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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土地庙习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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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层油纸掀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本线装的古籍,不大,约莫巴掌大小,厚度不过一指。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有明显的破损,还有些虫蛀的小洞,像被岁月咬出的伤痕。封面上写着几个字,墨迹已经暗淡,但还能辨认出是“太玄内功心法”六个字,字迹是古朴的楷书,笔力遒劲,只是年代久远,有些笔画已经模糊。

王冶的手指轻轻抚过封面,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他翻开第一页,里面的字更小,是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整页。有些地方有朱笔的批注,字迹不同,显然是后来人所加。再往后翻,果然有好几页是缺失的,被粗暴地撕去,留下参差不齐的边缘。

王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回忆中抽离。他盘膝坐好,将书摊开在膝上。油灯的灯光正好照在书页上,那些古老的文字在昏黄的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每一个笔画都在跳动,在呼吸。

他先看开篇:

“太玄者,大道之根,万物之母。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这是《道德经》里的句子,王冶读过。但下面的话,就深奥了:

“真气者,天地之精,人身之宝。存乎丹田,行乎经脉,达乎四肢百骸,通乎五脏六腑。然常人多闭塞,如河道淤塞,水不得通。故须以意导之,以息运之,以神御之……”

他慢慢读着,一字一句,反复咀嚼。有些话能懂,有些话似懂非懂,有些话完全不懂。但他不急,他有一整夜的时间,不,他有无数个夜晚。

读了三遍,他合上书,闭上眼睛,尝试按照书中所说,调整呼吸。

第一步,是“虚其心”。

这很难。过去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那场大火,冲天而起,将王家的宅院吞噬。他躲在柴房的角落里,透过缝隙,看见那些人,那些蒙着脸的人,手起刀落,鲜血飞溅。他看见父亲倒下去,看见母亲扑上去,然后也倒下去。他看见管家老李,那个从小看他长大的老人,用身体挡住柴房的门,然后被一刀穿胸……

“不!”王冶在心里低吼一声,猛地睁开眼。

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他喘息着,看着眼前的油灯,灯焰跳动,像那夜的火。

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疼痛让他清醒。不能这样,如果连自己的心都控制不住,还练什么功?还谈什么报仇?

他重新闭上眼睛,这次不再试图驱散那些画面,而是让它们来,然后看着它们,像看着别人的故事。他告诉自己:王冶已经死了,在那场大火里就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要报仇的鬼魂。

渐渐地,那些画面淡去了,不是消失,而是退到了意识的深处,不再干扰他。

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他开始“实其腹”——意守丹田。按照书中所说,丹田在脐下三寸,是人体真气的根本所在。他集中精神,感受那个位置。

起初,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还有血液流动的声音,在耳中嗡嗡作响。

但他不急,只是保持着这个状态,呼吸悠长而缓慢。一呼一吸,一吸一呼。渐渐地,心跳声小了,血流声也远了,世界安静下来。

然后,在小腹深处,他感觉到了一丝温热。

那感觉非常细微,像冬眠的种子感受到了春天的第一缕暖意,在地下轻轻颤动,想要破土而出。又像是一点星火,在无边的黑暗中,悄悄亮起。

王冶心中一喜,但立刻警醒。书上说,练功最忌情绪波动,大喜大悲都会扰动真气。他稳住心神,继续引导。

那股温热的气感,若有若无,像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他不敢用力,只能用意识轻轻包裹着它,像呵护一个初生的婴儿,然后尝试引导它,沿着经脉缓缓游走。

按照书中所说,真气最初应该从丹田出发,下行至会阴,然后沿着督脉上行,过尾闾、命门、夹脊、玉枕,到达头顶百会穴,再从前额下,过鹊桥(舌抵上颚),沿任脉下行,经膻中、中脘,回到丹田。这是一个小周天循环。

但王冶很快就遇到了困难。

当真气运行到会阴穴时,他感到一阵刺痛,像是有根针在那里扎了一下。真气停滞不前,任他如何引导,就是过不去。

他知道,这是经脉不通的缘故。常年奔波劳累,加上之前为了逃亡,强行催动潜力,他的身体早已亏空严重,经脉中淤塞重重。

他没有强行突破。书上写得清楚:“遇阻勿强冲,当以水磨工夫,徐徐图之。强冲则损经脉,轻则重伤,重则毙命。”

他退回丹田,重新开始。这次更慢,更小心。当真气再次到达会阴时,他不再试图通过,而是让真气在那里缓缓旋转,像水流冲刷礁石,一点一点,磨去阻碍。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也极其耗费心神。汗水从他的额头渗出,顺着脸颊流下,滴在膝上的书页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的衣衫早已湿透,贴在身上,又被夜风吹凉,冷得他打了个寒颤。但他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一点气感上。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引导真气第九次冲击会阴穴时,忽然,那层阻碍像是薄冰遇到了热水,悄无声息地化开了。一股暖流顺利通过,继续沿着督脉上行。

王冶心中一震,但立刻稳住。不能分心,这才刚刚开始。

果然,上行到命门穴时,又遇到了阻碍。这次的感觉更强烈,不光是刺痛,还有一种灼烧感,仿佛有火在烧那块地方。他咬紧牙关,继续用之前的方法,让真气缓缓旋转,一点一点地磨。

灯焰跳动了一下,发出“噼啪”的轻响。油快烧完了,灯焰开始变小,庙里的光线暗了下来。但王冶没有睁眼,他已经完全沉浸在那个内在的世界里。

他能“看见”真气在经脉中流动的样子——不是真的看见,而是一种清晰的感知。那是一条温暖的小溪,在干涸的河床里艰难前行,遇到巨石就绕,遇到浅滩就漫,遇到断崖就积蓄力量,然后一跃而过。

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是三个时辰。当王冶引导真气通过玉枕穴,到达头顶百会时,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清凉,仿佛有清泉从头顶浇下,瞬间贯通全身。那种舒泰的感觉,难以用语言形容,像是疲惫到极点的人泡进了温泉,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呼。

他不敢停留,继续引导真气下行。过鹊桥时,他下意识地舌抵上颚,一股甘甜的津液从舌下涌出,他分三次缓缓咽下,按照书中所说,这叫“玉液还丹”。

真气继续下行,经过膻中、中脘,最后回到丹田,完成了一个完整的小周天循环。

就在真气归入丹田的瞬间,王冶感到小腹猛地一热,那股温热不再是微弱的一点,而是变成了一小团温暖的气流,在丹田中缓缓旋转,像一个小小的漩涡。虽然还是很微弱,但已经稳定下来,不再随时可能消散。

他缓缓睁开眼睛。

油灯已经快要熄灭了,灯芯只剩下一点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庙里几乎全黑了,只有从破屋顶漏下的几点星光,和远处镇子里偶尔传来的、微弱的灯火。

但王冶却能“看见”——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那种刚刚开启的、奇异的感知。他能“看见”庙里的每一处细节:墙角蜘蛛网的纹路,地上尘土被风吹动的轨迹,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和心跳缓慢而有力的节奏。

他成功了。虽然只是最初步的,虽然只运行了一个小周天,虽然那股真气还微弱得可怜,但他成功了。在没有名师指点,没有完整功法,没有任何辅助的情况下,他靠着那本残卷,自己摸索,竟然真的练出了一丝真气。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是狂喜,是激动,是想仰天长啸的冲动。但他忍住了,只是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这只是开始。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他低头看膝上的书,在最后的微光中,那些古老的文字仿佛在对他微笑。他轻轻抚过书页,像抚过情人的脸颊。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开始了第二轮的修炼。

这一次,真气运行得顺畅了许多。虽然还会遇到阻碍,但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艰难。他能感觉到,那些淤塞的经脉,在真气的冲刷下,正在一点点松动,一点点通畅。

他知道,这条路很长,很艰难。他没有名师可以请教,没有同门可以切磋,甚至没有足够的食物来补充体力。他只有这本残卷,和一颗不屈的心。

但他不怕。从今夜开始,从这座破败的土地庙开始,从这盏即将熄灭的油灯开始。他要将这本《太玄内功心法》练到极致,要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强到可以回去,回到那片染血的故土,让所有欠下王家血债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夜更深了。远处的虫鸣声渐渐稀疏,青溪河的水声却更加清晰,哗哗,哗哗,像永不停歇的脉搏,又像时光流淌的声音。

土地庙里,少年盘膝而坐,呼吸悠长而平稳。在他体内,那一小团真气正在缓缓旋转,每旋转一圈,就壮大一丝。虽然缓慢,但坚定不移。

油灯终于熄灭了,最后一点红光消失在黑暗中。但庙里并不全黑——有星光从破屋顶漏下,在地上投出几个银白色的光斑。其中一个光斑,正好落在王冶的脸上,照亮了他紧闭的双眼,和嘴角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坚毅的弧度。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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