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冶的手指微微一紧,他翻过一页,下一封:
“光熙二十三年,五月初八。煤老板周某(州城周氏豪绅)抵达县衙,与县令赵某、乡绅刘某密谈至深夜。次日,青牛山南坡千余棵板栗林被尽数砍伐,村民阻扰,被家丁打散,伤三人。”
手已经开始轻轻颤抖,他又翻了一页,那一行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光熙二十三年,六月二十。青牛山村民王老实一家拒不搬迁,称祖地不可弃,阻扰矿场开工。赵某授意刘某‘果断处置,以绝后患’,事后以‘民夫不慎走火,意外烧死二人’结案,上报州府。”
“王老实……”
王冶嘴里念着自己父亲的名字,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又瞬间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手脚冰凉。他一页一页疯狂地翻着,厚厚的一叠信纸,每一页都是一笔交易,每一笔都是一桩血案!刘老虎怎么贿赂县令,怎么勾结州城的豪绅,怎么强占土地,怎么害死不肯搬走的村民,一桩桩,一件件,都明明白白写在这纸上!
这哪里是什么信纸,这就是一份份沾着鲜血的罪证啊!
多少像他爹娘一样的无辜百姓,就因为不肯让出自己的土地,就死在了这些人的手里,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最后还落得个“意外”的名头。这些信纸,就是把他们的冤屈,一笔一划都记了下来!
他的手越抖越厉害,纸页在他手里哗哗作响,翻到最后,最下面压着一封单独放着的信,日期赫然是——光熙二十三年,七月初一。
正是他家里被摧毁的那一天!
王冶深吸一口气,几乎是把那张信纸抢了过来,上面的字迹映入眼帘:
“光熙二十三年,七月初一。王老实夫妇已除,其子王冶前日进山未归,若逃往府城,务必截杀。此事若泄露,恐京城巡查使过境查访,需速办,不得留患。”
“咔嚓。”
一声轻响,是王冶攥紧了信纸,指节用力过勐,纸页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皱,几乎要被揉碎。滚烫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一下子模糊了视线,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小小的墨迹。
原来……原来这一切根本不是意外,是早就谋划好的!是官府和土匪勾结,明明白白的杀人灭口啊!他爹不过是想守着祖宗留下的几亩板栗林,不过是不肯签那个卖地的契,就落得个家破人亡,死无全尸!
“爹……娘……”
他低声哽咽着,这三个月来,他藏在深山里,吃草根树皮,天天被人追杀,他都没掉过一滴眼泪。可此刻,拿着这封白纸黑字的罪证,他再也忍不住了。这些字,就是他爹娘的冤屈啊!终于有证据了,终于能讨公道了!
他紧紧攥着那叠信纸,指节泛白,手背青筋都暴了起来,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颤抖:“你们看见了吗?你们睁开眼看看啊!这些贪官,这些恶霸,把咱们老百姓逼成什么样了!这官府,早就黑透了心啊!”
哭了片刻,王冶抬起袖子,狠狠擦干了脸上的泪水。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那叠信纸理整齐,然后塞进怀里,贴身放好,让那带着霉味的纸页贴着自己温热的胸口。
这不是纸,这是他的利剑,是他爹娘的冤枉,是整个青牛山死去百姓的公道。他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把这东西送到巡查使手里,把这些狗官恶霸全都拉下马,给惨死的爹娘,给那些无辜的百姓,一个说法!
把信纸放好,他刚要转身,忽然,外面猛地传来一阵声响——很轻,可在这死一般安静的废驿里,格外清晰:是枯草被人踩断的脆响,还有杂乱的脚步声,正朝着枯井这边过来!
王冶瞬间浑身一紧,所有的悲痛都化作了警惕,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快点搜,那小子胳膊上挨了一刀,流了这么多血,肯定跑不远!我刚才看见山路上有脚印,就是往这边来的!”一个粗哑的声音传进来,隔着厚厚的荒草,依然听得清清楚楚。
是刘老虎家的家丁!
他们居然追过来了!
另一个尖细的声音接话:“老大说了,那小子怀里揣着关键东西,要是看见他进了这废驿,别废话,直接格杀勿论!把东西带回去,回去赏咱们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就要买他的命。
王冶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眼底翻涌着杀气,他没有慌乱,迅速抬手,一口气吹灭了火把,地窖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然后他轻轻把木匣盖上,放回原来的位置,尽量不留下痕迹,然后提着猎刀,悄无声息地退回暗道入口,贴着冰冷的井壁站定。
他屏住呼吸,让自己的呼吸轻得像羽毛,右手紧紧握住猎刀的刀柄,冰冷的刀柄贴着掌心,刀刃在黑暗中,隐隐透着寒光。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井口边。
他能听见那些家丁粗重的喘息声,还有拨拉茅草的哗啦声。
王冶贴在冰凉的井壁上,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
他知道,藏在铁牌背后的秘密已经找到,现在,真正的猎杀,才刚刚开始。
要么,他带着罪证走出青牛山,讨回公道;要么,他就死在这里,和这古榆驿一起,被荒草掩埋。但他绝不会认输,更不会后退——因为他的身后,是爹娘的冤魂,是无数百姓的血海深仇。
刀已经出鞘,债,该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