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疗室。

秦屹从林一白手里接过那本被快要写满的日记。

“写的不错。”林一白微微点头，笑着说，“最近做梦的频率怎么样？”

“大概一周两次，最近这一周只在半夜醒过来一次。”秦屹每次醒过来都会在手机里做记录。

“我看你在十八号那天写，你的梦里看到一片模糊的红色，你还记得那是什么吗？”

秦屹顿了顿，说：“我没看清，我猜可能是罂粟，或者是血……”

林一白说：“你想知道那是什么吗？”

秦屹怔住，随即点头：“想。”

林一白欣慰地笑笑：“你现在基本已经过了第一阶段的治疗，今天我们可以试试让你在我这里睡一觉，我来帮你看清梦里的东西。”

“是催眠吗？”秦屹问。

林一白点头：“你愿意试试吗？”

秦屹抿着唇，看了眼门外的方向，顾扬还在外面等他。

他问林一白：“林医生，我能先去跟他说一下吗？”

林一白微笑着点头，看了眼手表：“当然，我们大概需要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你可以提前跟他说一声。”

“好，谢谢林医生。”秦屹起身，走出治疗室。

顾扬见他出来，立刻站起来：“怎么样？”

“我要被催眠了。”秦屹说。

顾扬笑着看他：“害怕了？”

“也没有……就是有点紧张，毕竟第一次。”

“相信林医生，我会在外面等你。”

秦屹点头：“林医生说大概要一个小时。”

“好，去吧。”

秦屹长出一口气，转身推门回去。林一白带他走到催眠室。

秦屹看着催眠室的环境，很普通的一个房间，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中心摆着一张深红色的催眠椅。

“坐这儿吧。”林一白指着那个椅子。

秦屹缓缓走过去，躺下。

“找个最舒服的姿势，脚放平，手放在扶手上……”林一白温柔地声音传进耳朵里，“闭上眼睛，深呼吸……”

轻音乐响起，旋律缓慢，像水一样流淌。

“放松……想象你现在在一个最舒服的地方，你看到了什么？”

秦屹的呼吸慢慢变沉：“……我看到了一个沙发。”

“什么样的沙发？”

“很普通的沙发，但是很软。我经常躺在上面睡觉。”

“很好，你现在在沙发上，感觉很安全，很放松。现在，我想请你慢慢从沙发上站起来，往前走……你看到一片红色的光……”

秦屹的呼吸变快了。他感觉自己站在光前，脚步没动，但那片红色的光缓缓朝他蔓延过来。他下意识闭上眼睛，感受到一阵热风。等他再睁开的时候，他站在一片罂粟田前。

花在风里摇晃，红得刺眼。

林一白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你看到了什么？”

“罂粟。”秦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我该往哪里走？”

“你觉得自己脚步能动吗？”

秦屹咬着牙，几秒钟之后才说：“能……”

“很好，沙发还在你的身后，你可以随时回头。如果你不能再前进，可以选择坐回沙发里。好吗？”

“……嗯。”

秦屹抬起脚步，走进罂粟田。花茎擦过他的裤腿，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认出了这条路——通往阿仁的房间。

他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阿南背对着他站在房间中央，穿着一身警服。

“阿南……”

阿南转过身。他的腰挺得很直，目光坚定，和秦屹记忆中那个佝偻瑟缩的年轻人完全不同。他看到秦屹，愣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手，朝秦屹身后敬了个礼：“陈队。”

秦屹猛地转头——陈志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陈志新没有看他，径直走向阿南。

“你愿意接受这个任务吗？”陈志新的声音很低。

阿南垂下眼，想了想：“我愿意。”

“好，那里还有我们的另一名同事，他已经执行任务三个月了，你要在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下，与他相认。”

阿南朝秦屹的方向看过来：“是他吗？”

秦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攥住了。他想开口，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林一白的声音轻轻传来：“你看到什么了？”

“我……他看到我了。”秦屹的声音在抖。

“你害怕被他看到吗？”

“我……我不知道。”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试着跟他说句话，能做到吗？”

秦屹看着阿南，嘴唇动了动：“……你好，我是秦屹。”

阿南笑了，笑容很轻，像不认识他一样：“秦屹哥，你好。我叫——”

他伸出手。

秦屹低头看着那双手，他缓缓抬起右手，试探着握了上去。阿南的手是温的，很用力。

林一白的声音很轻：“他跟你握手了，是吗？”

“……嗯。”

“他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他很和善……”

“那你想跟他说什么，可以试着说出来。”

秦屹看着阿南的笑容说：“对不起……那时候我不应该打伤你……或许我们还有其他的办法……”

阿南摇摇头，语气平静：“秦屹哥。我不怪你，你是个好警察。我们都是为了任务。”

“哦？什么任务？”

秦屹浑身一僵。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在边境的无数个夜晚，那个人叫他“阿强”，把外套披在他肩上，在枪林弹雨中拽着他跑。

阿仁从阿南身后的椅子上站起身，走到他和阿南中间。走到阿南和秦屹的中间，一身黑衣，双腿血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他犀利地盯着秦屹：“你们是想害死我哥吗？”

秦屹的嘴唇在抖。他想说“我是警察”，但喉咙像被掐住了。阿仁的眼神不是愤怒，是失望。

“你看到谁了？”林一白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我……我看到了阿仁……怎么办……”秦屹求助道。

“你感觉阿仁现在是什么情绪？”

“他……他失望、他恨我……”秦屹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可以告诉他你的真实身份。”

秦屹的呼吸越来越重。他盯着阿仁，一字一句：“我是警察，你是毒贩……我……我没有错……”

阿仁冷笑起来：“是吗？我一直拿你当我最好的兄弟，我把我的秘密告诉你，让你保护我哥，你答应的——你做到了吗？”

“不……不……你是利用我……”秦屹辩解道。

阿仁凑近了一步，近到秦屹能看清他眼底的猩红：“我用我的命来换你，这叫利用？“

秦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因为阿仁说得对——他确实用命换了他。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那是真的。

画面忽然碎了。

秦屹发现自己站在码头边，海风腥咸，阿仁揽着他的肩膀，像从前那样。

“快——跑——”

秦屹猛得睁开眼睛。

他大口喘着气，后背的衣服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天花板上的灯管白得刺眼。催眠椅的红色从眼角渗进来，像还没散尽的罂粟田。

林一白赶紧起身过来拍着他的后背，秦屹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急促地敲门声响起，秦屹立刻朝紧闭的房门看过去。

“秦屹！林医生！秦屹，你怎么样？”

是顾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