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临风话音落下,木屋内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青筠手中那个小小的油布包上。它看起来平平无奇,却仿佛承载着足以搅动朝堂风云、颠覆无数人命运的隐秘。
谢九安挣扎着想从板车上坐起,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但眼神却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那油布包,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他一路被追杀的源头,他被污蔑的罪证,甚至……雁回关那场惨败背后真正的黑手,或许就在其中。
铁面人(叶淮)依旧站在门口,身形未动,只是那双隔着面具的眼睛,眸光沉郁如深渊,落在了玉临风身上,似乎在审视,也在判断。他袖中的手,无人看见地微微收紧了。
沈清沅则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挡在我身前稍侧的位置,看似只是随意一站,却隐隐将我护在他与墙壁之间,隔绝了可能来自门口方向的直接视线。他神色平静,但目光扫过油布包时,也带上了一丝探究。
玉临风仿佛没感受到这凝重的气氛,甚至还轻轻笑了一声,只是那笑意里没什么温度。“怎么,诸位不敢看?还是怕看了,承受不起真相?”
陆青筠再次看向铁面人,等待指示。
铁面人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比外面的风雪更冷:“打开。”
陆青筠利落地解开油布包裹的细绳,剥开层层油纸。里面是几封薄薄的信件,纸张泛黄,边角微卷,显然有些年头了。最上面,还压着一枚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铁、造型奇特的黑色令牌,上面刻着繁复的暗纹,中心似乎是一个模糊的图腾。
当那枚黑色令牌完全暴露在众人视线中时,铁面人一直稳如磐石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而躺在板车上的谢九安,瞳孔更是骤然收缩,脱口而出:“玄铁令?!”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丝了然的痛苦。
“玄铁令?” 我低声重复,这名字听起来就很厉害的样子。沈清沅微微侧头,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解释:“皇室暗卫‘玄影’最高级别的调令,见令如朕亲临,可调动部分边军及秘密力量,行事无需向兵部报备。但此令……十余年前,据说已随其执掌者,一同消失。”
消失了十余年?皇室暗卫?最高调令?
我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铁面人。他依旧是那副冰冷的面具,但我似乎能感觉到,那面具之下,骤然绷紧的轮廓和翻涌的情绪。
玉临风欣赏着众人骤变的脸色,慢悠悠道:“谢将军好眼力。不错,正是玄铁令。而它最后出现的地方,并非什么皇室秘库,而是——雁回关大战前夕,北狄三皇子赫连煌的中军大帐!”
“什么?!” 谢九安猛地咳嗽起来,牵动伤口,脸色惨白,但眼神却灼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熊熊怒火与彻骨的寒意。“你是说……是玄影……是朝廷内部有人,私通北狄,调走了我右翼的援军,故意泄露了布防图?!” 他一直怀疑有内奸,却没想到,这内奸的级别如此之高,牵扯到的竟然是皇室最隐秘的力量!
铁面人终于动了。他一步一步,从门口走进来,靴子踩在陈旧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陆青筠面前,伸出手。陆青筠会意,将信件和玄铁令一起递给他。
他先拿起那枚黑色令牌,手指摩挲着上面冰冷的纹路,指尖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他放下令牌,拿起最上面一封信,展开。
木屋里静得只剩下众人的呼吸声,和纸张被展开的轻微声响。
铁面人看信的速度很快,一封接着一封。他看信时,周身的气息越来越冷,越来越沉,仿佛暴风雪在他体内凝聚。当他看完最后一封信时,整个木屋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好几度。
“好,好一个‘犒赏三军,便宜行事’!好一个‘事成之后,北境无忧’!” 铁面人猛地将信件拍在旁边的破木桌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木桌都晃了晃。他转过头,目光如淬了冰的利箭,射向脸色同样难看到极点的谢九安。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言语,却仿佛在瞬间交换了无数信息。震惊,愤怒,了然,以及一种同仇敌忾的沉重。
“看来,谢将军心中已有猜测。” 铁面人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
谢九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钢铁般的决绝和冰冷:“我一直怀疑军中有高层内鬼,却没想到……竟是直达天听的‘玄影’!更没想到,他们要的,不仅仅是我谢九安的命,更是整个北境防线!”
“不止。” 铁面人冷笑一声,拿起那枚玄铁令,“玄铁令失踪多年,如今重现,指向赫连煌。但赫连煌……” 他顿了顿,面具后的目光似乎扫了我一眼,又飞快移开,语气森寒,“他若真与朝中某人勾结,欲裂土封王,又何须多此一举,在最后关头放你一条生路,甚至……可能暗中助你拖延追兵?”
谢九安一怔,随即想到昏迷前,那支莫名出现、射杀了追杀他的一名高手的冷箭,以及北狄追兵后来出现的短暂混乱。他看向铁面人,眼神锐利:“大人知道什么?”
铁面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了玉临风,声音听不出情绪:“玉楼主真是神通广大,连这等隐秘都能弄到手。只是,本官很好奇,你将此物公之于众,意欲何为?仅仅是为了‘自证清白’,还是另有所图?”
玉临风摊摊手,一脸无辜:“大人明鉴,在下只是个生意人,偶尔得知了些有趣的秘密,恰好又与在座的几位都有些渊源,不忍见忠良蒙冤,奸佞当道,更不忍见……故人之后,再陷危局。” 他说“故人之后”时,目光似有似无地从我身上掠过,又飞快移开,最终落在谢九安和铁面人身上,桃花眼弯了弯,“况且,这东西留在在下手里,是催命符。交给该交给的人,或许……还能有点用。”
他这话说得含糊,但在场几人,除了我和陆青筠,似乎都听懂了其中的深意。
谢九安看着铁面人,沉声道:“大人奉命押解我回京,如今得知此事,当如何处置?” 他语气平静,但紧握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如果铁面人和朝中那些人是同一阵营,那他和这木屋里所有的人,恐怕都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铁面人沉默地看着他,又看了看桌上的信件和令牌,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疲惫和坚定:“谢将军,你可知,十年前,太子暴毙,国师指认七皇子叶淮“命格克亲”。陛下决定用“生人殉葬”为太子祈福。后冷宫失火……而传说这玄影是七太子生母姚妃当年获得圣宠之时,父亲开国大将军姚国丈与陛下亲自训练的亲卫”
谢九安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你是说……” 他瞬间明白了铁面人之前的一些诡异言行,以及他为何会对“叶淮”这个名字,对皇室秘辛如此了解!难道眼前这个神秘的铁面钦差,就是当年那个“夭折”的七皇子?!
铁面人(叶淮)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继续说道:“本官奉命查案,所奉之命,乃肃清朝纲,查清边关败因,揪出通敌叛国之辈。至于谢将军是忠是奸……”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信件,“如今看来,答案已明。有人欲借北狄之手,除谢将军,乱北境,其心可诛。而能与玄影勾结,且能将手伸到赫连煌那里的人……”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场的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朝中位高权重之人,甚至可能涉及皇室内部倾轧。
谢九安挣扎着,竟用未受伤的手臂支撑着,对铁面人抱了抱拳,动作牵动伤口,让他额头青筋直跳,但他眼神明亮而灼热:“末将……明白了!若大人不弃,末将愿戴罪立功,与大人里应外合,揪出此獠!”
这几乎是明确的投诚和结盟了!我惊讶地看着他们,没想到局势转变如此之快。刚才还是押解官和囚犯,转眼似乎就要变成盟友了?
铁面人点了点头,语气终于有了一丝缓和:“谢将军重伤未愈,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当务之急,是安全抵达下一处据点,并从长计议。” 他看向玉临风,“玉楼主提供的证据,至关重要。但本官需要知道,除了这些,你还知道什么?赫连煌如今态度究竟如何?朝中那股势力,除了与玄影勾结,还与谁有牵连?”
玉临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惯有的风流,却也多了一丝凝重:“大人明察。赫连煌此人,野心勃勃,但并非毫无底线。他对北狄王庭早已失望,与其兄赫连炽(北狄大王子,主战派)更是势同水火。他私下与……某些人接触,与其说是勾结,不如说是相互利用。至于朝中……” 他顿了顿,看向铁面人,“云相(云知意)似乎对此事亦有察觉,但他身处漩涡中心,行事更为谨慎。至于其他……比如那位掌管户部、与河道总督往来密切的邬大人(邬然奎),似乎也在暗中调查什么。还有轩将军(轩炫)那边,边军异动,恐怕也非偶然。”
他一口气点出了好几个名字,每一个都让我心头一跳——云知意、邬然奎、轩炫……这些,不都是我之前那些混乱梦境碎片里,那些面目模糊却又让我心痛不已的名字吗?他们……竟然都在这场巨大的阴谋和寻找中?
铁面人(叶淮)沉默地听着,面具后的眼神幽深难辨。谢九安则是脸色变幻,显然玉临风透露的信息量极大,许多线索似乎串联了起来。
沈清沅忽然开口,声音清冷:“玉楼主消息灵通,令人佩服。只是,楼主将这些告知我等,又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 他问得直接,点破了玉临风此举必有所图。
玉临风看向沈清沅,又看了看我,最后目光在铁面人和谢九安之间转了转,忽然粲然一笑,那笑容竟有几分真诚的意味:“沈大夫快人快语。在下所求不多,无非是……在这乱局中,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顺便……看看热闹,帮帮故人。” 他说“故人”时,又看了我一眼,这一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些,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当然,” 他补充道,语气轻松了些,“若能顺便赚点情报钱,那就更好了。”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