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古庙潜修
鱼肚白刚刚从东方的天际线一点点渗出来,晨雾像一张柔软的纱帐,把青河镇的青瓦白墙、老槐树、石板路都笼得朦朦胧胧。镇子上的鸡鸭还没开始打鸣,沿街的早点铺子也没掀开门板,镇尾那座半塌的土地庙里,却已经传出了轻微的响动。
王冶攥了攥扛在肩上的朴刀,刀柄上缠的旧布条已经被掌心的汗浸得发潮——这柄刀跟着他从刘家庄死里逃生,卷了刃的刀口子还留着当初和刘家庄护院拼死搏杀的豁口,刀身虽钝,却是他如今唯一的倚仗。他轻手轻脚绕过土地庙前长满青苔的供桌,供台上的土地公塑像缺了半只胳膊,脸上的金漆掉得斑驳,也不知在这里立了多少年。推开庙后门吱吱呀呀的木门,一股带着野草腥气的潮气扑面而来,庙后这块被荒草盖得严严实实的空地,是王冶三天前就踩好点的练刀场。这里三面被矮墙围着,墙外就是密密的杨树林,别说平日里少有人来,就算喊上两嗓子,也传不到镇子上去,正好方便他偷偷修炼。
把刀往草地上一放,王冶先是舒展了一下胳膊腿,骨头缝里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吧声。自从三天前逃到这里,他每天第一件事就是站桩。他从怀里摸出皱巴巴的纸团,那是从刘家庄带出来的太玄内功残本,开头几句口诀早就刻在了脑子里,他却还是习惯每次站桩前都过一遍。确认没有记错心法,他缓缓拉开姿势:双脚分开,正好与肩同宽,双膝微微弯曲,不丁不八,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像是挂在肩膀上的两个布口袋,全身从脚趾到头顶,一块肌肉一块肌肉地放松下来,最后把所有心神都沉到丹田之处。
这太玄内功的起手式看着简单,实则极难上手。王冶一开始站桩,站不到一刻钟就浑身僵硬,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想着刘承志会不会派人追来,一会儿想着下一顿的米面还够不够吃,半分都静不下来。整整三天,他连“意守丹田”这一关都没过去。直到第三天黄昏,他被连日赶路折腾得浑身酸痛,往草地上一瘫,无意间心神沉下去,才忽然感觉到丹田处冒起一丝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热流——那热流就像初春融化的雪水,顺着经脉慢慢往上爬,爬过小腹,爬过腰窝,最后顺着手臂爬到了指尖,所过之处,连日赶路攒下的乏劲儿像是被一下子揉开了,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二两。
“原来这就是内功。”王冶站在薄雾里,闭着眼睛感受丹田处缓缓转动的热流,心里忍不住暗喜。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本来只想着学得几分本事防身,却没想到这太玄内功竟然这般神妙。这一丝热流虽小,却像是在他身体里埋下了一颗种子,让他本来已经快撑不住的身子,一天天硬朗起来。他不敢动,就这么足足站了半个时辰,直到双腿微微发麻,才缓缓收了功,丹田处的热流稳稳沉了下去,身上只出了一层细细的薄汗,说不出的通体舒畅。
歇了口气,王冶弯腰捡起那柄卷刃朴刀。站桩完,接下来就是拆解破风刀法。破风刀法第一式,叫做“劈山”,顾名思义,就是要一往无前,刚猛霸道,一刀劈出去就得有劈山断海的气势。可王冶一开始练,怎么都不对味儿——他本来就是野路子出身,之前打架全靠一股子狠劲,根本不懂什么发力窍门,每次出刀都偏软,别说劈山了,砍碗口粗的树都费劲。
就这一招“劈山”,王冶整整练了一个月。每天天不亮站桩,站完桩就一遍遍劈,从日出劈到日落,胳膊肿得抬不起来,就拿布条缠一缠,歇半个时辰,咬着牙接着劈。一开始手上磨出的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刀柄上缠的旧布条都浸了血,结了厚厚的硬痂,现在掌心已经磨出一层发亮的老茧,握着刀柄再也不打滑。一个月过去,这一刀劈出去,终于有了点破风的意思。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慢悠悠地过。青河镇没人认识王冶,王冶也不想认识任何人。他在镇上的米铺买了半袋米面,在土地庙的墙角搭了个简易的土灶,每天自己生火做饭,除了缺柴少米的时候出去买点必需品,其余时间几乎都闷在这座破庙里,不是打坐练内功,就是对着荒草挥刀劈砍。镇子上偶尔有放牛的小孩路过,好奇往里探脑袋,王冶也只是摆摆手,不多说话,时间久了,也就没人再来打扰。
王冶性子本来就沉得住气,又是从刀口子上滚过来的,最能吃苦。每天天还黑着,他就已经站在空地里站桩,太阳落到杨树林后面,天都擦黑了,还能听到空地里传来“呼——呼——”的挥刀声。有一次他练得狠了,两只胳膊挥得完全抬不起来,吃饭的时候筷子都拿不住,就放在桌子上歇了半个时辰,缓过劲来,提着刀又出去了。他心里清楚,自己现在是丧家之犬,刘承志的人指不定哪天就追过来,没本事,就是死路一条,多练一分,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这么着一眨眼就是三个月。三个月过去,王冶已经把破风刀法的前十八式完完整整拆解了一遍,太玄内功也稳稳摸到了第一重的巅峰。这天早上站完桩,王冶挥刀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不一样了——丹田内那股热流,比起三个月前那丝微弱的暖意,已经粗了整整一圈,随着他的心意动起来,顺着经脉哗哗地流,一抬手,内力就顺着手臂直直灌注到刀刃上,刀把都能感觉到微微的震动。
他走到空地边上那棵碗口粗的老杨树下,深吸一口气,太玄内力运到刀上,大喝一声,一刀劈了下去。只听“咔”的一声闷响,朴刀直直砍进了树干里,往里陷了足足半寸深。王冶拔出刀,伸手摸了摸砍出来的齐整刀口,心里忍不住一阵激荡——要是放在三个月前,他就算用尽全力,最多也就砍出来一道白印子,哪里能有这般威力?这三个月的苦,果然没有白吃。
夕阳西下的时候,满天的晚霞把河水染成了橘红色。王冶练完一天的刀,光着膀子坐在河边擦汗,河风一吹,带走浑身的热气,说不出的舒服。他正眯着眼歇着,就听到岸边小道上传来“吱呀吱呀”的挑担声,一个挑着满满一担柴禾的老汉慢悠悠走了过来,走到河边放下担子,擦了擦汗,一眼就看到了王冶放在脚边的朴刀。
老汉笑了笑,磕了磕鞋上的泥,开口搭话:“小伙子,你这刀够沉的啊,看你这膀子力气,砍起柴来肯定比我们这些老家伙利落多喽。”
王冶心里猛地一紧,江湖上讲“财不露白,技不外露”,他现在隐姓埋名,最忌被人注意,赶紧把刀往身后一收,笑着打了个哈哈:“哪有什么力气,就是瞎练罢了,带在身上防身用的。”
老汉也没刨根问底,掏出别在腰上的铜烟袋锅,捏了一锅烟叶子,就着火石点着,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坐在石头上慢悠悠地说:“我看你啊,来了这青河镇快仨月了吧?天天就闷在镇尾那土地庙里,也不出去找个活计,就不怕坐吃山空,把银子花光了饿肚子?”
王冶抓了抓头发,含糊地应付:“我还有点积蓄,先歇一阵子,活计的事儿,后面再说。”
老汉点了点头,吐了个烟圈,又接着说:“正好,跟你说个事儿。咱们镇子东头,上周新开了个武馆,叫‘威虎堂’。馆主姓周,听说以前在关内大军里当过千总,那一身刀法,了不得!现在武馆开了,正招徒弟呢,还缺几个打下手、帮着教基础的教头。你既然会耍两刀,怎么不去试试?要是能留下,每个月好歹有几两银子进项,管吃管住的,不比你在那破庙里蹲着强?”
王冶心里一动,刚冒起来一点念头,又立刻压了下去。他现在是亡命天涯,隐姓埋名都怕被人找到,哪敢往人多的武馆钻?去武馆当差,天天要和那么多徒弟、教头打交道,说不准哪天说漏了嘴,或者被刘承志派出来的人撞见,那就是死路一条。他摇了摇头,笑着说:“我这点三脚猫的本事,哪上得了台面?就不去给人家添麻烦了。”
老汉笑了笑,也不多劝,磕了磕烟袋锅子,挑起柴禾担子,晃晃悠悠地走了。王冶坐在河边,看着老汉的背影消失在杨柳树后面,心里却像投了一块石头,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再也静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