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很快亮了起来,晃动的火光映着井下的青砖,越来越亮。好几个举着火把的脑袋挤在井口,影子拉得老长,投在井壁上,张牙舞爪的。
“老大!你看你看!那凹槽旁边是不是卡着个东西?”一个家丁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那露出一角的纸团,扯着身边的头目小声喊。
那个被叫做老大的壮汉,留着一脸络腮胡,脸色本就黝黑,此刻被火把一照,更显得阴沉。他往前凑了凑,把半个身子探进井里,眯着眼睛顺着家丁指的方向看过去,皱着眉嘟囔:“嗯……圆乎乎一团,露着白纸,好像是张纸?”
“会不会是那小子躲在下面,故意留下来的?不然怎么好好会有纸团粘在那儿?”另一个家丁插嘴道。
“少啰嗦,拿下来看看不就知道了!”络腮胡头目退后一步,踹了身边一个瘦家丁一脚,“你个子高,拿长矛挑下来!”
瘦家丁不敢反驳,赶紧攥紧手中的长矛,把矛尖伸进去,小心翼翼对准那个纸团,轻轻一挑,纸团就顺着井壁滚了下来,落在井口的草地上。络腮胡弯腰捡起来,掸了掸上面沾的灰,在火把光亮下慢慢展开。
王冶在井底屏住呼吸,听着上面没有了声音,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他能想象到那个络腮胡头目看见纸上内容的样子——果然,没过几秒,他就听见一声倒吸冷气的声音,紧接着,是络腮胡头目发颤的嗓音:
“‘李某亲启’……‘巡查使’……‘罪证分三处藏匿’……‘上报中枢,血洗青牛山’……”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声音越来越抖,“不好!这……这好像是当年那个老猎户陈山留下的信!他当年不是死了吗?怎么……怎么他还没死?还联系上了巡查使?”
这话一出口,井口边上瞬间炸了锅,几个家丁炸开了锅,一个个脸都吓白了。
“什么?巡查使?我的天!当年老猎户失踪,刘老爷就说他跑了,原来真的没死啊?还把咱们老爷和县令大人的罪证给送出去了?”
“那怎么办啊老大?要是巡查使真来了,咱们这些跟着刘老爷做事的,还不得全都掉脑袋啊?”
“闭嘴!全都给我闭嘴!”络腮胡头目厉声喝止,可他自己的声音都在打颤,王冶在井底都能听得出来,他的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显然也吓得不轻。“慌什么!现在还不知道是真是假!但这封信关系太大,要是真的,咱们刘家坳上下几百口人,全都得跟着掉脑袋!这封信不是咱们能处理的,必须马上交给刘老爷……不,不能等,得直接送到县城交给县太爷!对,交给县太爷定夺!”
一个家丁小心翼翼问:“那……那躲在这儿的王冶那小子呢?咱们还找不找了?”
“找个屁!”络腮胡头子怒声骂道,“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他?一个小毛贼,就算跑了,也翻不了天!这信要是晚送半个时辰,消息走漏了,咱们全家都得给刘老爷陪葬!听见没有?留两个人在这儿盯着井口,别让那小子跑了,其他人跟我立刻上马回县城!快!走!”
杂乱的脚步声瞬间响起,碰翻了什么东西,发出哗啦啦一声响,然后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就出了废驿的大门,只剩下马蹄声奔腾而去,渐渐消失在远处的林子里。井口边,果然只剩下两个人,那两个留下的家丁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只有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隔着一层井壁,都能感觉到他们心惊胆战。
地窖深处,王冶靠在石壁上,听着那急促远去的马蹄声,紧绷的肩膀终于慢慢放松下来。黑暗里,他的嘴角一点点勾起,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
他赢了。
他很清楚,自己扔出去的哪里是一张小小的纸团,那是一颗埋在刘氏心口的惊雷,是一颗足以炸得他们魂飞魄散的炸弹。
这么多年,刘氏和县令靠着见不得光的交易发财,最害怕的就是什么?就是上边派官员下来巡查,就是他们勾结的事情暴露。“巡查使”这三个字,就是他们的命门,是他们夜不能寐的根源。现在这封信出现在这里,他们只会宁可信其有,绝不敢信其无。他们会疯了一样找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幸存老猎户”,会互相猜忌是不是对方走漏了消息,会因为恐惧乱了阵脚,根本没人会再顾得上找他这个“小毛贼”。
而他王冶,就成了那个被他们暂时遗忘的幽灵,正好借着这个空隙,从容离开。
黑暗中,王冶慢慢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低声念着那个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千钧之力:“巡查使李某……既然你们这么怕这个名字,那我王冶今天就借这把刀,好好给你们动一动,把你们这群蛀虫的天,给彻底捅个窟窿!”
他没有再停留,地窖的尽头,有一条老猎户当年挖出来的暗道,直通废驿后院的一片乱葬岗。王冶摸着墙,一步一步往前走,石壁上蹭着他带血的衣襟,他却浑然不觉。走到出口的时候,他轻轻推开挡在洞口的枯草,外面的风瞬间吹了进来,带着山野特有的清凉,吹在他发烫的脸上。
他纵身一跃,悄无声息落在草地上,像一只鬼魅的狸猫,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抬头往废驿前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两个守着井口的家丁,正缩在远远的树底下,连头都不敢往枯井这边探,哪能想到,他们要抓的人,早就从他们眼皮底子下游了出去。
古榆驿的晚风,吹动着王冶身上破烂不堪的衣衫,也吹干了他脸上的冷汗。后肩的伤口还在疼,肚子饿得咕咕叫,一路逃亡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可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山里深夜的狼瞳,带着淬了冰的锐利。
这一路,他从青牛山逃出来,被追杀,掉进陷阱,身中刀伤,多少次都差点死在路上。可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被人追着杀的逃犯。他是猎人,握着刘氏满手血债的把柄,借着对方自己的恐惧,一步步走向县城,走向那个住在城里驿馆,名为“李某”的巡查使。
月色穿过古驿道旁的榆树叶,在他脚下投下斑驳的影子。王冶整了整怀里的信纸,握紧了腰间的短刀,迈开步子,沿着通往县城的官道,一步步往前走。
风声猎猎,卷起一路尘土。
一场更大的惊雷,正在青牛县的上空,悄悄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