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这很玉临风。
铁面人似乎对玉临风的回答不置可否,他收起信件和玄铁令,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在此休整一个时辰,之后立刻出发。玉楼主,” 他看向玉临风,“既然你选择坦诚,那在到达安全地点之前,还请安分些。陆青筠会‘照顾’好你。”
玉临风耸耸肩,一副“我很好说话”的样子。
谢九安重新躺下,闭目养神,但微微颤动的睫毛显示他内心并不平静。铁面人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雪,不知在想什么。
沈清沅走回我身边,低声道:“脚还疼吗?”
我摇摇头,心思却全在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上。玄铁令、皇室暗影、朝中阴谋、北狄内斗、还有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这一切,都像一张巨大的网,而我和他们,似乎都身处网中。
“那个……” 我忍不住小声问沈清沅,“他们说的云相、邬大人、轩将军……都是很厉害的人吗?”
沈清沅看着我,眼神温和了些,也压低声音道:“云相云知意,当朝首辅,年纪轻轻便位极人臣,心思缜密,深不可测。邬然奎,户部侍郎,以清廉刚正、精通河工著称,是朝中少有的实干派。轩炫,镇守西疆的将军,少年成名,军功赫赫,只是性子孤冷,不与人结交。”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我心头一跳,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目光。想起什么?那些破碎的、带着血与火的记忆片段吗?我还没完全理清。
就在这时,一直望着窗外的铁面人(叶淮)忽然转过身,目光越过沈清沅,直直地看向我,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你,” 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似乎对朝中之事,颇为关心?”
我心里一紧,连忙低下头,做出惶恐的样子:“民、民女不敢,只是……只是听得有些害怕。”
“害怕?” 铁面人走近几步,冰冷的玄铁面具在我眼前放大,带来强烈的压迫感。“本官倒觉得,你胆子大得很。” 他的目光落在我被包扎好的脚踝上,又扫过沈清沅,最后回到我脸上,“一个寻常村女,面对如此诡谲之事,重伤的将军,神秘的钦差,还有……” 他瞥了一眼玉临风,“这等人物,竟能如此镇定,甚至……还有心思关心朝中大臣?”
他每说一句,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果然,还是引起他的怀疑了。或者说,他从未停止过怀疑。
谢九安猛地睁开眼,想要说什么,却被铁面人抬手制止了。
铁面人继续盯着我,缓缓道:“本官倒是很好奇,你究竟是谁?或者说……你究竟,像谁?”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我心上。像谁?他能认出我手腕的枫叶痕,他是不是也怀疑我就是那个“晚晚姐姐”?
我手心开始冒汗,脑子飞快转动,想着该如何应对。直接承认?不行,太冒险了。装傻到底?似乎也糊弄不过去。
就在我心脏狂跳,不知如何是好时,一旁的玉临风忽然“虚弱”地咳嗽了两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咳咳……大人何必吓唬一个小姑娘。” 玉临风靠着墙,脸色依旧苍白,但桃花眼里却带着笑,“这位林姑娘,不过是在下途中偶遇,心善救了在下一命,又恰好懂些医术,帮着照顾谢将军罢了。她若真有什么问题,在下和沈大夫,又岂会容她在此?”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解释了我的来历(虽然是他瞎编的),又拉上了沈清沅作保。
沈清沅也适时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大人,林姑娘确系良善,一路照顾伤患,尽心尽力。她若有异,在下第一个不会容她。”
谢九安也撑起身,哑声道:“大人,她……她救过末将的命。” 他说得简短,但语气斩钉截铁。
铁面人(叶淮)的目光在我们几人脸上缓缓扫过,沉默片刻,那股迫人的压力稍稍收敛。“最好如此。” 他冷冷丢下一句,转身又走回窗边,不再看我,但我知道,他并没有完全打消疑虑。
我偷偷松了口气,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好险……刚才差点就被他逼到墙角了。这个叶淮,是不是当了多年的铁面钦差,气势真是越来越吓人了。
不过,经他这么一吓,我倒是更清晰地意识到,叶淮(铁面人)和谢九安,虽然因为共同的敌人和玉临风提供的证据暂时达成了某种默契,但他们之间,似乎也有着某种心照不宣的疏离和试探。而玉临风,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情报贩子,在这场乱局中到底扮演什么角色?他口中的“故人”,是指我,还是指谢九安、叶淮,或者……是其他什么人?
还有沈清沅……他刚才为我说话,是出于医者仁心,还是出于……那份可能的、来自前世的愧疚与守护?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谢九安。他闭着眼,眉头紧锁,似乎在与伤痛和纷乱的信息作斗争。他是第八世,与我生死与共,最终看着我为他点燃火药、葬身火海的将军。他胸口的枫叶痕(焚心印)与我手腕的印记共鸣,他在我穿越之初就认出了我,一路舍命相护……
心口忽然传来一阵细密的疼痛,不剧烈,却绵长,混杂着烽火连天的记忆碎片,和爆炸那一刻他回头时,那双赤红的、绝望的眼睛。我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胸口。
谢九安似有所感,忽然睁开了眼,朝我看来。四目相对,他深黑的眼眸里翻涌着太多我看不懂的情绪,痛苦,愧疚,隐忍,还有一丝近乎偏执的坚定。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紧紧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疲惫地重新闭上。
那一眼,却像烙铁一样,烫在了我的心上。
我知道,我和他之间的羁绊,远比我想象的更深,更痛。而叶淮(铁面人),那个被我换命、活在愧疚与仇恨中十年的少年皇子,他隐忍的目光,冰冷的试探,还有那虎口处与我共鸣的灼热……同样让我心绪难平。
至于玉临风……第六世那个将我推出生天、自己却可能背负着误解和痛苦活了许久的杀手搭档……他如今这副风流不羁、万事不盈于心的模样下,又藏着怎样的真实?
还有沈清沅……第四世那个间接导致“我”惨死的红颜知己,这一世清冷禁欲、默默守护的医者……他究竟,在想什么?
乱,太乱了。
我按着发胀的额角,感觉刚刚理清一点的思绪,又变成了一团乱麻。但有一点很清楚——我,林晚秋,这个第九次穿越来的倒霉社畜,已经身不由己地卷进了一个巨大的、跨越了前世今生的阴谋与情感漩涡之中。
而我能做的,似乎只有紧紧抓住眼前这根“男闺蜜”浮木(沈清沅),小心应付那个随时可能爆炸的铁面皇子(叶淮),尽量安抚那个遍体鳞伤还眼神吓人的将军(谢九安),顺便提防那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狐狸精(玉临风)……
哦,对了,还得想办法保住自己的小命,以及……试着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又该怎么才能……不再死得那么惨。
想想就头疼。
沈清沅似乎察觉到我情绪低落,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递过来一个冰凉的小瓷瓶。“安神的,不舒服就闻一下。” 他低声道,声音清润,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我接过瓷瓶,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微凉。我抬起头,看到他清冷的眸子正望着我,里面是清晰的关切。
好吧,至少目前看来,这根“浮木”还是挺靠谱的。我冲他扯出一个有点僵硬的笑,拔开瓶塞,闻了闻那清苦微凉的药香,感觉混乱的思绪似乎真的清明了一点点。
木屋外,风雪呼啸,仿佛预示着前路更加艰险。而木屋内,暂时的联盟已经形成,每个人心中都藏着各自的秘密、算计和情感。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