上。
梅花散了一地。
容若一怔。
立刻跪下去捡。
手指发抖。
动作却很快。
还未等他捡起几朵——
一只绣鞋已经踩在他手上。
“废物。”
刘月姝的声音冷冷落下。
容若身子一颤。
指骨被踩在雪地与鞋底之间。
他明显吃痛。
却没有出声。
只是低着头。
额前碎发垂下。
遮住了眼。
“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刘月姝语气轻慢。
脚下微微用力。
“本宫要你摘几枝梅——”
“不是让你把一地花糟蹋给本宫看。”
雪地寂静。
无人敢言。
这时——
“公主殿下。”
一道声音响起。
不急不缓。
刘云儿走上前。
邵一诚也随之停下。
“天寒地冻。”
“他衣衫单薄,难免手脚不稳。”
刘云儿语气温和。
“不过几枝花,何必动怒。”
刘月姝慢慢转头。
看向他。
目光微冷。
“皇贵妃倒是好心。”
她笑了一声。
却没有温度。
“只是——”
她脚下未动。
仍踩着容若的手。
“本宫管教奴才。”
“什么时候,轮到皇贵妃来指点了?”
刘云儿神色未变。
“臣妾不敢。”
“只是觉得——”
他目光落在地上那只手上。
语气依旧平静:
“冻伤了,反倒耽误公主用人。”
刘月姝轻轻哼了一声。
这才移开脚。
容若的手猛地缩回。
却仍跪在原地。
没有起身。
刘月姝收回目光。
似是随口一说:
“说起来——”
“这种人,倒也常见。”
她慢慢踱步。
语气淡淡:
“生得一副好皮囊。”
“却不中用。”
她瞥了一眼容若。
“做事不成。”
“只会招人眼。”
她又抬眼。
看向刘云儿。
像是无意。
“若是在外头——”
“这种人,早该逐出门去。”
她轻轻一笑。
“只是——”
“若有人偏偏护着。”
“倒也能——”
她顿了顿。
语气拖长。
“登堂入室。”
风声呼啸。
梅枝轻晃。
空气一瞬凝住。
邵一诚眼神一冷。
却没有出声。
刘云儿站在那里。
没有接她的话。
只是看了一眼容若。
“起来。”
他轻声道。
容若一怔。
这才缓缓抬头。
眼中似有水光。
却很淡。
他低声应:
“是。”
声音很轻。
几乎被风吹散。
他起身。
仍低着头。
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奴才。
刘云儿收回目光。
淡淡道:
“公主殿下说得是。”
“人各有用。”
“只要用得其所——”
他微微一顿。
“便不算多余。”
语气平静。
却不再退。
刘月姝看着他。
眼神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