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念极其敏锐。在高级沉香木质调香气混杂着雨水涌进二层的瞬间,她掀起眼帘。那双蓄满了不驯反骨的杏眼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惊人。在看清来人是沈言疏的瞬间,她眼底那抹对特权阶级特有的傲慢与讥讽,瞬间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真巧啊,沈总监。”黎念冷笑了一声,挑衅般地将相机搁在木质桌面上,发出“嘭”的一声沉闷钝响,
“怎么,今晚没让司机开那辆配得上你身价的座驾,反而屈尊来搭全港最落后的旧电车?你这样的神明,原来也会沾染满地的雨水?”
沈言疏的面色瞬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没有说话,只是迈开长腿,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绝对压迫感,直接坐在了黎念对面的空位上。昏暗的灯光拉扯着两人的影子,在狭窄的空间里生生逼出一股让人窒息的紧绷感。
“小姐,聪明人应该懂得什么时候闭嘴。”沈言疏的声音极其缓慢,却带着让人骨缝发凉的威压。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金丝眼镜后的双眸漫过一层刺骨的寒意:
“你在沙龙晚宴上的跟拍小样我看了,技术失误频出,毫无光影逻辑。如果你的审美和你的教养一样贫瘠,我建议你立刻拿着霍氏的支票滚出红磡,别在我的项目里碍眼。我的中环规条,不需要底层流氓廉价的自我感动。”
黎念原本因为白天在红磡工地吃了一肚子灰而烦躁不堪,此刻听到这番阶级说辞,胸腔里那股野蛮生长的野骨瞬间被生生点燃了。她猛地撑着前排的椅背站直了身体,单薄的脊梁挺得笔直。她居高临下地逼视着沈言疏那张俊美到近乎虚伪的面孔,冷笑着反击:
“沈先生,你谈审美,可你懂不懂光的本质?光的本质是散射、是无序,是红磡那些层叠的违章招牌和帆布棚在西晒下撞击出的无尽阴影!相机的噪点,是光在粗糙现实里呼吸的证明!你觉得我的小样浮躁,是因为你害怕这种失控的生命力。你所谓的精致视角,不过是阶级自恋下的审美洁癖。”
“你口中那些恶心的杂质,是这辆旧电车的震颤,是红磡那些吹着冷风、摆档了几十年的阿伯在这座城市里刻下的最真实的年轮!你为了你所谓的现代与效率,在图纸上轻飘飘地用橡皮一擦,抹掉的哪里是违章招牌?那是他们在这个冷酷社会里,用几十年血肉磨损出的、自食其力的坐标!”
“你造的不是未来,你只是用钢筋水泥筑起了一座盛大而合法的囚笼,将底层的生活痕迹连根拔起。你用精密的坐标抹杀红磡的百家姓,沈先生,别把资本的掠夺包装成神圣的布道,你只是在巨额的利益面前,用钢筋水泥跪出了一个最符合黄金比例、最体面的姿势!”
当黎念的话音落下,叮叮车正好驶过一个急转弯,铁轨发出撕裂耳膜的摩擦声,将车厢里的死寂无限放大。
沈言疏没有立刻动怒。他用那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缓缓整理了一下灰色西装的袖口,声音沉得像是一块生铁:
“黎小姐,野生动物的爪牙或许很锋利,但城市的发展,从来不靠咬死建筑师来推进。你自以为高尚的悲悯,在绝对的社会效率面前,一文不值。在密不透风的梅雨季里,那些阴影只会变成底层滋生的霉菌、随时会引起火灾的违章电线,以及一场暴雨就能冲垮的结构隐患。”
他微微前倾了身体,将两人的距离再度拉近。那股上位者特有的、带着高级香水的压迫感,逼得黎念几乎有些窒息。
就在这一瞬间,老旧的叮叮车由于紧急避让而猛烈地晃荡了一下。车厢里的白炽灯甚至明灭闪烁了两下,将所有的秩序在这一秒彻底打碎。
黎念脚下不稳,狼狈不堪地顺着惯性直接前倾,狠狠地再次撞进了沈言疏的怀里。硬质的相机镜头狠狠砸在沈言疏前襟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然而这一次,沈言疏没有推开她。
他那双长满手茧的手,隔着湿透的布料,死死掐紧了她纤细的细腰。
空气中,冷冽的顶级沉香与女孩身上隐隐传来的暴雨药水味再度开始了疯狂的厮杀。电车二层的冷气还在呼呼地吹着,可他们之间那狭窄得近乎窒息的空间里,温度却在这一秒轰然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