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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废驿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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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废驿惊雷

青牛山叠翠千丈,古木参天,浓密的树冠连成片,将正午的阳光剪得支离破碎,只在铺满腐叶的山径上落下点点斑驳。青牛山通往府城的官道旁,一条被齐腰深的荒草掩埋的羊肠小道,像条被遗忘的灰蛇,悄无声息地蜿蜒钻进深山腹地。

山风卷着松涛掠过,草丛里忽然一阵窸窣晃动,一道矫健的身影顺着山道疾行而下。王冶背着半张刚硝好的黑熊皮,粗糙的皮毛蹭着他的后颈,带着山林特有的腥气。腰间那柄跟随他五年的猎刀,牛皮刀鞘随着步伐不断轻轻撞在大腿外侧,发出沉闷低哑的“咚、咚”声,像敲在人心底的鼓点。

他身后三里地,还能闻到隐约的血腥味——半个时辰前,刘家坳的十几个家丁在山口堵他,说他擅闯“刘老爷的山地”,要抓他去见官。若不是他从小在青牛山跑惯,又跟着老猎户学了一身本事,此刻恐怕早就成了山涧里的一具浮尸。饶是如此,胳膊上还是挨了一刀,此刻渗出来的血已经把粗布袖子染得发黑,每挥开一次乱草,都扯得伤口火辣辣地疼。

可他的脚步却半点没乱。急促却沉稳,每一次落脚都轻得像山猫,膝盖弯曲的幅度恰好配合着胸腔起伏的节奏——这是老猎户陈老头子临死前教他的“潜行步”,说这法子不仅能省力气,还能让身形藏在树影草从里,就算有人站在三丈外,也未必能看清这里有人。

“小子,记住,青牛山不是躲命的地方,真要讨公道,就去古榆驿找那块‘察’字牌……”老头子最后一口气吐出来的时候,枯瘦的手死死攥着他的手腕,把这块冰凉的铁牌塞进了他怀里。此刻,那块巴掌大小、刻着古朴“察”字的铁牌,正贴在他胸口,被体温焐得温热,像一块烧着的炭,烫得他心口发紧。

王冶的手指不自觉地隔着粗布麻衣摩挲着铁牌背面。只有凑到火光下,才能看清那几道隐在铁屑里的极细纹路,歪歪扭扭地拼出一张残缺的地图,线条终点处,一个小小的圈标注着三个字:古榆驿。

据陈老头说,这古榆驿曾是前朝武德年间设立的小驿站,专管传递边境军情,算得上是半个官驿。几十年前前朝乱了,一场无名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把整个驿站烧成了一片白地,后来就彻底废了。这么多年过去,山里的猎人都很少往这边来,早就荒得连鸟都不拉屎了。

“古榆驿……”王冶喉结滚动,低声默念着这个名字,脚下原本稳当的步子不由得又加快了几分。布鞋碾过散落的松针,发出细碎的轻响。他抬头望了望前方被林木遮住的天际,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再耽搁下去,天黑前赶不到地方,夜黑风高,那些家丁搜过来,他带着伤根本躲不开。

陈老头说,当年古榆驿里住着一位监察御史,是朝廷派来暗查地方官员贪腐的,没等离开就遭了毒手,可那些罪证没被搜走,就藏在驿站的枯井里。只要拿到那些东西,送到州府巡查使手里,刘老虎和那个赵县令,一个都跑不了。

半个时辰急行,翻过一道长满荆棘的山梁,王冶终于停住了脚步。前方山坳里,一片被荒草淹没的断壁残垣静静卧在树荫里,几棵需要两三个人合抱的老榆树,像几个沉默的巨人,依旧挺拔地立在残墙四周。浓密的枝叶层层叠叠,遮天蔽日,把整片废墟都罩在一片阴沉沉的凉意里。老榆树下面,一座破败的土城轮廓依稀可见,原本夯土筑成的城墙大半已经坍塌,露出里面被烧得发黑的腐朽木骨,城门楼更是只剩下半截焦黑的门框斜斜立着,被风雨剥蚀得坑坑洼洼的木料上,还能依稀辨认出“古榆驿”三个楷书大字的残迹,字缝里都长出了半尺高的青苔。

王冶扶着身边的树干喘了口气,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伤口被扯动,一阵刺痛传来,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下意识地按住了胸口的铁牌。他没有立刻进去,反而蹲下身,借着荒草的掩护,眯着眼睛把四周仔细扫了一遍。

山路没有新鲜的脚印,残墙上没有新近翻动的痕迹,林子里只有山雀的叫声,没有异样的响动。确认四下确实无人,他才低着身子,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闪进了敞开的城门。

一脚踏进去,扑面而来就是一股浓重的腐朽气息,混着荒草的腥气,呛得人鼻子发痒。驿站里,半人高的荒草长得密密麻麻,几乎把所有残砖碎瓦都盖了起来,仅存的几间土屋,屋顶早就塌陷了,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张张张开的大嘴,斑驳的墙壁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碗口粗的藤条把土墙勒出一道道裂纹,仿佛下一秒整个屋子就要彻底塌掉。

天地间静得可怕,听不到一声虫鸣,只有山风穿过残檐断壁,吹得满地枯草哗啦啦作响,那沙沙声听起来像是有人在耳边低声絮语,又像是无数冤魂在低声呜咽。王冶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猎刀柄上,掌心微微出汗。他走了这么多年深山,见过黑熊,斗过恶狼,却从来没觉得这么冷过——这冷,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

他定了定神,按着铁牌地图上标记的方向,一步步往驿站后院走。荒草没过膝盖,草叶刮着他的裤腿,留下一道道白印。走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出现在眼前,空地中央,果然露着一个黑黝黝的井口。

就是这里了。

王冶走到井边,握紧猎刀,腾出另一只手,一把拨开井边长得比人还高的茂密茅草。露出那口干涸多年的枯井,井口大约有两尺宽,井壁上长着厚厚的墨绿色青苔,滑溜溜的,往井底看,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见,一股潮湿的寒气从井底翻上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他定了定神,扶着井壁,半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井口齐平,然后握紧手中的猎刀,另一只手顺着坑洼不平的井壁,一寸一寸地仔细摸索起来。陈老头临死前跟他说过,“真正的秘密,从来都不是藏在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反而就在你眼皮子底下,可偏偏就是没人肯多看一眼。”

冰凉的青苔蹭得手掌发黏,王冶一点一点地挪着手指,从井口往下,一寸一寸,不放过任何一个坑洼。就在他快要摸到井底的时候,手指忽然一顿——在大概离地三尺的位置,一块青砖的表面,居然有一个浅浅的凹槽,触手光滑,明显是人为凿出来的。

他屏住呼吸,用手指仔细量了量那凹槽的形状,方方正正,四个角都是圆的,大小……居然和他怀里那块铁牌一模一样!

王冶只觉得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怦怦地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轰得耳朵嗡嗡响。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下翻涌的情绪,小心翼翼地解开衣襟,把那块温热的铁牌从胸口取了出来。

指尖都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他把铁牌举到眼前,对着井口透进来的光线看了一眼,背面的地图纹路清清楚楚,终点正好对准这个凹槽。他咬了咬牙,对准凹槽,小心翼翼地把铁牌推了进去。

大小严丝合缝,刚好卡进去。

就在铁牌完全没入凹槽的那一刻,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从幽深的井底传了上来。那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惊雷,炸在王冶的耳边。

紧接着,就是一阵沉闷的“隆隆”声,从井壁深处传来,像是有机关在转动。王冶立刻往后退了一步,握紧猎刀,紧紧盯着井口。只见井壁朝向驿站内部的那一侧,一块一人多高的青石板,竟然缓缓地向内缩了回去,一点点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里面一股混合着陈腐和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王冶忍不住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半步。

机关停了,洞口完全露了出来,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里面黑得像浓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阵阵冷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尘封多年的气息。

王冶没有贸然进去,他从怀里摸出那块被他磨得发亮的火石,又掏出藏在包袱里的干火把——这是他进山打猎随身带的,没想到今天正好用上。“嚓”,“嚓”,两下,火石溅起火星,点燃了火把顶端的松脂,橘红色的火苗一下子窜了起来,照亮了他坚毅的脸。

他握紧猎刀,把火把举在身前,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

洞穴比他想象的要小,不像是天然形成的溶洞,倒像是人工硬生生在山腹里掏空的一个地窖,四壁都被修整过,只是年代太久,墙壁上渗出水渍,长了一层暗绿色的霉斑。火把的亮光亮起来,把不大的地窖照得清清楚楚: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三四幅已经发黄变脆的麻布地图,边缘都卷了起来,有的地方还被水渍浸得发黑;中间一张宽大的松木桌,桌面上堆着一摞摞散落的卷宗,纸页都黄得发脆,一碰就好像要碎成渣;桌子旁边的角落里,胡乱堆放着十几柄长枪短剑,都已经锈得不成样子,剑身变成了褐红色,早就不能用了。

看来陈老头说的没错,这里真的是那位监察御史藏东西的地方。

王冶的心又提了起来,他举着火把,慢慢走向那张桌子。目光一扫,立刻就落在了桌案正中央放着的那个长方形木匣上。

木匣是上好的楠木做的,就算过了几十年,依然能看出木纹的细腻,只是没有上锁,盖子敞开一条缝,上面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尘,估计至少有几十年没人碰过了。

他走到桌子跟前,放下猎刀,伸出手,轻轻吹掉了木匣盖上积得厚厚的灰尘。灰尘扬起来,在火把光亮下形成一团白雾,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他定了定神,握住木匣的盖子,轻轻一抬,盖子很轻易就被打开了。

王冶屏住呼吸,往木匣里看去——里面没有他想象中的金银珠宝,也没有官印腰牌,只有一叠装订得整整齐齐的信纸,放在木匣中央。信纸上的字迹是用毛笔写的,墨迹虽然有些褪色,但依然工整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刚正,可看着那一行行字,王冶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顺着后脊梁爬上来,让他浑身发冷。

他拿起最上面那一张信纸,借着跳动的火光,一字一句读了下去:

“光熙二十三年,三月十五。刘家坳刘老虎携厚礼来访,言愿献煤矿三成利,求县令赵某对青牛山南坡‘林木清理’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赵某受礼,许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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