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念把见面的地点定在了自己的律师事务所。不是法庭,不是医院,不是咖啡馆——是中立地带,有桌子有椅子,有录音设备,有法律效力。她说“这是我工作的地盘”,语气里带着一种“在我的地盘上谁也翻不了天”的笃定。
那天是周一,上午十点。会议室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落地窗能看到整个市中心的天际线。会议室中央是一张长条形的胡桃木桌子,能坐八个人。方念坐在一头,林夏坐在她右边,周予安坐在她左边。沈念舟还没到。
周予安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披着,脸上没有化妆,但气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一些。她说她最近在健身,还报了一个瑜伽班,“要把这些年亏欠自己的身体补回来”。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林夏听得出来,那不是轻描淡写的“我在健身”,是“我终于有力气照顾自己了”。
苏婉晴坐在周予安旁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了几岁。她化了淡妆,但遮不住眼底的青色——苏念晚上还要醒两次,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整觉了。她面前放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方念帮她准备的抚养权协议草案,厚厚的十几页,每一页都有方念手写的批注。
三个女人,三种不同的沉默。
林夏在看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周予安在看手机,屏幕上应该是沈予舟的照片,她看了很久,嘴角有一丝很淡的笑意。苏婉晴在看自己的手,手上有一些细小的裂纹,是冬天抱孩子、反复洗手、没有时间涂护手霜留下的。她们三个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那个空位像是留给某人的,又像是故意留出来的。
方念看了看手表,十点过五分。
门被推开了。
沈念舟走进来的时候,林夏第一反应是——他瘦了。不是那种节食减肥的瘦,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瘦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被抽走了的瘦。他的西装有些大,肩膀处空了一块,像是衣服挂在衣架上而不是穿在人身上。他的颧骨凸出来了,眼窝陷下去了,头发也白了一些,鬓角那里有几簇银白色的发丝,在日光灯下格外扎眼。
他身后跟着他的律师,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刘,戴金丝眼镜,西装革履,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刘律师和方念握了手,程序性的寒暄了一句,然后在长桌的另一端坐了下来。
沈念舟没有坐下。他站在门口,目光从那三个女人脸上一一扫过。林夏,周予安,苏婉晴。苏婉晴坐在最边上,怀里没有抱孩子——她今天没带苏念来,方念说不要带,不要让沈念舟第一次见孩子是在谈判桌上。
那目光很慢,像一个人在图书馆的书架前找一本他记不清名字的书。他看到周予安的时候,停了很长时间。周予安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就那么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面湖。她不知道那平静是真的不在意了,还是练了很久才练出来的——但不管是哪一种,她做到了。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林夏身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林夏捕捉到了那一瞬间。那一眼里没有温柔人格的柔软,没有主人格的冷漠,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也许那就是“整合”的产物——一个人格的边界开始模糊,另一个人格的碎片渗进来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感情挤在同一双眼睛里,谁也不肯退让。
他坐下来,在林夏正对面。
方念清了清嗓子,开始了她律师的角色。她说今天的目的是沟通,不是判决。她说希望各方都能理性表达诉求,不要情绪化。她说会议室里的所有对话都会被录音,如果各方同意的话。她的声音是她最专业的那一种——平稳,清晰,每一个字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但林夏注意到,方念握着录音笔的手指微微发白。
沈念舟先开口了。
他看着苏婉晴。
“孩子……好吗?”
苏婉晴的手指在桌下绞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沈念舟等了一会儿,像是等她多说几句,但苏婉晴没有。她的嘴巴抿成一条线,那条线绷得很紧,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我不会跟你抢孩子,”沈念舟说,声音比他平时低了很多,像是在用全部的力气控制自己的音量,“协议上的条款,我基本都同意。你有抚养权,我不干涉。探视权……我可以放弃。”
苏婉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怀疑,警惕,还有一点点她不愿意承认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想说“为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没有出来。
“为什么?”帮她问出来的是周予安。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很长时间的酝酿,沉甸甸的,落在桌面上,没有反弹。
沈念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很亮,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光与影的分界线恰好从他的鼻梁正中穿过,把一张脸劈成了两半,像一个不祥的隐喻。
“因为我不配。”他说。
方念的笔尖顿了一下。
“我以前觉得,孩子是‘我的’,是我的血脉,我的基因,我的延续。所以我有权利要。但现在……”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下了什么东西,硬的,硌人的,“现在我知道,孩子不是‘谁的’。他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的、会长大会问‘我爸爸是谁’的人。我没有资格做他的父亲。不是因为我不想,是因为我做不到。”
林夏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能给他什么?”沈念舟继续说,声音里有她从未听过的、赤裸裸的疲惫,“给他一个随时可能切换人格的父亲?给他一个不记得昨天说过什么话的父亲?还是给他一个需要他反过来照顾的父亲?”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空调的嗡嗡声、日光灯的电流声、楼下街道上隐约的汽车声——所有平时听不到的声音现在都变得无比清晰,像有人把世界的音量调到了最大。
苏婉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但眼泪比她快,已经滑到了下巴。她低下头,看着桌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没有哭出声。方念从桌下递过纸巾盒,她抽了一张,捏在手心里,没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