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没想过,就这么一直在破庙里憋着。可问题是,这破风刀法本来就是残本,好多地方他都是自己瞎琢磨,摸着石头过河。就说第十式“断云”,他都练了快一个月了,始终觉得招式里缺了点什么,每次出刀,力道都发不顺畅,像是喉咙里卡了个鸡毛,不上不下的难受。要是能有个懂行的人在旁边指点一句,说不定一下子就通了。再者说,他带出来的那点银子,这三个月又是买米又是打柴,早就花得差不多了,再坐吃山空,下个月就得饿肚子,总得找个营生赚钱活命。
那天晚上,王冶回到土地庙,躺在稻草铺成的地铺上,翻来覆去整整一夜没睡着。土地公塑像在黑暗里透着模糊的影子,窗外的杨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他脑子里一会儿是刘承志带着人堵在庙门口的样子,一会儿是周馆主指点他刀法的样子,想来想去,最后咬了咬牙——怕什么?青河镇离刘家庄好几百里地,刘承志就算派人搜,也搜不到这儿来。去武馆谋个差事,一来能赚钱吃饭,二来能借机看看人家军营里的刀法,解开自己心里的疙瘩,怎么算都是划算的。大不了真要是风头不对,他提着刀再跑就是了,凭他现在的本事,想要走,谁能留得住?
想通了这一节,天也就快亮了。王冶爬起来,收拾了一下,换了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短打,把那两本从刘家庄带出来的残本,小心翼翼地藏到土地公神像背后的暗格里——那地方藏了好几年,灰都积了厚厚一层,没人会去搜。然后把朴刀用旧布裹好,扛在肩上,关了土地庙的门,朝着镇子东头走去。
青河镇东头的空地上,果然老远就看到搭了个敞亮的棚子,门口竖着一根旗杆,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威虎堂”三个大字写得虎虎生风,隔着老远就能看清。院子里,十几个半大小子光着膀子,整整齐齐地扎着马步,一个个脸都憋得通红,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滴,把脚下的泥土都打湿了。一个留着满脸络腮胡的壮汉,光着膀子,露出一身黑糊糊的腱子肉,手里拿着一根拇指粗的藤条,在人群里来回走,嗓门大得像敲铜钟:“腰往下沉!再沉!一个个没吃饭吗?”那声音嗡嗡的,半个镇子东头都能听得见,不用问,肯定就是周馆主了。
王冶走到武馆门口,刚抬脚要往里进,就被两个站在门口看门的伙计伸胳膊拦住了。其中一个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撇着嘴说:“干什么的?我们馆主说了,武馆只收十五到二十岁的弟子,你看着都二十好几了吧?想学武可不行,而且学费可不便宜,我们这不收老家伙。”
王冶不恼,对着两个伙计拱了拱手,和声说:“两位误会了,我不是来学武的,我是来找馆主谋个差事的。我会耍两下刀,想问一问馆主这里还缺不缺杂役或者教习,我愿意干。”
他话音刚落,院子里那个络腮胡周馆主就听见了,猛地转过头来,一双虎眼睛上下扫了王冶好几遍,迈开大步咚咚咚就走了过来,声音像打雷一样:“你会耍刀?正好,进来,院子里耍一套我看看。要是真有本事,别说杂役,就是让你当教头都行!”
王冶心里清楚,这是要试他的本事。他跟着周馆主走进院子,把裹着朴刀的旧布拆开,握住刀柄,对着周馆主一抱拳:“请馆主指点。”
周馆主摆了摆手,哈哈一笑:“指点谈不上,你只管放开了耍,我就是看看路子,不用客气。”
王冶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暗暗运转太玄内功,热流顺着经脉流遍全身,他大喝一声,从第一式“劈山”开始,把破风刀法前十八式一步步耍了开来。一开始他还留了个心眼,只使出了七成力道,怕太露锋芒引来麻烦,可耍着耍着,身子放开了,刀势也越来越顺,直到耍到第十式“断云”,那种熟悉的滞涩感又冒了出来——内力到了腰腹这里,忽然就卡了一下,力道跟不上,刀势一下子歪了半分。
就在这个时候,周馆主忽然眼睛一亮,猛地喝了一声:“好刀法!力道沉下去!腰往下沉,刀走腰劲,哪能光靠胳膊甩!”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王冶脑子里像是劈进去一道闪电,瞬间豁然开朗。他立刻按照周馆主说的,往下沉腰,转胯,丹田内的热流顺着腰腹直直运到手臂,跟着刀势劈了出去——只听“呼”的一声呼啸,凌厉的刀风把院子里的尘土都吹起来了,刀身上竟然隐隐发出了破空的轻响。这一刀劈出去,之前卡在身上所有的滞涩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从脚到刀,一气呵成,整个人说不出的畅快,像是闷热了许久的天忽然下了一场透雨,连骨头缝里都舒服。
一套刀法完整耍完,王冶收刀站定,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哧呼哧喘着气。周馆主捋着下巴上的络腮胡,围着他转了一圈,连连点头:“不错,不错!功底扎实,路子也正,可惜就是没人指点,好多地方都走偏了。你这刀法……看着怎么这么像江湖上失传多年的破风刀法?”
王冶心里一下子提了起来,赶紧编了个说辞:“回馆主,我小时候在家乡遇到一个过路的老武师,身体不好,我接济了他两天,他就教了我这几招。没过多久老人家就走了,我就一直自己瞎练,确实没人指点,也不知道是什么刀法。”
周馆主不疑有他,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原来如此!那就是你我有缘了。我这威虎堂刚开,正好缺个帮我教基础刀术的教头,每个月给你二两银子,馆里管吃管住,你要是愿意,今天就能留下来。”
二两银子,还管吃管住,这条件比王冶预想的好了不知道多少。他心里大喜,赶紧对着周馆主拱手作揖:“谢馆主收留!我一定好好干,绝不给馆主添麻烦!”
就这样,王冶在威虎堂留了下来,成了武馆里的一个基础教头。每天上午他带着新进的弟子扎马步、练基础刀招,下午没课的时候,就躲在自己的小屋子里琢磨内功刀法,晚上还能偷偷回土地庙接着修炼那两本残功。日子一下子安稳下来,不愁吃不愁穿,还有行家指点刀法,王冶心里暗暗高兴,以为就能就这么平平静静过下去,等着内功刀法再进一步,就算刘承志找来,也有底气拼一拼。
可他哪里知道,就在他接过周馆主递过来的教头腰牌,笑着谢恩的时候,一场带着血雨腥风的风波,已经穿过了外面的大山大河,悄悄摸到了青河镇的边上,正朝着他,一步步逼近。平静的日子,已经没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