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低头。
“臣妾告退。”
她转身离去。
衣袖轻颤。
殿门一开。
众妃已候。
袁贵妃停步。
回头看了一眼殿内。
然后轻声一笑:
“各位妹妹——不必等了。”
“皇后娘娘说——”
她语气微凉:
“她一人,便够了。”
众妃面面相觑。
无人敢言。
“恭送贵妃娘娘。”
她转身离去。
步伐却不再从容。
“皇后娘娘——”
秋兰低声道:
“不过是仗着身份。”
“谁人不知——”
“后宫之中,娘娘最得圣宠。”
袁贵妃脚步一顿。
她没有回头。
只冷声道:
“得宠?”
她轻笑一声。
“她是皇后。”
“我是宠妃。”
“这两样——从来不是一回事。”
她一脚将路边枯枝踢开。
“我父亲不过区区鸿胪寺少卿。”
“她却是——荣国公之女。”
声音渐冷:
“这一头——压得死。”
秋兰忙安抚:
“娘娘莫恼。”
“那凝露膏——她有。”
“可这羊脂玉露膏——”
她笑道:
“整个后宫——只此一份。”
袁贵妃这才轻轻一笑。
眉眼重新柔软。
却不再单纯。
晨光微亮。
皇帝缓缓睁眼。
第一眼看到的——
是伏在榻边的皇后。
发丝微乱。
显然一夜未眠。
他心中一动。
抬手。
轻轻抚上她的发。
皇后惊醒。
抬头。
眼中瞬间泛光:
“皇上——!”
那一刻。
是真的喜。
“臣妾……好生担心。”
“传太医。”
殿中再度忙碌。
偏殿。
众妃齐聚。
皇帝与皇后并坐。
“朕此番——”
皇帝缓缓道:
“多亏皇后守夜。”
皇后微微低头。
正欲开口。
“也多亏袁贵妃。”
皇帝继续道:
“及时传医。”
空气一滞。
“二人——皆有功。”
“各赏珠钗一对,黛一盒。”
“谢皇上。”
两人齐声。
袁贵妃唇角微扬。
看向皇后。
皇后却只是垂眼。
指尖微微收紧。
“你们——”
皇帝起身:
“好生陪皇后。”
“朕——还要上朝。”
他抽回手。
转身离去。
“恭送皇上。”
众妃齐声。
殿中恢复安静。
皇后仍坐在那里。
没有动。
只看着他离去的方向。
很久。
“——你再说一遍。”
龙椅之上。
皇帝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
却冷得让人发寒。
兵部尚书钱易跪在殿下。
额头贴地。
声音发颤:
“启禀皇上——”
“北汉大军,已破函谷关。”
殿中一瞬死寂。
“距洛阳——不足三百里。”
这句话落下。
仿佛整个大殿都沉了一分。
皇帝没有动。
“再说一遍。”
钱易浑身一颤。
却不得不重复:
“北汉——已逼近洛阳。皇上早日前往天京……”
“啪——!”
一只玉镇纸被猛然掷下。
碎裂。
“你们的意思——”
皇帝声音骤然阴沉:
“是让朕——逃?”
钱易不敢抬头。
声音更低:
“为保社稷——”
“请皇上南迁。”
“南迁?”
皇帝忽然笑了。
笑意却冷得刺骨。
“说得好听,那和逃有什么区别?”
殿中无人敢答。
宰相李拓缓缓出列。
跪下。
语气沉稳:
“皇上。”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天京尚在。”
“国本未绝。”
“他日重整山河——未必不可。”
他说得极稳。
极理。
却没有一丝情。
皇帝盯着他。
良久。
忽然大笑。
“好一个——留得青山在。”
笑声却带着几分癫。
“你是要朕——学赵构?”
“弃都城,弃祖陵,弃天下?”
他声音骤然拔高:
“高祖太宗之陵在此!”
“祖宗基业在此!”
“朕——不走!”
“谁再提南迁——”
他猛然站起:
“杖五十!”
“逐出洛阳!”
殿中众臣齐跪。
不敢出声。
皇帝拂袖而去。
只留下一地碎裂。
和一殿死寂。
殿中只剩李拓与钱易。
钱易低声急道:
“宰相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皇上不走——我们全都得陪葬!”
李拓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
目光深沉。
良久。
才淡淡道:
“急什么。”
他侧头。
对身旁小太监低声说了几句。
小太监一愣。
随即点头。
迅速退下。
风,从殿门外吹入。
李拓看向远处。
神色平静。
像是——早就算好了这一切。
不过两日。
“洛阳将破”的消息——
已在宫中蔓延。
宫女低声议论。
太监神色慌乱。
连夜有人偷偷收拾细软。
人心——先乱了。
皇后苏明儿踏入金銮殿时。
殿中一片凌乱。
奏折散落。
卷宗翻飞。
龙椅之下。
皇帝坐在地上。
背靠案几。
发丝散乱。
眼神空洞。
那一刻。
他不再像皇帝。
像一个——被世界抛弃的人。
苏明儿脚步一顿。
她从未见过他这样。
却还是走了过去。
缓缓坐在他身旁。
“皇上——”
声音很轻。
“保重龙体。”
她停了一下。
像是下定决心。
“臣妾在天京——”
“还有一个家。”
这一句。
不是劝。
是退路。
皇帝缓缓转头。
看着她。
“是他们——让你这么说的?”
声音没有情绪。
皇后摇头。
眼泪却已经落下。
“臣妾自知——后宫不得干政。”
“但今日——臣妾要说。”
她声音颤。
却没有退。
“皇上若不走——”
“我们都会死。”
殿外。
炮声隐隐。
越来越近。
“公主——会被辱。”
“妃嫔——会被践。”
“臣妾——”
她声音一顿。
“也难逃此劫。”
这一句。
像刀。
“皇族宗亲——”
“城中百姓——”
“无一幸免。”
她跪下。
“臣妾——”
“从未求过皇上。”
“就这一次。”
“求你——活下去。”
整个大殿。
只剩她的声音。
和远处隐隐的战火。
皇帝坐在那里。
很久。
像是终于被击碎了什么。
“……好。”
他缓缓开口。
声音沙哑。
“朕——走。”
他站起。
那一刻。
不是胜利。
是——放弃。
“传朕口谕——”
“后宫诸人——”
“即刻由西华门出城。”
“前往天京。”
皇后缓缓起身。
擦去眼泪。
“那——皇上呢?”
皇帝看向远方。
“朕——走应天门。”
“与百官、宗亲同行。”
“兵分两路。”
声音恢复了威严。
可那威严之下——
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
“臣妾即刻去办。”
皇后俯身。
声音极稳。
“皇上——保重。”
她没有再多说。
转身离去。
金銮殿内。
只剩皇帝一人。
窗外。
火光映天。
炮声震耳。
他站在那里。
很久。
像一座已经开始崩塌的王朝。
殿内灯火摇曳。
袁贵妃坐在榻边。
指尖发冷。
她从未如此害怕过。
宫门忽然被推开。
皇后走入。
衣饰整齐。
步伐从容。
像什么都没发生。
“妹妹。”
她声音温和:
“奉皇上口谕。”
“随本宫——走西华门。”
袁贵妃一怔。
随即松了口气。
“多谢姐姐。”
她立刻起身。
带着秋兰随行。
夜色深。
宫道幽长。
越走——
越静。
袁贵妃脚步渐慢。
“姐姐。”
她忽然开口:
“这条路……似乎不对。”
前方。
是古华轩。
无人。
无灯。
皇后停下。
没有回头。
“没有走错。”
她轻声道。
然后。
缓缓转身。
那一刻。
她的脸——
没有任何表情。
“是送你——上路。”
空气骤冷。
袁贵妃瞳孔猛缩。
她终于明白了。
“你——!”
四周。
人影无声出现。
没有喊叫。
没有挣扎。
只是——
被按住。
拖向井边。
秋兰先落。
“扑通——”
水声沉闷。
袁贵妃被按在井沿。
她死死抓住边缘。
指节发白。
“皇上——!”
她第一次喊。
却没有回应。
皇后走近。
低头看她。
眼中——
没有恨。
只有冷。
她弯腰。
拾起一块石头。
没有说话。
砸下。
一声短促的惨叫。
手松。
人落。
“扑通。”
水面恢复平静。
像什么都没发生。
皇后站直。
轻轻理了理衣袖。
“封井。”
语气平静。
太监们迅速动手。
石板落下。
世界被掩埋。
她转身离开。
无人注意——
她鬓边那串耳环。
滑落。
坠入井中。
马车已备。
妃嫔惊慌。
低声哭泣。
皇后步入人群。
神色沉痛。
“袁贵妃——”
她轻声道:
“途中遇敌。”
“为保贞节——”
“刎颈殉国。”
没有人敢多问。
也没有时间悲伤。
马车很快启程。
车轮碾过夜色。
带走一切。
另一边。
假山阴影。
皇帝与崔公公伏身其中。
火光越来越近。
喊杀声逼近。
皇帝忽然站起。
“拿着。”
他停顿一下。
“朕怕是走不了了。”
他将密诏塞入崔公公手中。
“去应天门。”
“交给李拓。”
语气平静。
像是在下最后一道命令。
崔公公泪如雨下:
“皇上——”
“走。”
皇帝打断他。
“抗旨——是死罪。”
这一句。
斩断一切。
崔公公跪地叩首。
不敢再言。
下一刻。
皇帝已冲出假山。
“在那里!”
敌军追去。
火光远去。
远处。
传来一声落水声。
很轻。
却像压断了一个时代。
崔公公跌跌撞撞而来。
“皇上——驾崩!”
声音嘶裂。
百官尽跪。
夜色沉重。
“请——宰相接旨!”
他双手颤抖。
将密诏奉上。
李拓接过。
展开。
火光映在他脸上。
看不清神情。
只见他目光一沉。
然后——
缓缓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