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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深山遇猎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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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牛山的雾,比寻常山里的更黏更重,像一张浸了冰水的网,缠得王冶喘不过气。三百里的亡命奔逃,从县衙大牢到深山老林,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早已榨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屁股上那顿杖刑留下的伤口,经不住连日奔波又沾了山涧的潮气,早肿得像蒸笼里发开的白面馒头,布料蹭过伤口时,那疼就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顺着骨头缝往心窝子里扎,每挪一步,都疼得他眼冒金星,后背上的冷汗顷刻就洇透了破旧的短打。可这都不是最要命的——那天在县衙堂外,他拼尽全身力气一刀砍向锁拿他的捕快,刀入骨肉的反震力顺着刀柄撞上来,震得他本就因刑讯虚弱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从那之后,他总觉得胸口发闷,喉咙里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腥甜,身子骨算是彻底垮了。

他记不清自己在山里转了多久,日头升了又落,雾气散了又凝,眼前的草木山石早叠成了重影,耳边只剩下嗡嗡的鸣响,像是有千百只死叮着腐肉的苍蝇,在脑子里飞个不停。脚下不知被什么藤蔓一绊,他踉跄着扑出去,双手撑在满是腐叶的湿泥地上,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却咬着牙不肯趴下。

“不能倒……不能倒在这里……”

舌尖狠狠抵过上颚,浓烈的血腥味猛地炸开,尖锐的疼痛顺着舌根窜进脑子里,勉强压下了那阵快要吞噬他的眩晕。他凭着胸腔里那口不肯咽下去的气,拖着灌了铅一样沉重的双腿,连滚带爬地往深山更深处挪——他知道,越是往山里走,官差就越不敢追进来,他活着出去告状的机会,就多一分。

指尖抠着石缝,磨得露出了森森指骨,他终于翻上了一道陡峭得近乎垂直的山梁。趴在梁顶大口喘着气,迷蒙的视线里,忽然瞥见前方松树林的缝隙里,飘起一缕淡青色的烟。那烟很轻,被山风扯得若有若无,若不是他刚好趴在高处,根本不可能发现。

那是炊烟!是有人住的迹象!

濒死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快要熄灭的火堆里猛地泼进了一勺松油,瞬间窜起了求生的火苗。他顾不上伤口撕裂般的疼,手脚并用地往山梁下爬,粗粝的树干刮破了他的胳膊,新鲜的血痕顺着衣袖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穿过一人多高、密不透风的松林,一片被群山环抱着的小山坳豁然出现在眼前。

山坳里整整齐齐搭着三间茅屋,墙体是黄泥混着稻草夯出来的,屋顶压着半尺厚的茅草,被雨水淋得发深,却严严实实遮着风雨。茅屋围出的小院篱笆边,木架子上挂着几串油亮的风干野菜,还有几张硝好的兽皮,被山风吹得轻轻晃着。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坐着一个须发全白的老者,他背对着门口,满是皱纹的手攥着一块粗砂纸,正一下一下地磨着膝头横放的一把猎刀,砂纸蹭过刀锋的沙沙声,隔着半座院子都能听见。

王冶扶着篱笆门框,喉咙里嗬嗬地喘着气,最后那口气终于泄了。他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院门外齐腰深的茅草里,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带着草木清香的热气,顺着喉咙慢慢滑进肚子里,冻得发僵的身子终于有了一点暖意。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像山风刮过老树干,慢悠悠地飘进耳朵里:

“醒了?”

王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孤狼,猛地睁开眼,右手下意识就往腰间摸——那柄沾了血的短刀还在,刀把的糙木纹路硌着掌心,让他瞬间绷紧了神经。他撑着木板猛地坐起身,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铺着厚厚干草和软兽皮的木床上,屋子里飘着松明子燃烧的烟火气,还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他警惕地抬眼望去,那个在院子里磨刀的老者正站在床边,手里还握着那把打磨好的猎刀,刀身映着松明子的光,泛着一层淬人的寒光。老者身后,还站着一个身材魁梧得像是黑塔一样的中年汉子,豹头环眼,手里攥着一把拉满了弦的硬弓,弓弦微微绷着,眼神就像盯着猎物的鹰隼,锐光死死钉在王冶身上,只要他稍微一动,箭就能立马射过来。

“这是哪?”王冶的嗓子干得像是要裂开,每一个字都磨得嗓子生疼,话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戒备。

“这是老夫的猎户棚,在青牛山最深处,离山下村子有百八十里地。”老者往猎刀上吹了口气,拂去刀身上一点细屑,语气淡淡的,“你身上带着官府杖刑的伤,腰里别着沾了杀气的刀,小子,你这是惹上了天大的麻烦吧?”

王冶心头一下子攥紧,右手下意识地收紧,刀柄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滑:“我是冤枉的!”

“冤枉不冤枉,老夫懒得管。”老者摆了摆手,灰白的眉毛动了动,“这青牛山深着呢,官府的大印管不到林子里,在这里,山林的规矩才是真规矩。你昏倒在老夫设的陷阱区边上,按老规矩,你是死是活,该扔去山神庙里让山神爷决断。不过看你这身黑衣劲装,还有眼里这股不肯服软的狠劲,倒是有几分像年轻时候的老夫。”

站在后面的中年汉子忽然冷哼一声,手里的硬弓又抬高了一分,箭尖稳稳对准了王冶的胸口:“爹,这小子来路不明,身上带着官府通缉的晦气,咱们犯不着为了他惹祸上身。不如把他扔去山口林子,官差找到就带走,找不到就喂了狼,咱们也落个清净。真要是把官差引进山,咱们爷俩这几十年的清静日子,可就到头了。”

王冶看着那闪着冷光的箭尖,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别说躲,连抬手挡的力气都没有。他咬了咬牙,忍着伤口的疼,艰难地探出左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布层层裹着的本子——那油布早被汗水泡得发胀,边缘都磨破了,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他把那本子轻轻放在床头,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楚:

“我叫王冶,是青牛山脚下王家庄人。县里的刘大户刘老虎,看上了我家那三亩肥田,设计陷害我爹,把他活活打死在县衙门口,我娘去告状,被他们的家丁推下台阶,也没了。我去找刘老虎拼命,被他们抓住送进大牢,县官收了刘老虎的银子,说我是刁民,打了我八十大板,就要判我死罪。我趁着狱卒不注意,砸了锁逃了出来,只想活着去府城,找按察使告御状,给我爹娘讨个公道。”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发颤,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牙,没让一滴眼泪掉下来——从家破人亡到逃亡,他早把眼泪哭干了,现在剩下的,只有一口气撑着报仇的念头。

老者的目光落在那本泛黄的本子上,眼神猛地凝住了。他上前两步,指尖轻轻拿起本子,翻开扉页看了一眼,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破风刀法残本》?这不是三十多年前就失传的江湖刀法吗?你怎么会有这本东西?”

“是……是我从刘老虎的书房里拿到的。”王冶没有说实话,他不能说自己已经杀了刘老虎,若是这爷俩怕担干系,把他交出去,他就真的完了。

老者抬起眼,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刀,直直盯着王冶的眼睛,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王冶没有躲,迎着他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良久,老者轻轻叹了口气,把本子合起来,放回了王冶床头:

“小子,你这伤再拖下去,别说走路告状,这条腿都保不住了。这深山里没有坐堂的大夫,只有老夫采的草药,管不管用全看命。你要是信得过老夫,就留下来养伤。但老夫这里有一条规矩——你安安分分养你的伤,不许在我这院子里惹是生非,若是坏了我山里的规矩,别怪老夫这把猎刀不认人。”站在旁边的大牛一下子急了,往前跨了一步:“爹!您怎么真要留他啊!官差要是搜上山来,咱们……”

“我说留,就留。”老者打断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这孩子的眼神,和我当年被知县抄家、父母被逼死的时候一模一样。咱们爷俩躲在这深山里几十年,不问世事,可不代表就能看着一个走投无路的孩子死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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