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启宫内。
檐外微风。
窗纱轻动。
刘云儿端坐案前。
手执狼毫。
正在临摹《兰亭序》。
笔锋流转。
行云流水。
“亦将有感于斯文……”
他落下最后一笔。
收笔。
墨香未散。
春儿端来水盆。
忍不住赞叹:
“娘娘这字——真是极好。”
“怕是整个后宫,都无人能及。”
刘云儿笑了笑。
将手浸入清水中。
慢慢洗净墨痕。
“你倒是会说话。”
他拭干双手。
目光落在案上的字帖。
“等墨干了收起来。”
“听说邵答应也擅书道——”
“过几日拿去,与他切磋一番。”
“是,娘娘。”
春儿似乎想起什么。
微微迟疑:
“说起邵答应……”
“奴婢这几日倒见着一件怪事。”
刘云儿抬眸:
“说。”
“他一直称病。”
“却让人去打听宫门落锁的时辰——”
“还有侍卫换班。”
“甚至……还想借内务府的公公衣服。”
春儿低声道:
“奴婢当时觉得只是小事……”
“便没有禀报。”
刘云儿手指微顿。
眼神渐深。
“知道了。”
“这几日留心些。”
“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是。”
几日后。
黄昏。
宫门将闭。
侍卫换岗。
灯影交错。
门前一时空隙。
无人值守。
一道身影悄然出现。
身穿太监服。
低着头。
步伐急促。
眼看便要接近宫门——
“站住!”
一名侍卫厉喝。
拔剑而出。
“宫门已闭!”
“何人擅离?”
那人没有停。
反而走得更快。
“再不停下——休怪我不客气!”
寒光出鞘。
剑锋直指。
“慢!”
一道女声突然响起。
春儿匆匆赶来。
一把拉住那人。
“侍卫大哥息怒!”
“这是凤启宫新来的太监——”
“不懂规矩,耳朵也不好使。”
侍卫一愣。
随即收剑:
“原来是贵妃娘娘的人。”
“下次让他注意。”
“是是是,多谢。”
春儿连连应声。
迅速将人带走。
凤启宫。
灯火已亮。
刘云儿坐在堂中。
像是早已等候多时。
那人跪在地上。
低着头。
不敢言语。
“胆子不小。”
刘云儿淡淡开口:
“邵答应。”
那人一颤。
缓缓抬头。
正是邵一诚。
“你可知道——”
“妃嫔私自出宫——”
“是什么罪?”
“轻则杖责。”
“重则——抄家问斩。”
邵一诚猛地叩首:
“娘娘恕罪!”
“臣妾……实在逼不得已……”
他声音哽咽:
“程公子病重……”
“臣妾放心不下……”
“才出此下策……”
刘云儿看着他。
目光平静:
“程公子——”
“可是你旧情人?”
邵一诚沉默片刻。
点头。
“所以你称病。”
“是为了避开皇上。”
“好寻机会出宫。”
“是……”
刘云儿轻叹一声。
“你可曾想过——”
“若今日被抓——”
“你死不说。”
“你全家呢?”
邵一诚身子一僵。
“你这一念之差——”
“是要拖多少人下水。”
殿中安静。
刘云儿忽然不再说了。
他看着眼前的人。
眼神有一瞬间——
变得有些遥远。
像是在看他。
又像是在看——
曾经的自己。
“起来吧。”
邵一诚一愣。
慢慢站起。
“本宫知道。”
刘云儿语气轻了些:
“你不爱皇上。”
“但既入了宫——”
“这条路。”
“便只能走下去。”
“至少——”
“不要让家人失望。”
他轻轻笑了一下。
却没有温度:
“本宫何尝不是。”
邵一诚怔住。
“今日之事——”
“本宫不会说。”
“也会派人——”
“去医治你的程公子。”
“但你要记住——”
“没有第二次。”
“是……”
邵一诚再次跪下:
“谢娘娘大恩。”
“去吧。”
“换下这身衣服。”
“立刻回甘泉宫。”
“是!”
他匆匆离去。
殿内只剩刘云儿一人。
他站在原地。
没有动。
案上那幅《兰亭序》——
墨迹已干。
“亦将有感于斯文……”
他低声重复了一句。
却不知是在笑。
还是在叹。
一个月后。
后宫之中。
比往日更加忙碌。
宫道之上人来人往。
太监、宫女、内务府的人脚步匆匆。
手中或抬供桌,或捧香烛,或搬幔帐与法器。
凤鸣宫外。
已搭起高台。
朱红栏杆。
金色帷幔自高处垂落。
在风中轻轻摆动。
高台中央设坛。
香炉三座。
铜光沉沉。
四角供奉着长明灯。
灯火不灭。
檀香缭绕。
尚未开始。
便已弥漫整个宫苑。
此次道场——
是为李亦真腹中皇嗣祈福。
亦是新帝刘梓登基之后——
第一位子嗣。
朝野皆知其重。
后宫更不敢有丝毫怠慢。
“这边的供品再往左挪三寸。”
“香案要正,对着正殿中轴。”
“灯油再添——不能断。”
声音不高。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众人循声看去。
只见刘云儿立于台前。
衣袍素雅。
不事张扬。
却自有威仪。
他一手执册。
一手轻指。
每一处布置——
皆亲自过目。
“帷幔太低。”
“抬高一尺。”
“是,娘娘。”
“台阶铺毯再加一层。”
“皇后娘娘行动不便。”
“明白。”
“香炉之火不可过旺。”
“烟气太重——”
“对胎气不好。”
“是!”
一应安排。
有条不紊。
旁人不敢多言。
却无一不心服。
春儿站在一旁。
看着来回奔走的宫人。
低声道:
“娘娘,这么多事——”
“您都亲自过问,太累了。”
刘云儿没有抬头。
只是轻轻翻过手中册页。
“这一胎——不能出事。”
他说得很轻。
却像是落在每个人心上。
远处。
几名太医正在低声商议。
稳婆也已提前入宫候着。
内侍卫在外围巡查。
岗哨比往日多了一倍。
一切——
严密得近乎滴水不漏。
“娘娘。”
一名内务府总管小心上前:
“道场所用的香——”
“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全数更换过。”
刘云儿这才抬头。
看了他一眼。
“都验过了?”
“回娘娘——三次。”
“再验。”
那总管一愣。
随即立刻低头:
“是!”
刘云儿收回目光。
神色未变。
风吹过。
幔帐轻扬。
檀香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散。
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
他站在高台之下。
望着那尚未点燃的香炉。
眼神微微一沉。
“越是周全——”
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越要小心。”
春儿没有听清:
“娘娘?”
刘云儿却已经转身。
“去看看皇后娘娘那边。”
“今日——”
“一步都不能出差错。”
“是。”
远处钟声隐隐响起。
天色渐暗。
宫灯一盏一盏点起。
整个后宫。
被映得金碧辉煌。
像一场盛大的祈愿。
又像——
一张精心织就的网。
只等着——
有人踏入其中。
咸安宫内。
灯火稀疏。
殿中冷清。
与外头忙碌的祈福景象——
判若两界。
钱思怡独坐殿中。
发丝微乱。
目光空洞。
像是看着什么。
又像什么都没有看。
桌上的茶早已凉透。
她却未曾动过。
殿门轻响。
“见过王常在——”
王思文缓步走入。
脚步轻。
神色温和。
“姐姐近来——”
“恢复得可好?”
钱思怡没有看他。
只是慢慢点了点头。
动作机械。
王常在在她对面坐下。
像是随意提起:
“太后那边——已经有结果了。”
“说是姐姐之前用的西域香水里——”
“里面有马齿苋。”
“才会动了胎气。”
“怕是——”
“意外。”
殿中静了一瞬。
钱思怡忽然笑了。
很轻。
没有声音。
“意外?”
她重复了一遍。
声音沙哑。
“我梦见他了。”
“我的孩儿——”
她的眼神开始游离。
像是看见什么。
“满脸是血……”
“在哭……”
“喊我——娘……”
她的手微微颤抖。
“你说——”
“这怎么会是意外?”
王常在沉默了一瞬。
然后轻轻叹气:
“姐姐——”
“不过是忆子成梦。”
“还是要节哀。”
“保重身子才是。”
钱思怡像是没听见。
忽然抬头。
盯着他。
“你说——”
“借命的人——”
“会不会有报应?”
“皇后娘娘——”
“能不能顺利生下孩子?”
她说着说着。
竟笑了起来。
笑声发干。
越来越大。
忽然——
一阵剧烈咳嗽。
“咳——咳——”
整个人弓起身子。
像是要把什么咳出来。
王常在与秋菊对视一眼。
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下一刻。
他却笑了。
语气温和:
“姐姐这是听信了下人的胡话。”
“哪有什么借命不借命。”
“皇后娘娘好得很。”
“再过几日——”
“祈福仪式就要开始了。”
“到时候——”
“老天自然会保佑大齐。”
“生下皇上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子。”
他说到这里。
顿了一下。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又轻轻补了一句:
“倒是姐姐的孩子——”
“唉。”
“无人记挂。”
殿中空气瞬间凝住。
钱思怡的笑——
慢慢消失。
眼神一点点变冷。
“时辰不早了。”
王常在起身:
“就不打扰姐姐休息了。”
“好生将养。”
说完。
带着秋菊退下。
殿门关上。
殿内重新安静。
过了很久。
钱思怡忽然开口。
“保佑?”
她冷笑一声。
“我呸。”
她的手死死攥紧衣角。
指节发白。
眼底——
一片阴暗。
宫道之上。
夜色沉沉。
秋菊低声道:
“娘娘……她这样……”
“怕是病得不轻。”
王常在轻轻一笑。
没有回头。
“一个失了孩子的人。”
“什么事——做不出来?”
他声音很轻。
却带着一丝愉悦。
嘴角微微上扬。
像是在看——
一场即将上演的戏。
夜深。
虫鸣四起。
宫道漆黑。
只有一盏忽明忽暗的灯笼——
在夜色中缓缓移动。
“春儿。”
刘云儿压低声音:
“你怎么搞的?”
“连祈福道场的账册都能弄丢?”
春儿抱着灯笼。
脸色发白:
“娘娘……奴婢错了……”
“下午娘娘交给我……奴婢去解手时……”
“顺手放在一处……就忘了……”
刘云儿轻叹一声。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天亮之前找不回来——”
“太后那一关,你过不去。”
春儿吓得一抖:
“奴婢再想想……”
她忽然一拍脑袋:
“想起来了!”
“似乎……放在凤鸣宫东侧的御亭里!”
“走。”
两人加快脚步。
灯影在墙上晃动。
御亭中。
账册果然静静躺在桌上。
“还好……”
春儿长出一口气。
迅速将其收入怀中。
“娘娘,我们回——”
“嘘。”
刘云儿突然出声。
两人同时停住。
四周安静下来。
只有——
西侧远处。
传来“吱——吱——”的细响。
像是——
有人在锯木。
春儿声音发颤:
“娘娘……这声音……”
“好像是道场那边……”
刘云儿目光一沉。
“这么晚——”
“谁会在那里?”
他伸手——
“噗”的一声。
吹灭灯火。
“过去看看。”
两人借着月色。
贴着墙影前行。
道场高台之下。
他们伏在树影中。
屏住呼吸。
只见一人——
披头散发。
蹲在台阶旁。
手中握着一把锯子。
正一点点——
磨着木阶。
嘴里还在喃喃:
“让你借命……”
“让你借命……”
声音低哑。
反复重复。
月光洒下。
映得那张脸——
惨白而诡异。
春儿一把抓住刘云儿衣袖:
“娘娘……该不会是……”
“鬼吧……”
声音几乎带了哭腔。
刘云儿心中一紧。
却强压下去。
他站了起来。
声音不高——
却极冷:
“何人在此!”
那人猛地一僵。
手中动作骤停。
下一瞬——
起身就要逃。
“抓住他!”
刘云儿已经冲了上去。
一把扣住对方手腕。
春儿这才反应过来。
颤着手点燃蜡烛。
火光亮起的一瞬——
三人同时愣住。
“钱淑嫔?”
眼前之人——
正是钱思怡。
发丝凌乱。
眼神涣散。
像是刚从梦中惊醒。
“你——”
刘云儿声音冷了下来:
“大半夜披成这样——”
“拿着锯子——”
“在道场做什么?”
“臣妾……臣妾……”
钱思怡声音发抖:
“只是……来检查……”
“检查?”
刘云儿冷笑一声:
“拿着锯子检查?”
“你是在——锯台阶。”
“想让皇后上台时——出事。”
“是不是?”
钱思怡脸色瞬间惨白。
“你若不说——”
刘云儿一步逼近:
“本宫现在就带你去见太后和皇上。”
“不要!”
钱思怡猛地跪下。
拼命磕头。
“臣妾知错了——”
“臣妾一时鬼迷心窍——”
“他们说——皇后借了我孩子的命……”
“臣妾才会……”
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我真的……知错了……”
刘云儿沉默。
与春儿对视一眼。
“春儿。”
“去看看台阶。”
“是。”
片刻后。
春儿回来:
“娘娘——”
“只是有些划痕。”
“应是刚动手不久。”
刘云儿看向地上的人。
披头散发。
泪痕满面。
像个失魂之人。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你也是可怜人。”
他声音低了下来:
“看在你忆子成疯——”
“本宫今日不说。”
钱思怡猛地抬头。
“但——”
刘云儿语气一冷:
“没有下一次。”
“太后已查明——”
“是意外。”
“什么借命之说——”
“全是妄言。”
“不要再信。”
“是……是……”
钱思怡连连点头。
“回去吧。”
她踉跄起身。
一步步离开。
很快。
夜色重新吞没一切。
四周安静下来。
树影之后。
缓缓走出两道身影。
“差一点。”
秋菊低声道。
王思文轻笑:
“都怪那位贵妃娘娘——”
“多管闲事。”
他看着远处台阶。
目光幽深。
“不妨。”
“她没做完的——”
“我们替她做。”
秋菊将一物递上:
“东西在这。”
一把锯子。
一只耳环。
那耳环——
正是钱思怡常戴之物。
“夏雨那边——”
秋菊低声:
“已经打点好了。”
王常在点头。
“动手。”
夜色更深。
云层遮住月光。
整个道场。
陷入彻底的黑暗。
只有“吱——”
“吱——”
的声音——
再次响起。
次日。
天色方明。
后宫已是一片肃穆。
凤鸣宫外高台早已布置完毕。
朱栏金幔。
层层叠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