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冶听着这话,心里像是被一块烧红的炭烫了一下,一股暖意从胸口猛地窜上来,冲得他眼眶瞬间热了。从逃亡那天起,他遇到的不是要抓他领赏的猎户,就是要赶他走的山民,这是第一次有人肯为了他,担着窝藏逃犯的干系。他挣扎着就要下床给老者磕头,膝盖刚抬起来,就被老者伸手按住了肩膀。
“别动,你伤口刚敷了药,折腾裂了,老夫可不给你治第二回。”老者回头吩咐大牛,“大牛,去把咱们存的那罐金疮散拿来,再烧一锅热水来。”
大牛虽然满脸不情愿,嘴噘得能挂个油瓶,却还是听了老爹的话,转身出去了。王冶看着老者的背影,攥着被子的手指紧了紧,在心里暗暗发誓:等我伤好了,能出去报仇了,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一定要报答这爷俩的恩情。
接下来的十来天,王冶就在猎户棚里住了下来。老者的草药着实神奇,每天上山采来新鲜的蒲公英、仙鹤草,捣碎了混一点金疮散敷在伤口上,刚敷上去就是一阵清凉,没几天就止住了脓血,肿也慢慢消了下去。大牛虽然还是对他冷着一张脸,话不多,可每天端来的野菜粥总是热乎的,打猎回来总会给他带一块烤得外焦里嫩的兽肉,说他有伤在身,要多吃点肉补力气。
王冶养伤也闲不住,他发现这爷俩布置陷阱的本事真是神了,不用挖深坑,就靠着几根树枝、麻绳和几块大石头,就能把过路的野兔、野猪甚至豹子套得牢牢的,十次有九次不会空。他趁着能下床走动,每天都跟着大牛去整理陷阱,帮着背猎物、修篱笆,手上一点也不偷懒。日子久了,大牛对他的脸色也慢慢好看了点,话也多了几句。
这天傍晚,大牛背着半只獐子从外面回来,一进院子就把背上的猎物往地上一摔,脸色黑得像锅底,踩着地上的柴火骂道:“他娘的!这些官差真不是东西!把青牛山所有山口都封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到处搜捕逃犯,还挨个儿给进山打猎的猎户打招呼,说谁要是敢收留外人,就按同罪论处,连人带房子都给抄了!”
老者正坐在院子里给王冶换伤口上的草药,闻言手里的药碗顿了一下,抬头看向王冶:“看来,他们消息还挺快,确实是冲着你小子来的。”
王冶握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心里又愧疚又着急。他从床边站起来,对着爷俩深深一揖:“老伯,大牛哥,这段日子多谢你们救命之恩。我不能连累你们,我今晚就走,趁着天黑,从后山的悬崖爬出去,绝不拖累你们。”
“走?你现在走出去,不是送命吗?”大牛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你伤口还没长好,连刀都握不稳,后山悬崖那路,别说你,我空手走都得小心。再说了,所有山口都封死了,你插翅膀也飞不出去。”
老者放下药碗,用布条给王冶慢慢缠好伤口,沉吟了片刻,忽然抬头问道:“小子,你手里这本《破风刀法》,你现在练到第几层了?”
王冶愣了一下,老实答道:“我拿到这本残本才半年,之前一直种地,也没工夫好好练,就是照着残本比划,懂一点发力的法子,也就对付几个地痞流氓管用,真遇上练家子,我肯定打不过。”
“不够,远远不够。”老者摇了摇头,花白的胡子晃了晃,“你以为这《破风刀法》是街头卖艺的花架子?这刀法当年能在江湖上排得上名号,靠的就是一个‘势’字。出刀要有刀势,没有内劲当底子,全靠胳膊抡,那就是蛮力,砍在普通人身上还行,遇上练过的官差捕头,一刀就能给你格挡开。”
王冶心里一动,一下子直起身子:“老伯,您原来也练过武?懂这破风刀法?”
老者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只是起身走到墙角,伸手抽出一根碗口粗的橡木棍子,走回来递给王冶:“你使出你最拿手的一招,给老夫看看。”
王冶双手接过木棍,只觉得入手沉重,他深吸一口气,按照残本上写的法子,把全身力气从脚底往上运,顺着腰腹脊椎拧到胳膊上,大喝一声,一棍狠狠挥向院子中央那根用来晾衣服的木桩。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木棍断成了两截,断口飞溅出细碎的木渣,而那根碗口粗的木桩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连皮都没破。
王冶看着手里的半截木棍,脸一下子红了。老者摇了摇头,开口道:“力道是够了,可‘势’错了。你这是把全身力气都砸在这一下上,是蛮力,不是刀势。破风破风,讲究的是刀随影走,力透刀锋,刀还没到,劲先到了,才能破开风势,劈断硬物。”
说着,老者伸手拿起放在青石板上的那把猎刀,他握着刀柄,看似随意地往前迈了一步,脚步轻得像是一片落叶,手腕只是轻轻一抖,连风声都没听见多少,就见一道寒光闪了一下。
“嗤——”
一声极轻的响,像是锋利的刀撕开粗布,声音不大,却听得王冶心里一震。老者手腕一翻,猎刀重新回了鞘,指着那根木桩对他说:“你自己过来看。”
王冶放下断棍,几步走过去,定睛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浑身的血都像是凝固了。那根碗口粗的木桩,不知道立在这儿多少年了,质地硬得像铁,此刻竟然从中间整整齐齐裂开了一道半寸深的口子,切口平滑得像是镜子磨出来的,连一点毛渣都没有!
“这……这才是破风?”王冶喃喃说道,脑子里像是有一道惊雷劈过,之前练刀时所有想不通的地方,一下子都开了窍。
“力由地起,意由心生。刀未动,意先至。你心里想着要劈断这根木桩,你的劲就先到了木桩上,力气顺着刀走,自然就能劈开。”老者站在原地,慢悠悠地说道,“你要是能悟透这一层,不光刀法能进一大步,你这身子骨的伤,也就能好得差不多了。”
王冶呆呆站在木桩前,看着那道整齐的切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厚茧的双手,心里那团熄灭了无数次的火苗,猛地窜起了几丈高。他从家破人亡那天起,就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以为只能靠着一股狠劲撞运气,可今天他才明白,要想报仇,要想活着走出青牛山,要想给爹娘讨回公道,他必须真真正正变强。
而眼前这个深藏不露的老猎户,就是老天爷给他伸过来的一根救命稻草,是他命运转角处,唯一的转机。他对着老者深深一拱手,腰弯得很低:“请老伯教我!”
山风穿过院子,吹动了篱笆上挂着的兽皮,也吹动了老者花白的胡须,老者看着眼前年轻人眼底重新燃起来的光,缓缓点了点头。青牛山深林里的猎户棚,从此多了一个练刀的身影,也一场席卷了整个县城的风暴,正在这里悄悄积蓄着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