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年。
临近黄昏。
洛阳城街头依旧熙熙攘攘。
人声、车马、叫卖声交织在一起。
仿佛这座城,从未改变。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停下。
车帘掀起。
一只苍老的手伸了出来。
丫鬟春霞忙上前。
小心翼翼扶下一位老者。
那人身着锦绣华服。
用料极尽考究。
却刻意低调。
两鬓斑白。
眉目依旧清俊。
只是眼中——
已无当年的光。
他正是——
大齐太上皇。
刘云儿。
“太上皇,慢些。”
春霞低声道。
刘云儿没有回应。
只是抬头。
看了一眼天色。
夕阳将整条街染成暗金。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又像什么都没有。
“走吧。”
声音很轻。
两人离开主街。
转入一条狭窄的小巷。
人声渐远。
只剩风声。
巷子尽头。
一座老宅静静伫立。
墙面斑驳。
青苔蔓延。
石阶杂草丛生。
像是被时光遗忘。
春霞愣了一下。
低声念道:
“太子府……”
她忍不住问:
“太上皇……这儿怎么会是太子府?”
刘云儿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那扇门。
很久。
然后——
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把钥匙。
铜色已经发暗。
却被磨得光滑。
几十年了。
他一直带在身上。
“咯吱——”
大门缓缓开启。
灰尘扬起。
像是某段记忆——
被惊醒。
春霞扶着他。
一步一步走进去。
院中景象映入眼帘。
一切仿佛还在。
却又不再是当年模样。
池水静止。
落花漂浮其上。
倒映着破碎的云影。
闲云潭影日悠悠,
物换星移几度秋。
微风拂过。
水面轻颤。
刘云儿没有停。
径直走向院中那座亭子。
亭中。
一张案桌。
桌上——
一把古琴。
琴身完好。
却弦尽断。
“扶朕坐下。”
“是。”
春霞小心扶他坐下。
刘云儿伸出手。
轻轻抚上琴面。
动作极慢。
像在触碰什么珍宝。
又像在确认——
它是否还在。
片刻后。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
一枚玉佩。
碧色温润。
其上——
雕着两朵牡丹。
他将玉佩轻轻放在桌上。
指尖在纹路上停住。
没有再动。
“朕……有些累了。”
“想坐一会儿。”
“是。”
春霞静立一旁。
不敢打扰。
春日的洛阳。
风很轻。
刘云儿的眼皮。
一点点合上。
呼吸渐缓。
仿佛只是小憩。
却像是——
整个人。
都在向过去沉去。
思绪。
一点一点。
回到了——
三十年前。
。
。
。
永安二十五年夏。
洛阳。
废太子府。
傍晚的光落在院中,树影斑驳,风声很轻。
一阵琴声自廊下缓缓流出。
不急,不躁。
如水。
石阶前,一名少年端坐抚琴。
衣衫素净,却难掩清俊。
眉眼间带着几分淡淡的疏离与冷意。
他叫刘梓。
曾是大齐太子。
如今——
只是废太子。
琴声未断。
一道人影自书房中走出。
那人年纪尚小,面容却极为秀气,眉目如画,带着几分尚未褪去的稚气与温软。
他走到刘梓身后,轻轻停下。
没有打扰。
只是低头看着那双弹琴的手。
他正是少年时期的刘云儿,原是英国公府小少爷。
现在是刘梓的唯一书童。
良久。
他才伸出手,轻轻覆在刘梓的手背上。
声音压得很低:
“少爷……又在弹《春江花月夜》吗?”
刘梓没有回头。
只淡淡“嗯”了一声。
那人却笑了。
靠得更近了一些。
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依赖:
“我最喜欢少爷弹这首。”
刘梓终于停了下来。
他转头。
看向他。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
却像早已说过无数次。
下一刻。
刘梓伸手,将人拉近。
唇贴上去。
动作不急。
却很确定。
少年微微一颤。
却没有躲。
只是闭上眼。
回应。
风声轻过。
树影微晃。
这一刻。
世界安静得像什么都不存在。
“咳。”
一声轻咳打断了这一切。
两人同时一顿。
刘梓却没有立刻松开。
只是微微侧头。
目光平静地看过去。
院门处。
一名妇人站在那里。
衣着素淡,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
眉眼温和,却带着几分威仪。
张德妃。
她曾是宫中妃嫔。
如今——
只是陪着废太子住在这座旧宅中的“娘娘”。
“白日里就这般不知收敛?”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人。
语气不重。
却带着一点长辈的无奈。
刘云儿这才猛地退开。
脸瞬间红透。
“娘娘……”
他低头,小声唤了一句。
刘梓却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你不是一向最纵着他?”
张德妃摇了摇头。
“饭都做好了。”
她转身往内走:
“蟹粉狮子头——你们两个不是最爱?”
刘云儿眼睛一亮。
立刻跟了上去。
“我就知道娘娘最疼我!”
他笑着去拉张德妃的袖子。
语气亲昵。
“就你嘴甜。”
张德妃嗔了他一句。
院中笑声渐起。
刘梓站在原地。
看着他们。
目光柔了下来。
这一刻。
一切都很平静。
平静得像——
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可谁也不知道。
这份温柔。
会在多久之后——
彻底崩塌。
夜幕将落。
洛阳皇宫。
金銮殿内灯火通明。
龙椅之上。
大齐皇帝刘裕德端坐。
面容威严。
却掩不住疲惫。
他已两日未眠。
殿下。
群臣跪列。
战报如山。
“北境再失两城——”
“粮道被断——”
“援军未至——”
声音一条接一条。
压下来。
空气越来越沉。
皇帝没有打断。
只是听。
像一块被压到极限的石头。
“皇上。”
一道温柔的声音响起。
皇后苏明儿立于侧。
凤冠华服。
仪态端庄。
“龙体为重。”
她轻声道:
“战事再急,也需休息。”
崔公公立刻附和:
“皇后娘娘所言极是。”
一碗参汤被小心放下。
无人再言。
良久。
皇帝放下奏折。
“皇后。”
“回宫。”
“朕稍后过去。”
语气不高。
却无人敢违。
“臣妾告退。”
苏明儿行礼。
转身离去。
殿中再次陷入压抑。
福庆宫内。
灯火柔和。
苏明儿坐于铜镜前。
看着镜中自己略显疲惫的面容。
“凝露膏。”
紫兰立刻递上。
“皇上最疼娘娘了,这贡品——”
“够了。”
苏明儿淡淡打断。
“这种话,以后少说。”
她语气平静。
却让人不敢再开口。
窗外。
一只翠鸟停在枝头。
她看了一会儿。
神色微沉。
她没有皇子。
这是她最大的弱点。
荣国公府,是她唯一的倚仗。
却也——
不够。
“在想什么?”
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
她一惊。
回头。
皇帝已站在她身后。
“臣妾自然是担心皇上。”
她轻声道。
语气带着一点克制的柔软。
皇帝笑了笑。
“那朕今晚留下。”
他靠近。
声音低下来:
“可好?”
她没有说话。
却伸手拉住了他。
灯火渐暗。
夜色沉沉。
这一夜。
很安静。
但风——
已经起了。
第二日。
日上三竿。
皇后醒来。
身侧已空。
“皇上呢?”
紫兰立刻答:
“皇上见娘娘近日劳累。”
“吩咐奴婢——”
“不可惊扰。”
“已先回金銮殿。”
皇后点头。
未言。
她刚起身。
“娘娘——!”
太监跌入殿中。
脸色惨白:
“皇上……皇上晕倒了!”
空气瞬间冻结。
“什么?”
皇后几乎没有停顿。
披衣而起。
一众人匆匆而去。
金銮殿寝宫内,灯火通明。
皇后入内。
第一眼——
便看到袁贵妃已跪坐在龙榻边。
她双手握着皇帝的手。
身形微颤。
低声抽泣。
泪水沿着眼尾滑落。
在灯下如碎玉。
她本就生得极美。
此刻梨花带雨,更添三分柔弱。
殿中不少宫人低着头。
却不敢看。
皇后脚步微顿。
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她没有看袁贵妃。
只淡淡扫了一眼崔公公。
那一眼——
极轻。
却让人心头一紧。
下一瞬。
她已收敛神色。
快步上前。
“皇上——”
她伸手。
将皇帝的手从袁贵妃掌中接过。
动作不重。
却不容置疑。
袁贵妃的手微微一僵。
终究松开。
“皇上如何了?”
皇后转头问太医。
声音平稳。
张太医拱手:
“回皇后娘娘。”
“皇上连日操劳,气血不通。”
“已施针调理——”
“今夜当可醒转。”
皇后轻轻点头。
“有劳。”
她起身。
理了理衣袖。
才转向袁贵妃。
“妹妹倒是来得快。”
语气温和。
听不出情绪。
袁贵妃抬眼。
眼中仍带水光。
却已稳住神色:
“臣妾听闻皇上劳累。”
“特意送汤。”
她微微一顿:
“未曾想——正好撞见皇上晕倒。”
她目光轻轻一转。
落在桌上尚未动过的汤碗上。
那一眼。
像是无意。
却带着锋。
“臣妾——”
她低声道:
“又岂敢与皇后娘娘相比。”
皇后轻轻一笑。
没有接这一句。
“既然皇上无碍——”
她语气微沉:
“闲杂人等,便不必留在此处。”
一句话。
已经划了界。
“妹妹辛苦。”
“回去歇着吧。”
“顺道——”
她淡淡道:
“告知外头诸位。”
“皇上无恙。”
她说完。
已重新俯身。
替皇帝按压手臂。
再无看她一眼。
袁贵妃指尖微紧。
她自然不甘。
却不能正面驳。
“臣妾听闻——”
她声音轻柔:
“皇后娘娘近日伴驾批奏。”
“数日未眠。”
她抬眼:
“如今皇上倒下——”
“臣妾怎敢让姐姐独自劳累。”
这一句。
柔中带刺。
皇后手上动作微顿。
她缓缓抬头。
目光第一次直直落在袁贵妃脸上。
“本宫与皇上——”
“几十载夫妻。”
声音不高。
却极稳。
“皇上的脾性,本宫最清楚。”
她轻轻一顿。
语气冷了一分:
“妹妹入宫不过数年。”
“未曾经历——”
“便不要乱了分寸。”
这一句。
已经不是劝。
是压。
“去青云观替皇上祈福。”
她淡淡道:
“比留在此处——更有用。”
袁贵妃脸色一白。
终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