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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苏婉晴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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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念帮苏婉晴找的新房子在城市北边,离苏婉晴公司不远,走路只要十五分钟。是一个老小区的顶楼,六楼,没有电梯,但房租便宜,而且有个朝南的大阳台。苏婉晴第一次来看房的时候,站在那个阳台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站了很久。四月的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不知名的花香,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有伸手去拢,就那么站着,像一个终于靠岸的人,看着大海,不知道该先迈哪一条腿。

然后她转头对方念说:“就这里吧。”

方念当时正蹲在地上检查水龙头,闻言抬起头,看到苏婉晴站在阳光里,怀里抱着苏念,两个人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她没有说“你确定吗”,没有说“要不要再看看别家”,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好”。因为她知道,苏婉晴说“就这里”的时候,不是在挑房子,是在挑一个重新开始的地方。当一个人决定重新开始,她不需要最好的选项,她只需要一个不会太差的、安静的、属于她自己的角落。

搬家那天方念请了半天假,叫了两个搬家公司的小伙子。苏婉晴的东西不多,除了衣服和书,就是苏念的婴儿用品——婴儿床、推车、尿不湿、奶粉、奶瓶、温奶器、一堆花花绿绿的小衣服、一个会唱歌的安抚海马、两条包被、三顶小帽子、四双袜子。这些东西堆在客厅里,像一座小小的彩色山丘,把灰扑扑的地板衬出了几分活气。方念看着那堆东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多,是因为少。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的全部家当,加上一个婴儿的全部用品,就堆在十来平的客厅里,还没有别人一个衣帽间的东西多。

方念把一个纸箱搬进卧室,喘着气走出来,看见苏婉晴抱着苏念站在阳台上。苏念快满月了,已经不像刚出生时那么皱巴巴,小脸圆润起来,眼睛也睁大了,黑葡萄似的,骨碌碌地转。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体衣,脚上套着一双白色的小袜子,袜口有一圈细细的蓝色花边,整个人像一颗圆滚滚的、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珍珠。他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攥成拳头,指甲盖薄薄的、粉粉的,像五片小小的贝壳。

苏婉晴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碎发垂在耳侧,被风吹得飘来飘去。脸上没有化妆,嘴唇有些干,素得像个高中生——不,比高中生还显小,高中至少还知道涂个润唇膏。但她低头看着怀里的苏念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笑,那笑容像冬天的第一缕阳光,不暖,但亮。那种笑不是给任何人看的,是她和苏念之间才懂的秘密语言。

方念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也看着苏念。

“他想好吃什么了吗?”方念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苏婉晴被她逗笑了,笑了一下,又收住了。“他只知道吃奶。”

“那也挺好的,”方念说,双手撑着阳台栏杆,身体微微前倾,“人生简单。”

“是啊,”苏婉晴说,“不用想明天吃什么,不用想下个月房租怎么交,不用想谁会来、谁会走。饿了就哭,饱了就睡。多好。”

方念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苏婉晴的语气很平,但那种平不是轻松,是一个人把太多东西压平了之后的那种平,像一块被熨斗反复烫过的布,表面上没有褶皱,但纤维已经变了形。她嘴角那丝笑容还在,但眼睛里没有光——不是悲伤,是一种疲惫到连悲伤都懒得悲伤的空。她知道苏婉晴在想什么。她在想,如果人生可以像婴儿一样简单,该多好。但人生不是。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方念才开口说正事。她的语气不像平时做律师时那么干脆利落,多了些犹豫,像是在说一件她自己也不确定该怎么开口的事情。她用右手拇指的指甲一下一下地刮着左手食指的指腹,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苏婉晴知道。

“婉晴,出生证明的事,你想好了吗?”

苏婉晴没有立刻回答。她轻轻拍着苏念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是在打一首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节拍。苏念在她怀里拱了拱,小嘴一张一合地找奶,找不到,又沉沉睡去。他的呼吸很轻,轻到苏婉晴要低下头把耳朵凑近他的鼻孔才能确认他还醒着。

“父亲那一栏,”方念说,“如果填沈念舟的名字,以后他就有法律上的探视权,甚至可能争取抚养权。如果你不想让他有任何权利,可以留空。”

苏婉晴低下头,看着苏念。苏念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嘟着,呼吸均匀,像一只熟睡的小动物,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他不知道他的父亲是谁,不知道他的母亲为了留下他经历了什么,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在争夺他、有人在为他哭泣、有人在深夜里一遍一遍地问自己“我做得对不对”。他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睫毛像沈念舟——苏婉晴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不疼,但酸。

“留空吧。”苏婉晴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方念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她知道为什么。不是赌气,不是报复,是保护。苏婉晴不想让沈念舟以“父亲”的身份靠近这个孩子,不想让那个男人用“我有权利”三个字,把这个孩子从她身边带走。她不怕沈念舟本人,她怕的是“父亲”这个身份赋予他的法律武器。在这场游戏里,苏婉晴没有武器,她只有这个孩子,而这个孩子不应该是筹码。

“还有一件事,”方念说,转过身来靠在栏杆上,面对着苏婉晴,“沈念舟的律师联系我了。他愿意协商抚养权,不一定非要打官司。他说沈念舟现在的情况……不太适合出庭。”

苏婉晴沉默了一会儿。四月的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像一个不停重复的动作。小区楼下有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尖尖的,像一根根细细的针,扎进这片安静的午后空气里。一个老太太在楼下晒被子,白色的棉被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发花,被单上的蓝色条纹像海浪一样起伏。

“他什么情况?”苏婉晴问。

方念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掂量该说多少。她转过身,也把双手撑在栏杆上,和苏婉晴并排站着,肩膀挨着肩膀。她没有看苏婉晴,而是看着远处那几栋正在施工的高楼,塔吊的臂架伸向天空,像几只巨大的、静止不动的蜻蜓。

“他在接受心理治疗,”方念说,措辞很谨慎,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重,“短期内不太可能出庭。如果你愿意协商,我们可以争取一个对你很有利的协议。”

“什么算‘有利’?”

“孩子归你,他有探视权,但探视需要在监督下进行。他按月支付抚养费,金额我们可以谈,不会低。他放弃一切监护权主张。也就是说——他出钱,不出人。你没有义务让他参与孩子的任何决定,他可以来看孩子,但时间和地点我们来定,有第三方在场。”

苏婉晴抱着苏念在阳台上慢慢踱步,像一列沿着固定轨道缓慢行驶的火车。她的脚步很轻,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苏念偶尔发出的、小猫一样的呢喃。她走了几个来回,停下来,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那里的几栋高楼已经封顶了,工人们在拆脚手架,一层一层地往下拆,像在给大楼脱衣服。

“方念,”她叫的是方念的全名,不是“念念”,“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方念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当初跟他在一起,图什么?图他有钱,图他有权,图他能让我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我以为我聪明,我知道自己要什么,我能控制局面。结果呢?我被骗得最惨。”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像喝了中药之后嘴里残留的味道,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一边笑一边摇头,肩膀跟着晃了两下,像一个人在确认自己还能动。“林夏姐至少是真的爱过他。我呢?我连爱都没爱过,就是一场交易。交易失败了,我连抱怨的资格都没有。”

方念走过去,从她怀里把苏念接过来。苏念被惊醒了一下,皱了皱眉,嘴一瘪,像是要哭,但在方念怀里晃了两下,又睡着了。他很轻,轻到方念抱着他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像抱着一团棉花糖。但他的身体是热的,从衣服里面透出一股暖烘烘的奶味,那种味道让人心里发软。

“婉晴,”方念说,低头看着苏念的小脸,“你不是没有资格。你是被骗了。被一个比你大十几岁、比你聪明一百倍、知道怎么拿捏人心的男人骗了。这不是你的错。”

苏婉晴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像是自己也分不清该怎么回答。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苏念的脸颊,指尖从眉心划到鼻尖,又从鼻尖划到下巴,画了一条看不见的线。她的手指有点凉,苏念缩了缩脖子,但没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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