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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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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念约到沈念舟童年老家的邻居,是在一个周二的下午。

林夏本来要上班,请了半天假。方念开车来接她,车上放了两杯咖啡,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林夏现在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甚至开始觉得苦味里有一种让人清醒的好。方念说那个女人姓陈,今年六十七岁,以前住在沈念舟家隔壁,看着沈念舟长大的。沈念舟母亲出事那天,是她第一个听到动静跑过来的。

车开了四十分钟,下了高速,拐进一条两旁种满水杉的县道。水杉很高很直,像两排站岗的士兵,枝头的新叶刚冒出来,嫩绿嫩绿的,衬着灰蓝色的天空,像一幅色彩淡雅的水彩画。路边的田野里油菜花开过了,只剩一片沉甸甸的深绿,偶尔有几株晚开的,举着零星几朵黄花,在风里摇摇晃晃。

陈阿姨住在县城边上一个老小区里,房子是九十年代建的,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不太灵敏,方念跺了好几下脚才亮。楼梯扶手的漆皮翘起来,用手一碰就掉,碎片落在地上,轻得像灰。

她们爬到四楼,方念按了门铃。门很快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毛衣,围着一条碎花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像是正在做面食。她眯着眼睛看了林夏几秒钟,然后侧身让开。

“进来吧,我正包饺子呢。”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的白色蕾丝罩巾洗得发白,边角有一些细小的破损,但铺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摆着一盘已经包好的饺子,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列列小小的士兵。陈阿姨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又拿抹布擦了擦手上的面粉,才坐下来。她的手指粗糙,指节有些变形,是常年做家务留下的痕迹,但动作很利落,七十岁的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

林夏坐在沙发上,方念坐在她旁边。陈阿姨给她们倒了茶,是那种很浓的红茶,放了很多糖,甜得有些齁。林夏喝了一口,没说什么。

“你们想问念舟小时候的事?”陈阿姨开门见山,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林夏点了点头。

陈阿姨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盘饺子上,像是在看一件很久远的东西,久远到记忆本身都开始褪色了。

“那孩子可怜,”她说,“从小就可憐。”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静,但林夏听得出底下的东西——不是同情,是一种“我看到了但我什么都做不了”的无能为力,像隔着玻璃窗看一个溺水的人,想伸手,但手不够长。

“他爸喝酒,喝了酒就打人。他妈身上常年带着伤。有一次我看到她胳膊上全是青紫,问她怎么回事,她说是摔的。摔的能摔成这样吗?”陈阿姨摇了摇头,嘴角往下撇了撇,那个弧度里有愤怒,也有太多年过去之后被磨平了的无力。

“念舟小时候很乖,从来不惹事,学习成绩也好。但他不太说话,不像别的孩子那样疯跑疯玩。放学了就回家,回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有一次我问他怎么不出来玩,他说‘我要看着妈妈’。”

林夏的手指收紧了。

“看着妈妈?”

陈阿姨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存了很多年,终于找到一个出口。

“他妈经常一个人发呆,有时候坐在阳台上一坐就是一整天。念舟那时候才七八岁,就知道妈妈不对劲。他怕他妈妈出事,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满屋子找他妈妈。找不到,他就会哭。一个男孩哭成那样,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方念拿出录音笔,放在茶几上,红灯亮了。陈阿姨看了一眼,没有反对。

“出事那天呢?”方念问。

陈阿姨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搓了几下,停下来,又搓了几下。她的手指上有面粉的痕迹,塞在指甲缝里,白白的,像洗不掉的岁月的痕迹。

“那天是念舟十岁生日。上午他妈还来我家借了鸡蛋,说要给孩子做蛋糕。下午我在家里听到一声闷响,没当回事,以为是楼上扔东西。后来听到念舟的哭声,那个哭声……不像小孩哭,像什么动物被夹住了腿,喊得我心里发毛。我跑过去敲门,敲了半天没人开。念舟在里面哭,哭得声音都哑了,但就是不来开门。”

她停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压什么东西。

“后来邻居都来了,有人报了警。警察来了才把门撬开。”

她看着林夏,眼眶红了。

“念舟站在阳台上,抱着他妈妈的拖鞋。他妈妈……已经下去了。他不肯松手,谁去拉他他就咬谁。嘴里一直说一句话——‘妈妈让我等她,她说她去买菜了,她让我等她’。”

林夏闭上了眼睛。

她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十岁的男孩,手里攥着一双拖鞋,站在阳台上,等着一个不会回来的人。他不相信妈妈跳下去了,因为妈妈说了会回来。妈妈从来没有骗过他,这次也不会。

但妈妈骗了他。

“后来呢?”方念问,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后来他被姑姑接走了。他姑姑那人……怎么说呢,不是坏人,但也不是什么好人。她自己有两个孩子,家里不宽裕,多一张嘴吃饭,她男人有意见。念舟去的第一年,过年的时候我去看过他一次,瘦了很多,穿的也是他表哥的旧衣服,袖子长出一截,挽了好几道。我问他在姑姑家好不好,他说‘好’。”

陈阿姨的声音开始发抖。

“一个十岁的孩子,说‘好’的时候眼睛是空的。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很多人笑,没见过那种笑——嘴角往上走,眼睛里什么都不剩。”

她抹了一把眼睛,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七十岁的女人,已经练就了一套把眼泪咽回去的本事。那种本事不是在一天里学会的,是在几十年的人生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硬茧。

“后来我就没见过他了。听说他考上了大学,在大城市工作,结婚了。但他再也没回来过。”

陈阿姨看着林夏,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是他老婆?”

“前妻。”林夏说,声音很轻。

陈阿姨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大概她活到这个岁数,已经不需要问“为什么”了。她知道人在世上走一遭,该散的都会散。她没有问,只是站起来,走进厨房,端出一盘刚出锅的饺子,放在茶几上。

“吃点吧,刚出锅的。”

林夏看着那盘饺子,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的,很香。她慢慢地嚼着,忽然想起沈念舟也喜欢吃饺子。每年过年的时候,他会吃很多,吃到打嗝还在吃。她问他为什么这么喜欢吃饺子,他说“小时候没怎么吃过”。她当时觉得奇怪——饺子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怎么会没怎么吃过?

现在她知道了。不是没吃过,是没有人给他包。

方念也吃了两个,吃得很快,像是想用食物把胸口堵住。陈阿姨坐在对面,看着她们吃,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意。那笑意很浅,像冬天下午最后一缕阳光,照在脸上有那么几秒钟的暖,然后就没有了。

“陈阿姨,”林夏放下筷子,“你觉得他恨他妈妈吗?”

陈阿姨想了想。

“不是恨。是怕。”她看着窗外,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对面楼的墙壁上,把那些斑驳的水渍照得像一幅抽象画。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了看屋里的人,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怕自己也想不开。所以他把那些东西锁起来了,锁得牢牢的。他不提他妈妈,不是因为他忘了——是因为他不敢想。”

林夏想起那些年,沈念舟从来不提母亲。她问过一次,他的回答是“我不记得了”。她以为他不想谈,她就不问了。她以为她在尊重他的过去,给他留了空间。但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个“不记得”不是拒绝,是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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