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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土地庙习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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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篇残刀放芒隐青镇 太玄内功至小成

第十六章土地庙习武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早已经听不见了。

那声音,曾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他紧绷的神经。如今,官道上只剩下王冶佝偻的背影,被夕阳拉得老长,像一道沉默的伤疤,印在通往未知的黄土路上。他把破毡帽扣得极低,帽檐的阴影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个沾满尘土的下巴和紧抿成一条线的嘴唇。

这五天,他像一只受惊的野兔,昼伏夜出,专挑荒僻小径。渴了,就趴在山涧边,用双手捧起冰凉的溪水,胡乱灌上几口;饿了,从怀里掏出粗面饼子,那饼子硬得像石头,要一点点用口水润湿了,才能勉强啃下。夜里,他不敢生火,只能蜷缩在树洞里或者岩石缝中,听着山林间的风声、野兽的嚎叫,睁着眼直到天明。

五天里,他没有遇到追兵,也没有遇到劫匪,只有无尽的、绵延的山路。有时候他会想,也许那些人以为他死了,也许他们根本不在乎他这样一个小人物的生死。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他死死按住。他不能有这样的侥幸,一次也不能。

第五天傍晚,当最后一抹余晖被西边的山峦吞没时,他终于望见了青河镇的轮廓。

夕阳的余晖洒在远处的山峦上,将山顶染成了金色,而山腰以下则沉入了深青色的阴影中。就在这两座青黑色大山之间的谷地里,一片灰蒙蒙的屋舍若隐若现。袅袅炊烟从那些屋顶升起,在无风的傍晚笔直地向上,升到半空才慢慢散开,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青河镇确实不大,像一块被遗忘的璞玉,静静地躺在山坳里。走近了,才能看清那条名为青溪河的河流。它不宽,约莫三丈有余,河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水草。哗哗的水声不大,但绵延不绝,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古老的故事。河上有座石桥,桥面已经被磨得光滑,桥栏上雕刻的简单花纹也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

镇子门口没有城门,只有一座老旧的木牌坊。两根粗大的木柱深深插在土里,上面的横梁已经有些歪斜。木头原本的颜色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褐近黑的色泽,那是经年累月的雨水、阳光和风霜共同作用的结果。牌坊顶上长了几丛枯草,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牌坊上刻着的“青河镇”三个大字,字迹是行楷,笔力遒劲,想来当年刻字时,这镇子也曾有过它的风光。但现在,字缝里都长了厚厚的青苔,有些笔画已经缺损,最下面的“镇”字,右半边几乎被青苔完全覆盖。仿佛连这个名字,都快被岁月抹去。

王冶在牌坊下站了很久。他需要时间观察,也需要时间平复心情。五天来的逃亡,让他的每一根神经都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现在,他终于要踏入一个可以暂时喘息的地方,但他知道,这只是另一段艰难的开始。

镇上的确没多少人家。王冶的目光缓缓扫过,数来数去也就不到百户。那些房屋大多是土坯垒的,少数几间是青砖砌的,但也都显得破旧。屋顶铺着灰黑色的瓦片,不少瓦片已经碎裂,用石板或者茅草补着。青石板铺成的街道坑坑洼洼,积着前几日下雨留下的水洼,倒映着渐暗的天空。

街道两边的铺子大多关着门。一家布庄的门板上钉的铁环已经锈迹斑斑,旁边药铺的招牌斜挂着,上面的字褪了色,依稀可辨是“仁心堂”三个字。只有几家饭铺和客栈还开着,门帘是那种洗得发白的蓝布做的,半掀着,透出昏黄的灯光。

饭铺里飘出饭菜的香气——是那种简单的炖菜味道,混杂着劣质酒的气味。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喧哗声,有人划拳,有人高声说话,但都透着一股子疲惫,不是那种真正的欢快。这是长途跋涉的人们在一天劳累后,用不多的铜板换来的片刻慰藉。

来往的人不多。一个背着巨大货篓的挑夫,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他经过王冶身边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朝镇子深处走去。过了一会儿,又有个牵着骡子的货郎经过,骡子背上驮着两个大筐,筐里不知装的什么,用粗布盖着。那货郎也低着头,嘴里叼着根草茎,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

没人注意王冶。在这个地方,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少年,太常见了。这乱世,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人,谁顾得上谁?

王冶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他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藏着的油纸包还在。他又摸了摸裤腰带内侧缝着的小口袋,里面是最后一块碎银,只有指甲盖大小,但那是他全部的希望了。

他走进镇子,脚步不疾不徐。石板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混合着远处传来的水声,竟有一种奇异的安宁感。这安宁让他紧绷了五天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他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王冶在镇上转了一圈。他走得很慢,像是随意看看,其实是在观察每一处细节——哪家铺子生意好些,哪条巷子更偏僻,哪些人看起来和善,哪些人眼神不善。

他看到一个卖烧饼的老汉,摊子摆在街角,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烧饼的香气飘出老远。老汉脸上沟壑纵横,但眼神温和,偶尔有孩子跑过,他会递过去半个烧饼碎,不收钱。

他又看到一个铁匠铺,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炉火的光从门里透出来,映红了半条小巷。一个赤着上身的汉子正在挥锤,肌肉贲张,汗水顺着脊背流下,在火光中闪闪发亮。

走到镇子西头,有家小客栈,招牌上写着“悦来”两个字,但那个“悦”字少了一笔。门口挂着两盏灯笼,已经点着了,在渐浓的暮色中发出昏黄的光。一个胖胖的老板娘正站在门口招揽生意,看见王冶,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她看清了王冶的打扮,知道这不是个有钱的主顾。

王冶没有进客栈,继续往前走。他需要的是一个不引人注意的地方,一个可以让他安静待着、不被打扰的地方。客栈虽然能遮风挡雨,但人多眼杂,不是长久之计。

最后,他在一条小巷的拐角处,看见了一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老头面前摆着几样东西——几把旧锄头、一个缺了口的陶罐、几件打满补丁的衣裳。这是个摆地摊卖旧货的,但看起来更像是他自己家里用不着的东西。

王冶走过去,蹲下身,拿起一把锄头看了看。

“多少钱?”他问,声音有些沙哑,是太久没说话的结果。

老头抬眼看他,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神采:“三十文。”

王冶摇摇头,放下锄头。他其实不是真要买,只是想搭话。

“老人家,跟您打听个事。”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些,“我是逃难来的,想在镇子上寻个住处,您知道哪儿有便宜的房子租吗?”

老头又看了看他,这次看得仔细了些。他看见少年破烂但还算干净的衣裳,看见他眼中那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也看见他嘴唇因为缺水而起的干皮。

“逃难的啊……”老头慢吞吞地说,“这年月,逃难的多。镇尾有个废弃的土地庙,没人要,你要是能收拾出来,就能住。”

“土地庙?”王冶心里一动。

“嗯,早年还有个看庙的老头,姓什么来着……忘了。前些年死了,庙就荒了。你要是去,得自己收拾,脏得很。”老头说完,又低下头,不再说话。

王冶道了声谢,起身往镇尾走去。他没问具体位置,镇尾能有多大?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已经能看见镇子的尽头。再往外,就是荒山野岭,黑黢黢的山影在暮色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果然,在一处偏僻的角落,他看见了那座小庙。

那真是一座极小的庙,小到只有一个殿,可能还没有一些大户人家的祠堂大。墙是土坯垒的,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了里面黄泥和草梗混合的墙体。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有好几处能直接看到天空。庙门是两扇木门,其中一扇已经歪斜,用一根木棍勉强支着,另一扇半开着,门轴大概锈死了,怎么也关不严。

庙前有一小块空地,长满了荒草,草有半人高,在晚风中簌簌作响。空地上有个石香炉,里面积满了雨水和落叶,水已经发绿,漂着些不知名的浮萍。

王冶走到庙门前,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这寂静的黄昏里格外刺耳。

庙里很暗,只有从破屋顶和门窗缝隙透进来的天光。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尘,混着枯叶、鸟粪和各种杂物。正中间原本应该放着供桌的地方,现在空荡荡的,只留下几个深深的印子,显示那里曾经有过重物。墙角的土地公塑像歪斜着,脸上的金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泥胎。塑像的一只眼睛缺了个角,让它看起来有些滑稽,又有些凄凉。蜘蛛网到处都是,在从破窗透进来的微光中,像一张张银灰色的纱。

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尘土和鸟类粪便的气味。

但王冶没有皱眉,反而轻轻舒了口气。就是这里了。越破败,越偏僻,越无人问津,就越安全。谁会来这种地方?谁会注意一个住在破庙里的穷小子?

他放下背上的小包袱——那是他用最后一件还算完整的衣裳改的,里面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那本《太玄内功心法》。然后他开始动手清理。

先是用手拔掉门口的荒草,清理出一条能走的路。然后进到庙里,找了根还算结实的木棍,把墙角的蜘蛛网一一挑掉。灰尘太大,他不得不撕下一截衣襟,沾了点门口水洼里的水,捂住口鼻。

清理了约莫半个时辰,庙里总算能看了。他这才出去,在镇子上转了一圈,找到那个摆地摊的老头,用最后一点碎银,换来一领破苇席和半袋柴禾。苇席已经很旧,边角都破了,但还能用。柴禾是那种最便宜的、湿气很重的杂木,烧起来烟大,但便宜。

他又用仅剩的几个铜板,买了最便宜的糙米和一块咸菜疙瘩。卖米的是个中年妇人,看见他瘦骨嶙峋的样子,多抓了一小把米塞进他的布袋里,什么也没说。王冶深深看了她一眼,记住了那张脸。

回到土地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几颗星子挂在天上,发出微弱的光。镇子里的灯火次第亮起,又次第熄灭,最后只剩下零星几点,像瞌睡人的眼。

王冶在庙里摸索着,用火石打着了火,点起那盏劣质油灯。灯芯是粗麻捻的,燃烧时发出“滋滋”的轻响,灯油的味道很冲,但在黑暗中,这豆大的灯火就是全部的光明,是希望。

借着灯光,他继续收拾。用那块破木板堵住漏风的窗户,虽然还有缝隙,但总好过没有。又在庙里靠里的位置,用土坯和石头垒了个简易的土炕——其实就是把地面垫高一些,铺上一层干草,再铺上苇席。他试了试,虽然硬,但至少不会直接睡在冰冷潮湿的地上。

土地公的塑像歪在墙角,他找了块湿布,仔细擦了擦。泥胎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擦得很认真,擦去灰尘,擦去蛛网,也擦去那些经年的污垢。塑像的面容渐渐清晰,那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者形象,虽然缺了一只眼,但剩下的那只眼睛里,似乎还保留着某种悲悯的神情。

王冶没有将它扶正,就让它那么歪着。他对着塑像拜了三拜,不是祈求保佑,而是一种仪式——对自己新生活的开始,对一个暂时安身之处的感谢。

“土地公,晚辈王冶,今日借贵宝地暂住,打扰了。”他轻声说,声音在空荡的庙里回响。

塑像沉默着,那只完好的眼睛在摇曳的灯光下,仿佛真的在看他。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青河镇。远处的青溪河水声哗哗,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永不停歇的脉搏。更远处,山里的夜鸟偶尔发出一两声啼叫,声音穿过夜空,悠长而凄清。近处,草丛中的虫鸣此起彼伏,唧唧复唧唧,响成一片,反而衬得这夜更加寂静。

王冶坐在土炕上,油灯放在身前的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昏黄的灯光摇曳着,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那影子随着灯焰晃动而晃来晃去,像一个沉默的舞者,又像一个伺机而动的鬼魅。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新翻的泥土味、柴禾的烟味、灯油的刺鼻味,还有这座破庙本身那种陈年的、潮湿的霉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竟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这是真实活着的味道,不是逃亡路上那种草木皆兵、朝不保夕的虚幻。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取出那个油纸包。油纸已经有些破损,边角磨得发毛,但依然被层层包裹着,保护着里面的东西。他一层层打开,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打开一个易碎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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