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废驿惊雷(续)
枯井下的地窖里,黑暗如凝固的墨汁,沉甸甸地压在王冶肩头,连呼吸都带着潮湿的霉味。唯有他急促的心跳,像一面被重锤不断敲击的鼓,“咚咚咚”地撞着耳膜,震得胸腔隐隐发疼。后肩的刀伤不知什么时候崩裂了,温热的血正顺着肩胛骨往下淌,浸湿了粗布短褂,黏在皮肤上又凉又痒,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尖锐的刺痛。
王冶咬着牙,把后背死死贴在冰冷的石壁上,让坚硬的岩石顶住自己发抖的膝盖。他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大口喘气,只能借着井口透下来的那一丝微弱天光,死死盯着头顶那片圆形的亮处。
脚步声来了。
“哒哒——”“哒哒——”
粗布靴踩在废驿长满青苔的青石板上,由远及近,杂乱的脚步声像一把把钝刀,一点点割着王冶绷紧的神经。紧接着,压低了的交谈声顺着井口飘下来,像毒蛇吐信时的嘶嘶声,带着刺骨的寒意钻进他的耳朵。
“老大说了,那小子中了咱们二当家一刀,血一路流到这儿,肯定跑不远。这废驿是去县城的必经之路,方圆十里就这么一处挡风的地方,仔细搜,别放过任何角落!”说话的是个公鸭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压低了八度,带着隐隐的惧意:“虎子哥,我听说这古榆驿可不干净……几十年前闹马匪,一驿站的人全被杀光了,枯井里还填过尸体呢,真要搜,这井……咱们要不要下去看看?”
“少他妈废话!”公鸭嗓恶狠狠地打断他,“刘老爷说了,抓到那活的赏银五十两,死的也有二十两!五十两啊,够你老家盖三间大瓦房娶媳妇了!找不到人,咱们回去都得被家法打断腿,你还在这儿跟我讲闹鬼?真闹鬼,那也是穷鬼饿鬼,见了银子照样绕道走!”
话语落定,脚步声开始分散,瓦片被踢翻的哗啦声、木门被踹开的砰砰声,一声声都清清楚楚落在王冶耳里。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下来,流过下颌,滴进脖子里,凉得他打了个寒颤。手心早就被汗浸得湿漉漉的,握住腰间短刀的刀柄,滑得像握着一块抹了油的鹅卵石。
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孤身一人,又带了重伤,外面那伙人是刘老虎豢养的看家家丁,个个都是刀头上舔血的狠角色,粗略数一下,至少也有五六个人。真要是被发现了,硬冲出去,那只有死路一条。“硬拼必死无疑”——这五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上,让他脑子反而瞬间清明起来。
不能硬拼,只能智取。
王冶的手指下意识摸向怀里,那里揣着一叠刚刚在驿站暗格中找到的信纸,是几十年前失踪的老猎户陈山留下的。他的心猛地一跳,对了!就是这叠信!他迅速把信纸掏出来,借着那一点微光飞快地翻找,粗糙的纸页摩擦着他汗湿的手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要找一封足够分量,能把天捅破的信。
翻到第三张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这是一封没有署名、也没有寄出的信,纸张已经发黄发脆,墨迹却依旧清晰。果然,这是陈山当年写给上级的举报信草稿,纸上一笔一画,清清楚楚记录了青牛山刘氏勾结本县县令,私开黑矿、劫掠行商、霸占土地的桩桩件件,甚至在信的末尾,清清楚楚提到了一个名字——“巡查使李某”。
就是这个!王冶的心脏猛地一跳,血液似乎都瞬间涌了上来。他攥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另一只手摸向怀里,摸出那支常年带在身边的炭笔——那是他当初在县城学堂帮工的时候,偷偷攒下来的。
后肩的伤口还在疼,手臂因为失血微微发颤,可王冶握着炭笔的手却稳得惊人,在撕下的信纸一角,一笔一划写得极其工整:“李某亲启:刘氏逆党已知吾藏身古榆驿,恐有不测。所获罪证已分三处藏匿,若吾三日不归,即刻上报中枢,血洗青牛山!切切!”
短短一行字,写完的时候,信纸已经被手上的汗晕开了边角,王冶却毫不在意。他将这张纸飞快揉成一团,又从怀里摸出一块油布包着的东西——那是昨天他在山里射杀黑熊,特意割下来的一块脂肪,本来是打算路上熬油引火用的,此刻正好派上用场。他用油脂把纸团裹得严实,只露出一点纸角,让外面的人能远远看见。
扔出去,引他们下井搜捕?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王冶自己掐灭了。不行,那样太蠢了,家丁下来,自己还是躲不过,那就是自寻死路。他要借的这把“刀”,从来不是井口这些收钱卖命的小喽啰,而是藏在他们背后的刘老虎,是坐在县衙里那个衣冠楚楚的县太爷!
这些年来,刘氏靠着贿赂上级,把持着青牛山一带的所有生意,手上沾了多少人命,他们自己心里最清楚。最让他们睡不着觉的,就是上边派人来查——尤其是“巡查使”这三个字,简直是戳在他们心口的一根针,是他们日夜提防的惊雷。
王冶闭上眼,深吸了一口井下阴冷潮湿的空气,让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他攥着那个裹了油脂的纸团,侧过耳朵,一动不动听着井口的动静。上面的声音忽然停顿了,脚步声慢慢靠近井口,接着,一道影子遮住了那微弱的天光——有人正探头探脑,往枯井里看。
“嗯?我怎么好像听见井底下有动静?”一个声音狐疑地响起来。
“下去看看?别是那小子躲进去了!”
王冶的嘴角微微一勾。
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猛地沉腰,浑身力气都聚到手臂上,对着斜上方的井壁,狠狠将手中的纸团掷了出去!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纸团结结实实撞在井壁的青砖上,弹了一下,不偏不倚,正好卡在了之前老猎户放置铁牌的那个石凹槽旁边。刚才撞击的时候,裹在外面的黑熊油脂被蹭化了一小块,温热的油脂粘在湿漉漉的青砖上,正好把纸团牢牢固定在了那里,不会掉下来,也不会被风吹走。
做完这一切,王冶没有丝毫停留,脚尖点着石壁,悄无声息退回了地窖最深处的阴影里。他“噗”一声吹灭了手里的火折子,整个地窖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他像一只蛰伏在密林深处的豹子,紧贴着石壁,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几乎听不到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