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内重新陷入了沉寂,但气氛已截然不同。之前的紧绷是各怀鬼胎的猜疑,如今的沉默,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被共同秘密和危机勉强粘合起来的凝重联盟。
铁面人(叶淮)再次走回窗边,负手而立,望着窗外呼啸的风雪,那挺拔却孤绝的背影,仿佛与外界冰寒融为了一体。他在消化刚刚得到的信息,也在权衡。谢九安依旧闭目养神,但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起伏的胸膛,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玄影,北狄,朝中黑手……他征战沙场多年,自问无愧于心,却差点成了权力倾轧下最惨烈的祭品。
沈清沅扶我重新坐回那张破木凳,自己则去角落一个不起眼的行囊里翻找着什么。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才那番足以震动朝野的密谈,不过是寻常闲话。玉临风则重新倚回墙角,恢复了那副慵懒病弱的模样,只是那双微微眯起的桃花眼,眼波流转间,不动声色地将在场每个人的细微反应都收于眼底,尤其是在我身上停留的时间,似乎格外长了那么一瞬。
我握着沈清沅给的安神小瓷瓶,冰凉的瓷壁贴着掌心,那清苦微凉的气息让我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叶淮的试探,谢九安深沉的一瞥,玉临风那声“故人”,还有沈清沅不动声色的回护……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子里转。第九次了,林晚秋,你这次要是再稀里糊涂死了,别说对不起前八世受的苦,你都对不起你这身经百“死”的宝贵经验!
“沈大夫,” 我定了定神,看向正在整理药箱的沈清沅,小声问,“谢将军的伤势……还能撑多久?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我得先搞清楚眼下的处境。
沈清沅抬眼看我,眸色清润:“他底子好,外伤处理及时,暂无性命之忧。但内腑震荡,失血过多,又连日奔波,需尽快静养调理,否则恐损根基。至于去处……” 他顿了顿,看向窗边的铁面人。
铁面人头也没回,声音透过冰冷的面具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向北三十里,有一处废弃的军驿,是‘玄影’早年设立的秘密据点之一,地图早已销毁,知道的人寥寥无几,暂时安全。在那里,谢将军可稍作休整,我们也能重新筹划。”
玄影的秘密据点?看来叶淮这些年在朝廷内部,尤其是针对“玄影”,没少下功夫。我默默记下,又忍不住瞥了一眼谢九安。向北三十里……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加上这天气,怕是难熬。
仿佛印证我的担忧,谢九安忽然闷哼一声,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苍白。他似乎想强行运功压制,却引动内伤,嘴角渗出一丝暗红的血线。
“别动!” 沈清沅神色一凝,快步上前,两指搭上谢九安的脉搏,脸色沉了下来。“气血逆行,内息紊乱。谢将军,你不想活了么?”
谢九安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每咳一声,身体都痛苦地蜷缩一下,胸前的纱布隐隐又有血色洇出。
“清沅!” 我心里一紧,也顾不得许多,拄着木棍挪过去。看到他痛苦的样子,第八世最后那场爆炸的灼热和心痛感再次袭来,让我呼吸一窒。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按住他因剧痛而痉挛的手臂,却又在半空停住,指尖微微颤抖。
沈清沅已经迅速取出银针,手法如电,刺入谢九安几处大穴。谢九安紧绷的身体微微一松,咳喘稍缓,但脸色依旧难看,气息微弱。
“他需要更猛的药,吊住这口气,稳住内息。” 沈清沅眉头紧锁,看向我,“林姑娘,烦请你帮我按住他,别让他乱动,我要用针。”
“好。” 我连忙点头,也顾不得男女大防,跪坐在板车旁,双手用力按住谢九安的肩膀。入手是坚硬滚烫的肌肉,即使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他体内肆虐的痛苦和虚弱。他身上的血腥气和一种属于战场的、混合着尘土与汗水的凛冽气息扑面而来,并不难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生命力。
谢九安的意识似乎有些模糊,他半睁着眼,目光涣散地落在我脸上,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我凑近了些,才听清是破碎的音节:“晚……别……别去……火……”
又是“晚”,又是“火”。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酸涩难言。看来那一场同生共死的爆炸,不仅刻在了我的记忆里,也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我手上用力,低声道:“谢九安,醒醒!看着我!没事了,火……已经灭了,我们逃出来了!”
不知道是我的话起了作用,还是沈清沅的针灸见效,谢九安涣散的目光渐渐凝聚,定定地落在我脸上。那目光深沉而滚烫,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痛苦和眷恋。他反手,用那只未受伤的手,猛地抓住了我按在他肩头的手腕!
他的手掌宽大、粗糙、布满厚茧,带着高热和惊人的力度,将我的手腕紧紧箍住,仿佛抓住了救命的浮木,又像是确认我的存在。“晚……晚……” 他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血沫的气音,一声声,执拗地唤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仿佛怕一眨眼,我就会像之前无数次那样,消失在火光或血泊中。
“我在,我在。” 我心头震动,也顾不得挣脱,另一只手覆上他紧握的手背,试图传递一点安抚的温度。他的掌心烫得吓人,那股热力仿佛顺着我的手臂,一直烧到了心口。手腕内侧,那枚枫叶痕,又开始隐隐发热,这次不是因为叶淮,而是因为谢九安!他胸口衣襟微敞,隐约可见包扎的纱布下,似乎也有同样的、微弱的热力在呼应!
沈清沅正全神贯注地运针,并未注意到我们之间这细微的互动和异常。他指尖捻动银针,神色专注,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谢九安的内伤比他预想的更重,也更凶险。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木屋外,原本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忽然夹杂进几声极轻微的、不同于风雪的“簌簌”声,像是积雪被极快速度掠过!
“警戒!” 窗边的铁面人(叶淮)低喝一声,身形已如鬼魅般闪到门边,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几乎同时,陆青筠也悄无声息地掠到另一侧的破窗边,短刃在手,眼神锐利如鹰。
玉临风也瞬间收起了那副病弱模样,桃花眼中锐光一闪,但身体依旧靠在墙上没动,只是手指间,不知何时已夹住了几枚细如牛毛的银针。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是追兵?还是别的什么?
“咻咻咻!” 破空之声骤响!数支弩箭穿透窗纸和木门的缝隙,激射而入!目标明确——直指板车上的谢九安,以及正在为他施针的沈清沅!
“小心!” 铁面人拔刀格开射向他的弩箭,陆青筠也挥刃挡下几支。但仍有漏网之鱼,一支弩箭角度刁钻,直奔谢九安心口!另一支则射向沈清沅的后背!
电光石火间,沈清沅正全神贯注于银针,根本来不及闪避!而我,几乎是出于本能,在谢九安猛地想将我推开的同时,反手用力将他往板车内侧一按,自己则扑过去,想用身体挡住射向沈清沅的那一箭!
“晚晚!”“林姑娘!”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一声来自被我按倒的谢九安,嘶哑惊怒;另一声,来自我身侧——一直仿佛置身事外的玉临风,竟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侧,他长臂一伸,猛地将我往他怀里一带,同时另一只宽大的衣袖如流云般拂过!
“叮!” 一声轻响,那支射向沈清沅后背的弩箭,竟被他用衣袖卷住,甩飞了出去,钉在旁边的柱子上,箭尾兀自颤动!
而射向谢九安胸口的那支,则被一道更快的身影挡下——是铁面人!他不知何时已掠至板车前,用刀身精准地磕飞了那支弩箭,但箭尖带起的劲风,还是划破了他手臂的衣袖,留下一道血痕。
这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我惊魂未定,整个人被玉临风紧紧搂在怀里,鼻尖撞上他坚硬却带着清冽梅香的胸膛,耳边是他瞬间加速、强而有力的心跳,和他低沉急促的呼吸。“不要命了?!” 他低头,在我耳边咬牙低语,那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怒意和后怕,搂在我腰间的手臂收得极紧,勒得我生疼。
我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和袭击中反应过来,就听到谢九安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方才我情急之下按倒他,似乎又牵动了他的伤口。他脸色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溢出血沫,气息瞬间微弱下去,胸前的血色迅速扩大。
“谢九安!” 我心头大骇,猛地从玉临风怀里挣扎出来,扑到板车边。只见谢九安双目紧闭,面如金纸,胸膛的起伏几乎微不可察,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他内息彻底乱了!心脉受损!” 沈清沅脸色剧变,指尖银光连闪,瞬间又刺入几处要穴,但谢九安的气息依旧在不断减弱。
“药!给他用药!用最好的药!” 我抓住沈清沅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不能死,谢九安你不能死!我好不容易又见到你,我们还有那么多账没算,还有那么多事没弄清楚!
沈清沅飞快地从药箱底层拿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唯一一粒龙眼大小、散发着奇异清香的丹药。“这是‘九转还魂丹’,我师门秘制,仅此一颗,或许能吊住他心脉一炷香时间。但若一炷香内,不能稳住他体内暴走的真气,疏通淤堵的经脉,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他语速极快,将丹药塞入谢九安口中,以内力助他化开。
丹药入腹,谢九安脸上短暂地恢复了一丝血色,但很快又褪去,气息依旧微弱,且变得更加紊乱,仿佛有两股力量在他体内疯狂冲撞。
“必须有人用内力引导,助他梳理真气!” 沈清沅急声道,额上冷汗涔涔,“但我方才施针已耗去大半内力,此刻……” 他看向铁面人。
铁面人(叶淮)毫不犹豫,上前一步:“我来。”
“不行!” 沈清沅和玉临风几乎同时出声。玉临风已松开我,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你方才也消耗不小,且你修炼的内功路数刚猛霸道,与谢将军的军旅硬功虽有相通,但此刻他经脉脆弱,受不住你强行疏导,稍有不慎,两人都会真气逆冲,经脉尽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