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清晰的钝痛感混杂着女孩身上被雨水激发的冷冽气场,在狭小的电车二层发酵出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沈言疏的锁骨肌肉由于对抗而紧紧绷起,身形却连晃都没晃一下,那双眼里的无名野火燃得更凶,恨不得用目光将眼前这个敢于向他递出刀锋的野丫头彻底看穿。
“你对自己的体面也不屑一顾了!?”黎念每一个字都像是含着冰渣,可眼神里的嘲弄却能把人灼伤,“沈总监,你一面在全世界面前扮演深情不负的无瑕神明,一面在深夜的旧电车盲区里,对你最看不起的市井丫头做这种下流的压制。沈言疏,你这副被情绪操控、无法自拔的疯子模样,真让人感到肮脏和恶心!”
疯子。肮脏。恶心。
这三个字,像是一柄柄淬了毒的冷刃,狠狠地刺进了沈言疏那傲慢了一辈子的尊严核心。他整个人微不可察地一震,那双撑在黎念身侧的长指,甚至在极度愤怒与难堪中产生了一丝微小的战栗!他死死盯着黎念那双宁折不弯的杏眼,看着那瞳孔里对自己的不屑与彻底的厌恶,理智和高傲在这一刻终于化作了无地自容的耻辱感。
终于,在一片死寂的铁轨摩擦声中,他有些狼狈地生生撤回了高大的身躯。
“叮叮——”
老旧的电车发出沉闷的提示音,缓缓停靠在跑马地最荒凉的废墟旧街旁。
沈言疏后退了一步,脱力般地重新坐回原位。他用颤抖的长指捡起旁边的金丝眼镜重新戴上,将那双蓄满了猩红与失控的眼睛,再次死死隐藏在冰冷的镜片后。他再次恢复了那副矜贵、冷漠、高高在上的总监皮囊,仿佛刚才那个一秒钟前意图逾矩的猛兽根本不是他。
“滚下去。”沈言疏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活人的起伏。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死死按在左手腕表下那道焦黑的火灾伤疤上,指甲深深地抠进五年前的旧疤痕里,甚至隐隐泛出了血丝。他需要这种残残缺的剧痛来做他的防线,来惩罚自己刚才那背德的越轨,惩罚他这具向市井粗砺臣服的灵魂。
黎念没有一秒钟的停留。她一把捞起桌上的相机,利落地背在肩上,后退着朝楼梯口走去。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滑进衣领,激起一阵凉意,却扑不灭她眼底那野草般的韧劲。在踏下阶梯的前一秒,她转过头,迎着窗外破裂的暴雨霓虹,留下了她野生美学对统治阶级的最后一记重锤:
“你以为你真能主宰一切?沈总监,这世上的真实,从不活在你的精算里。今晚这局不算什么,电车一出盲区,你过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半个月后的选片会,还请您老人家衣冠楚楚地坐在台上,别让我看低了你。”
丢下这句最后的挑衅,黎念优雅地转身,像一阵裹挟着野火的风一样冲下了叮叮车。单薄纤细的身影,瞬间消失在港岛沉闷而喧嚣的夜色暴雨幕中。她走得极其干脆,没留下一丝底层人在面对特权时的惶恐。最要紧的是姿态,她永远懂得什么叫作自爱。
车厢内重新恢复了死寂。窗外暴雨轰鸣,沈言疏一个人坐在原位。大口喘息着,可每一次呼吸,都将车厢内属于那个女孩的廉价定影液味和雨水味吸进肺里。那股味道固执地与他身上的顶级沉香纠缠在一起,那是他理性世界里无法清除的毒素,无声地彰显着刚才的精神越轨。
沈言疏死死盯着自己那因用力抠挖而再次渗出血丝的左手腕,脑海深处忽然像是有惊雷掠过。
他曾经以为岑清伊念出那句“万物皆有裂痕”时,他找到的是无瑕的圣歌;可为什么,此时此刻,在这个被暴雨吞没的老旧电车里,被这个市井丫头用最刻薄的语言撕碎尊严时,他竟然感受到了与五年前一模一样的、灵肉被生生劈开的战栗与剧痛?
他猛地推开旧电车的木窗。冰冷的暴雨劈头盖脸地扑面而来,瞬间将他的定制西装淋得透湿,却怎么也洗不掉他脑海中残留的那一抹属于黎念的温热。
他闭上眼,知道自己正在清醒而无情地坠落。那个长满野骨的女孩只是转身离去,就将他这个高傲的几何伪神,永远地留在了这片无法自拔的泥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