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白朝门外喊道：“没事，我们马上就出去。”

秦屹愣愣地看着房间，胸腔剧烈起伏着。他想说“我没事”，但喉咙完全被恐惧堵住，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抓着林一白的手臂。

“没事没事，你在医院，刚刚都是假的。”林一白柔声安抚。

林一白拿过一杯水递给他。他机械地接过来，喝了一口。

甜的。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杯子里淡黄色的水——柠檬水，加了蜂蜜。

他没有问林医生这是谁准备的。他把水喝完了。

温热的甜味从喉咙蔓延到胃，几乎快要覆盖催眠中残留的苦涩和恐惧。

“自己可以下来吗？”林一白问。

秦屹点点头，撑着扶手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还能走。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顾扬站在外面，脸色比他还差。

“你怎么样？”顾扬拉起他的手，手指很凉。

秦屹摇摇头：“没事。”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顾扬说刚才看到的一切，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转——阿南的笑、阿仁的眼神、码头的海风。他不想让顾扬更担心，不想把自己的痛苦转嫁到顾扬身上。

林一白走出来，看了秦屹一眼，对顾扬说：“回去让他好好休息。他的进步很大，下周再约时间过来吧。”

顾扬勉强扯出笑：“知道了，谢谢林医生。辛苦您。”

林一白弯了弯嘴角，没再多说。

两个人走出治疗室。秦屹一直低着头，沉默着。顾扬也没问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坐进车里，顾扬沉默了很久，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启动。

秦屹低着头，忽然开口：“我想过几天去找陈队一趟。”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心跳很快。他不知道陈志新会不会答应，也不知道顾扬会不会允许。

顾扬沉默着，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很久之后，他转过头，笑了一下：“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秦屹盯着某处，又试探着问：“如果我答应你一件事没有做到，或者我伤害了你，你会怎么想？”

顾扬仿佛很认真地在思考他的话，秦屹突然觉得自己的这个问题问的有点莫名其妙，顾扬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

“算了你当我没问吧，不用回答我。”

顾扬摸了摸他的脸颊，轻声说：“看来你还不够了解你自己。”

“什么意思……”秦屹低声说，“难道你比我自己还要了解我吗……”

“我每周都会收到林医生的治疗报告。”

秦屹感到惊讶，他以为顾扬只是每周送他过来，陪着他治疗，没想到他知道自己的治疗细节，倒不是不愿意让他知道，只不过他不想自己的恐惧令他担心。

“你说吧……”秦屹垂下头，无意识地开始抠着手指。

顾扬看着他的动作，没有阻拦，无奈道：“首先呢，我觉得你是一个很有责任感的好警察，你也是一个能感受到别人善意的人，即便那个人是个坏人。”

秦屹抠手指的动作顿住，眼睛眨了眨：“哦……”

顾扬很淡地笑了一下：“但你却不是一个坏人。”

秦屹听他的语气，觉得他甚至在惋惜自己是一个好人。

“阿南的伤不是你主动想伤害他的，对吗？”

秦屹抿着唇缓缓点头。

“你去找陈队是想当面跟阿南道歉，对吗？”

秦屹惊讶地看着他，小声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顾扬笑着摸摸他的头：“你知道我刚刚为什么没有马上答应你吗？”

“你怕我现在接受不了吗……”

“这是最大的一个原因，还有就是我不了解他们，我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我不确定他们的反应会不会伤害到你。”

秦屹叹了口气，无奈地靠上椅背，他认真想了想，说：“可是……道歉不是为了获得原谅吧……我只是想道歉，阿南如果不原谅我，起码我也道过歉了，对吗？”

顾扬略微惊讶地看着他，笑起来：“是这样的，秦警官。”

秦屹的头抵在椅背上，伸出手，顾扬垂眸看了一眼，牵住他的手。

“那你陪我去，行吗？”

“我的出场费，很贵。”

秦屹起身凑过去，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顾扬笑出声，感慨道：“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秦屹说：“不信？我回头回警队就带出来。”

“好啊，我今天就找人把床换了。”

顾扬笑着没再接话，车子启动，缓缓驶出停车场。

几天后，禁毒支队办公室。

秦屹看陈志新听完自己的话，眉头紧锁着，他转转头看着正在办公的同事们，低声问：“这不符合程序吗……”

“那倒不是，只是他现在已经不在咱们禁毒支队了。”

“那他现在在哪儿？他还活着吗？”秦屹着急地问。

“说什么呢！人家活得好好的。”陈志新骂道。

“哦哦，对不起对不起，吓死我了。”秦屹吓得赶紧拍拍胸脯。

陈志新白他一眼：“他去了交警大队，我有他的联系方式，是需要我帮你联系还是你自己联系？”

秦屹想了想，说：“陈队，你先帮我联系吧，我不知道他想不想见我……”

“行，我给他打个电话。”陈志新立刻掏出手机，拨打了阿南的电话，对方很快就接通了。

陈志新挂着笑，跟电话那边说道：“宇林，忙着呢吗？”

秦屹皱皱眉，这是他的真名吧。

不知道电话那边说了什么，陈志新点点头：“行，知道了。”

陈志新挂断电话，转头问他：“你什么时候过去？他同意了，他这几天正好没有外勤。”

“我现在就去！”秦屹立刻起身。

陈志新抬头瞥他一眼，撇撇嘴：“行行行，我把他电话发你。”

“谢谢陈队！”秦屹起身就要跑。

“等会！”陈志新喊住他。

秦屹愣了一下，转头看他：“怎么了？”

“回来，我也有事儿跟你说。”

秦屹不解地看他站起身，拉着自己来到走廊，陈志新转头看看，低声说：“审讯出了点问题，阿仁说想见你，我之前没跟你说是因为这不符合程序，他不知道你是警察，但他知道教授被捕后，猜出了你的身份，他说见到你以后能提供更多线索，当然负责审讯的同事暂时没应，看你意愿。”

秦屹皱皱眉，他知道自己始终对阿仁有愧疚，即便他是毒贩，即便他罪无可赦，但自己也应该对他有交代。

他想了片刻，说：“我愿意见他。”

陈志新拍拍他的肩膀：“安全方面你不用担心，我会安排。”

秦屹点点头：“那我先去找阿南，哦不，宇林。”

陈志新微笑着看他：“去吧。”

秦屹跟陈志新告了别，就跑下楼，顾扬在车里等他。

他一上车就兴奋地跟顾扬汇报了一切，顾扬听到阿南愿意见面，也很替他高兴，直到秦屹说到阿仁。

顾扬立刻说：“不可以。”

秦屹愣住，解释道：“你不用担心，陈队都已经安排好了。”

“我说，不可以。”顾扬沉声重复道，眼底一片寒意。

秦屹从没见过他这样，错愕地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顾扬启车开出禁毒支队。

他一路都沉默着，秦屹不明白为什么，顾扬从没有对自己发过这么大脾气，他知道顾扬很认真，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服他，让他相信自己。

二十分钟后，顾扬将车停在交警大队：“你去吧。”

“……你会在这里等我吗？”秦屹不安地问。

顾扬沉默半晌，低低嗯了一声。

秦屹得到确认后，看他一眼，皱着眉，眼睛不安地眨了眨。

他下了车，脚步缓缓往大院里走去，在进入楼前，他转过头想要确认顾扬有没有离开，看到主驾的车窗降下，顾扬垂着头，手里燃着一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