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幡垂地。
在晨风中缓缓飘动。
香烟袅袅。
自三座铜炉中升起。
缭绕不散。
高台之下。
文武百官虽未入后宫。
却有内侍、女官、宫人列队两侧。
衣袍整齐。
不敢有一丝差错。
两宫太后已先至。
端坐正中。
神色庄重。
除钱思怡称病未出外——
其余妃嫔悉数在场。
依次而立。
众人低眉。
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吉时已到——”
台下。
钦天监监正高声宣礼。
声音沉稳。
回荡在整个宫苑之中。
“为皇后娘娘腹中皇嗣——”
“开坛祈福!”
鼓声响起。
沉重而缓慢。
“咚——”
“咚——”
“咚——”
众人齐齐低首。
此时。
殿门缓缓开启。
李亦真由宫女冬梅扶着——
缓步而出。
她身着凤纹吉服。
衣摆曳地。
腹部微隆。
步伐略显缓慢。
却依旧端庄。
众人见状。
齐齐行礼:
“皇后娘娘万福——”
皇后没有多言。
只是轻轻点头。
一步一步。
踏上高台。
每一步。
都落在红毯之上。
沉稳而缓慢。
高台之上。
长明灯静置。
火光微微跳动。
冬梅小心扶着。
皇后伸手。
点燃灯芯。
火光骤亮。
随后。
她接过经卷。
《地藏菩萨本愿经》。
纸页微动。
香烟缭绕。
她将经文缓缓投入火中。
火焰腾起。
吞噬经卷。
与此同时——
四周高僧齐齐诵经。
“南无地藏王菩萨——”
木鱼声起。
一声一声。
整齐而低沉。
“叩——”
“叩——”
“叩——”
经声、木鱼、香烟——
交织成一片庄严肃穆的气息。
风起。
幔帐轻动。
高台之上。
一切仿佛安然无恙。
——却无人注意。
台阶一角。
细微的裂纹。
在木质之中——
悄然蔓延。
礼毕。
皇后微微点头。
由冬梅搀扶。
缓缓转身。
准备从另一侧下台。
她脚步极轻。
一步——
两步——
就在第三步落下之时——
“咔——!”
一声极轻。
却清晰无比。
下一瞬——
“轰——!”
整段台阶——
骤然断裂!
“娘娘——!”
惊呼声四起!
皇后身体失去平衡——
整个人向前坠落!
冬梅来不及反应——
被一同带下!
“砰——!”
两人重重摔在地上!
皇后压在冬梅身上。
整个人蜷缩起来。
“呃——!”
一声压抑的痛呼。
从她口中溢出。
下一刻——
鲜血。
从裙摆之下——
迅速蔓延开来。
刺目。
惊心。
“血……有血!”
“快!扶皇后娘娘!”
“太医——!”
场面瞬间失控!
宫女惊叫。
太监慌乱。
有人冲上前去扶。
却不知该如何下手。
冬梅被压在下方。
脸色惨白。
却死死护着皇后。
“娘娘……娘娘……”
她声音发抖。
两宫太后同时站起!
苏太后脸色骤变:
“还愣着干什么!”
“抬人!”
“快抬回凤鸣宫!”
“传太医——!”
“接生婆呢?!”
“快叫接生婆——!”
“怕是——要早产了!”
一句话落下。
众人更是大乱!
就在这时——
刘云儿猛地回过神来。
他脸色发白。
却瞬间镇定下来。
“春儿!”
“在!”
“立刻出宫——”
“去太庙找皇上!”
“快!”
“是!”
春儿不敢多问。
转身便跑。
而此刻——
宫外。
刘梓正在太庙之中焚香祈福。
钟声沉沉。
香烟缭绕。
他尚不知——
宫中已变天。
宫内。
众人七手八脚抬起皇后。
血顺着衣摆滴落。
一路斑驳。
刘云儿快步上前。
一把握住皇后的手。
那只手——
冰凉。
无力。
他低下头。
声音压得极低:
“没事的……”
“臣妾已经去叫皇上了……”
“姐姐……坚持住……”
皇后微微动了动。
似乎想回应。
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木鱼声仍在继续。
“叩——”
“叩——”
“叩——”
与这满地鲜血。
形成诡异的对照。
香烟未散。
经声未止。
而这场祈福——
已然化作一场劫数。
凤鸣宫内。
寝殿帷帐紧闭。
血腥气隐隐弥漫。
刘云儿刚要踏入——
却被稳婆拦住。
“娘娘——”
“产房血重。”
“您还是在外候着吧。”
刘云儿脚步一顿。
终是停在门外。
他却忍不住侧身——
透过层层帷帐向内看去。
屏风之后。
人影交错。
太医、稳婆、宫女——
来回穿梭。
脚步急。
声音乱。
却又像被什么压着——
低得发闷。
时间一点点过去。
像是被拉长。
忽然——
“哇——!”
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
划破压抑的空气。
刘云儿身子一震。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
像是终于活过来一般。
他回头看向两宫太后。
张太后眼眶发红:
“太好了……”
“皇嗣平安落地了……”
帷帐掀开。
稳婆张大娘抱着孩子出来。
婴儿小小一团。
额头还带着血丝。
紧闭着眼。
却拼命扭动。
“恭喜太后——”
“是位皇子!”
“好——好——!”
众人顿时一片喜声。
刘云儿这才像松了弦。
缓缓坐下。
顺手拿起手边的茶。
轻抿一口。
这才发现——
掌心早已全是冷汗。
茶还未放下——
“砰!”
帷帐再次被掀开!
韩太医跌跌撞撞冲出来。
脸色惨白。
“不好了!”
“皇后娘娘——大出血!”
“我们正在想办法止血!”
“什么?!”
张太后猛地站起。
声音几乎破裂:
“你们快去想办法!”
“必须保住皇后!”
“是——是!”
韩太医转身冲回。
方才的喜气——
顷刻崩塌。
张大娘也将孩子递给刘云儿。
转身回去帮忙。
刘云儿抱着孩子。
手却微微发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幼子。
一股莫名的不安——
缓缓升起。
时间再次变得漫长。
半柱香后。
帷帐再开。
韩太医缓缓走出。
步子沉重。
他跪下。
低头不敢看人:
“太后恕罪……”
“臣等……尽力了……”
“皇后娘娘失血过多……”
“怕是……”
“怕是什么!”
苏太后声音冰冷。
韩太医闭上眼。
声音低下去:
“怕是——”
“撑不过片刻了……”
“咣当——!”
张太后手中茶盏坠地。
碎裂一地。
她身子一软。
几乎倒下。
翠兰连忙上前扶住。
殿内一片死寂。
韩太医低声道:
“若有话要说——”
“还请……尽快。”
话音未落。
刘云儿已经冲入内殿。
殿中众人跪了一地。
低声啜泣。
冬梅伏在床边。
哭得撕心裂肺:
“皇后娘娘——!”
床榻之上。
李亦真面色苍白。
唇无血色。
眼睛半睁。
像是已经耗尽所有气力。
她轻声开口:
“你们……都退下……”
“我……有话……对贵妃说……”
“是……”
冬梅抹着泪。
带着众人退下。
殿中只剩两人。
“我想……看看睿儿……”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刘云儿眼泪瞬间涌出。
却强忍着。
他将孩子抱到她面前。
努力笑着说:
“姐姐你看……”
“他多可爱……”
“像你……”
皇后看着孩子。
眼中浮起一丝光。
“是啊……”
她想抬手。
却使不上力。
刘云儿连忙托住她的手。
轻轻放到孩子额头。
“好暖……”
她笑了一下。
那笑意——
温柔得让人心碎。
“皇上呢……”
“已经去叫了……”
刘云儿声音发颤:
“他马上就到……”
皇后轻轻摇头。
“我……怕是……等不到了……”
泪,从她眼角滑落。
“有时候……”
她轻声说:
“我很羡慕你……”
“你和皇上……自小相识……”
“而我……”
“不过是个……皇后……”
“一个……头衔……”
刘云儿再也忍不住。
眼泪不断落下。
“不会的……”
“你不会有事的……”
“上次就没有事……”
皇后却像没听见。
“若有来世……”
她声音越来越轻:
“我想做个普通人……”
“至少……”
“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云儿……”
“帮我最后一件事……”
“睿儿……”
“以后……是你的孩子了……”
“整个后宫……”
“我只信你……”
话落。
她的手——
从孩子额头滑落。
轻轻垂下。
再无声息。
“我会的……”
刘云儿哽咽:
“我会的……”
“姐姐……”
殿外传来声音:
“皇上驾到——!”
刘梓冲入寝宫。
刚踏入。
看到眼前一幕——
整个人定住。
一步。
又一步。
他走得极慢。
像是不敢靠近。
“亦真……”
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朕来了……”
却再也得不到回应。
他闭上眼。
泪无声落下。
嘴唇紧抿。
只发出低低的呜咽。
良久。
他将她轻轻放平。
抱起孩子。
紧紧抱在怀里。
“为什么……”
“朕只是出去了一会儿……”
“为什么会这样……”
像是在问人。
又像在问天。
这时。
刘云儿突然跪下。
“都是臣妾的错——!”
刘梓看向他。
“不是意外……”
刘云儿声音颤抖:
“昨晚……”
“臣妾抓到钱淑嫔在道场动手脚……”
“可臣妾心软……”
“放了她……”
“没想到她死性不改……”
“才害了皇后娘娘……”
这时严宽进来。
“回皇上,臣在现场捡到这个。”
说完将那个耳环递到刘梓面前。
刘梓接过耳环。
空气凝住。
“退下吧。”
“是!”
良久。
刘梓深深吸了一口气。
缓缓吐出。
眼神——
一点点冷下来。
手狠狠地握紧那只耳环。
“不怪你。”
“该死的——是她。”
他声音低而冷:
“去咸安宫。”
“带上鹤顶红。”
“留她全尸。”
“对外——”
“暴病而亡。”
“昨夜之事——”
“不得外传。”
“朕不想——”
“前朝动荡。”
“是……”
刘云儿低头:
“臣妾告退。”
殿中只剩——
皇帝。
孩子。
还有——
已逝的皇后。
风吹窗纸。
沙沙作响。
仿佛在替谁——
轻轻叹息。
咸安宫内。
灯光昏暗。
帷帐低垂。
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药味。
钱思怡方才起身。
神情尚有些恍惚。
忽然——
殿门被猛地推开!
“砰——!”
刘云儿未等通传——
径直闯入。
身后。
数名太监随行。
春儿端着一壶酒。
神色凝重。
钱淑嫔一怔。
下意识后退一步。
“娘娘……?”
刘云儿的脸色——
冷得陌生。
“你为什么——”
他声音低沉:
“还是不肯放过皇后?”
“她现在——”
“已经薨了。”
“你满意了吗?”
这一句话——
如雷劈下。
钱淑嫔整个人僵住。
“什……什么?”
“皇后娘娘她……”
刘云儿盯着她:
“楼梯断裂。”
“从高台摔下。”
“若不是孩子保住——”
“你死一百次都不够。”
这是他第一次——
在她面前失控。
“不是我!”
钱淑嫔猛地摇头:
“不是我——!”
“娘娘你亲眼看见的!”
“昨晚我还没动手——就被你抓住了!”
“我后来就回宫了!”
“那不代表——”
刘云儿冷声打断:
“你不会再回去。”
钱淑嫔脸色瞬间惨白。
“娘娘,真的不是我……”
“娘娘你信我……我没有再去。”
她声音已经发抖。
就在这时——
一旁的夏雨忽然跪下。
“贵妃娘娘——!”
“奴婢不敢再隐瞒……”
“那日您走后……”
“我家娘娘……确实又回去了道场……”
空气骤然凝住。
钱淑嫔猛地回头。
眼睛几乎裂开:
“你——!”
“你个贱婢!”
“为什么要害我!”
她扑上去——
双手死死掐住夏雨的脖子!
“我没有!”
夏雨挣扎着:
“娘娘——您不要执迷不悟——!”
太监立刻上前。
将两人分开。
钱淑嫔被拖住。
却仍在疯狂挣扎:
“是谁收买你——!”
“是谁要害本宫——!”
声音尖厉。
几近癫狂。
刘云儿站在原地。
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他闭了一瞬眼。
再睁开时——
已无波澜。
“来人。”
“撬开她的嘴。”
“是。”
“你们要干什么——!”
“放开我——!”
太监上前。
死死按住她。
嘴被强行撬开。
只剩呜咽。
刘云儿没有再看。
只是轻轻侧过头。
“动手。”
春儿手微微一颤。
却还是端起酒。
一点点——
灌入。
酒液溢出。
顺着唇角流下。
“呜……呜……”
钱淑嫔拼命挣扎。
却无法反抗。
很快。
酒尽。
太监松手。
她跌落在地。
疯狂咳嗽。
“咳……咳……”
下一刻——
毒发。
她猛地蜷缩起来。
身体抽搐。
“噗——!”
一口黑血喷出。
“娘娘……我冤……”
“我冤……”
声音越来越轻。
最终——
戛然而止。
殿内彻底安静。
只剩她睁大的双眼——
死死盯着前方。
似有不甘。
似有怨恨。
死不瞑目。
良久。
刘云儿才缓缓转过头。
他看着那具尸体。
没有表情。
然后——
慢慢抬起双手。
盯着看了很久。
那双手——
干干净净。
却仿佛——
沾满鲜血。
春儿轻声:
“娘娘……”
“您还好吗……”
刘云儿没有回答。
许久。
他才开口:
“回凤启宫。”
声音平静。
毫无波澜。
“是……”
众人退去。
殿内只剩下——
钱淑嫔的尸体。
黑血从嘴角一点点滴落。
滴——
滴——
滴——
像是在——
慢慢染黑整座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