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意协商，”她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不见沈念舟。我不想看到他。也不想让他看到苏念。”
方念沉默了片刻。她想说“探视权是法律赋予的，你拦不住”，但她没有说。她知道苏婉晴现在需要的是有人站在她这边，不是给她普法。法律的事可以慢慢谈，但一个人刚从一个坑里爬出来，浑身上下都是伤，你跟她讲“法律上他有权利”——她听不进去，也不应该听进去。
“我去谈。”方念说。
苏婉晴转过身，把苏念从方念怀里又接回来，抱在胸前，下巴抵在他柔软的、散发着奶香味的头顶上。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苏念的味道吸进肺里、存进骨头里。她闻到了奶粉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这些味道混在一起，组成了一个词——“活着”。
“念念，”她忽然说，“谢谢你。”
方念翻了个白眼，但眼眶有点红。她没有接话，转身去拆下一个纸箱。纸箱上用记号笔写着“厨房用具”，字迹歪歪扭扭的，是苏婉晴搬家那天自己写的，写到“厨”字的时候墨水不够了，后面半截颜色很淡，像一句没说完的话。方念用小刀划开封口胶带，“嘶啦”一声，胶带割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响，像撕开了一道刚刚愈合的伤口。
方念蹲在纸箱旁边，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一个奶锅，把手上的漆掉了一块；一个炒锅，锅底有点黑，但还能用；几个碗，白色陶瓷的，摞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一双筷子，竹制的，方念数了数，正好两双。她拿起那双筷子，在手里握了握，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两双筷子。苏婉晴一个人住，买了双人份的筷子。也许是因为超市里不卖单根的筷子，也许是因为她还在等一个人来和她一起吃饭。但方念没有问。有些问题，不问就是答案。
苏婉晴站在阳台上，抱着苏念，看着方念忙碌的背影。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线，连碎发都变成了金色的丝线。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想起她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也是方念帮她搬的行李。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和一颗以为自己能征服这座城市的心。方念帮她拎着行李箱爬了六层楼，气喘吁吁地说“你怎么这么多东西”，她在后面笑着说“不多不多”。那时候她们都年轻，都以为这座城市会把最好的东西给她们。现在她有了很多东西——有了房子，有了工作，有了苏念。但也失去了一些她当初以为不值钱、现在才知道很贵的东西。比如天真，比如“我绝不会被骗”的错觉。
方念从纸箱里拿出一个奶锅，举起来看了看，冲着苏婉晴喊：“这个放哪儿？”
“厨房左边第二个柜子。”苏婉晴说，声音从阳台那边传过来，被风吹得有些散。
方念拿着奶锅走进厨房，不一会儿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一场不太熟练的打击乐，间或夹杂着方念的一声“哎呀”和“这个怎么这么重”。苏婉晴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弯了弯，弯出一个真正的、没有苦味的弧度。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苏念。苏念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黑亮的眼珠正看着她，像两颗泡在清水里的黑豆。新生儿还不会聚焦，但他看着她的方向，像是在确认——这个抱着我的人，是我的。
苏婉晴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她没有让它们落下来。她把它们逼回去了，逼到眼眶深处，逼成一种热热的、胀胀的感觉。不是因为她不想哭，是因为她抱着苏念，怕眼泪掉在他脸上，把他冰醒。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不知道沈念舟会不会反悔，不知道抚养权的协议能不能顺利签下来，不知道苏念长大了会不会问“我爸爸呢”，不知道方念的暗恋能不能修成正果，不知道林夏姐会不会有一天真的放下那枚戒指。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会留在这个城市，会把苏念养大，会让他成为一个不需要用“攀高枝”来证明自己价值的人。因为她已经没有高枝可以攀了。她只能自己长成一棵树。
一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树。弯的，瘦的，不好看的。但根扎得深，风刮不倒。
方念从厨房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她走到苏婉晴身边，也靠在栏杆上，侧过头看着苏念。夕阳已经沉到了楼群后面，天边还剩最后一线橘红色，像有人在用一支很细的毛笔，在天幕的边缘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晚上想吃什么？”方念问。
苏婉晴想了想。“方便面。”
“又是方便面？你昨天就吃的方便面。”
“那……方便面加个蛋。”
方念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带着一种“我拿你没办法”的无奈。她转身走向门口，从包里掏出手机，一边穿鞋一边说：“我去超市买点菜。你不能天天吃方便面，喂奶的人要营养。”她顿了顿，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几下，“西红柿炒鸡蛋会吧？”
“会。”苏婉晴说。
“行。我买西红柿和鸡蛋。别的你别管了。”
门关上了。楼道里传来方念下楼的脚步声，一声一声的，越来越远，像一颗石子从台阶上弹下去，蹦蹦跳跳地消失在了黑暗中。苏婉晴站在阳台上，抱着苏念，听着那个声音，一直到它完全听不见了。
她低下头，在苏念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苏念，”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和苏念能听到，“你要好好长大。不用成为多厉害的人。开开心心的就好。”
苏念打了一个哈欠，小嘴张得圆圆的，像一朵刚开的小花。他不知道妈妈在说什么，但他听到了她的声音——那个在他还在肚子里的时候就每天对他说话的声音。那个声音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第一个认识的东西。
苏婉晴笑了。
这一次，她的眼睛里有光了。很弱，像一根刚点燃的火柴。但足够照亮下一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