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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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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不想说”,是“我不敢想”。

从陈阿姨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方念发动车子,暖风开到了最大,嗡嗡地响着,把车窗上的雾气一点一点吹散。林夏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还捏着陈阿姨塞给她的一袋冻饺子,塑料袋外面结了一层白霜,冰冰凉凉的,隔着袋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冷。

“姐,你还好吗?”方念问。

“我没事。”林夏说。

车子驶出小区,拐上国道。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正在消退,像有人在用一块巨大的橡皮把颜色一点一点擦掉。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车窗外涌进来,落在林夏脸上,又退出去。田野在车窗外飞速后退,那些刚插下去的秧苗在水田里排成整齐的队列,像无数个沉默的省略号。

林夏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沈念舟发来的消息。不是温柔人格,是主人格——语气不对,没有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是沈念舟惯常的、短促的、不解释也不铺垫的方式。

“陈阿姨给我打电话了。她说你们去找过她。”

林夏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

“是。”她回了一个字。

已读。然后是一段很长的沉默,沉默到她以为他不会回复了。方念把车上的广播打开,是那种老歌频道,一个女声在唱“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声音柔柔的,在车厢里回荡,像某种迟到了太久的总结。

手机又震了。

“她跟你说了什么?”

林夏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说你小时候很乖。”

那边沉默了很久。车子开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黑沉沉的,映着两岸零星的灯火,像一条缀满了碎钻的黑色缎带。方念把广播关了,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空调的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噪音。

沈念舟的回复来了。

“我不记得了。”

林夏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不是因为他骗她,是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不记得了。不只是不记得陈阿姨说的话,是不记得那个抱着妈妈拖鞋不肯松手的小男孩。那个男孩被他锁在身体最深处,锁了二十多年,锁到连钥匙都找不到了。但那个人还活着,在某个她永远到不了的房间里,抱着妈妈的拖鞋,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她放下手机,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眼皮后面是一片温暖的橙色,那是路灯的光透过眼皮的颜色。她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把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搬开之后,肌肉终于敢放松了的那种酸软。

“姐,”方念忽然开口,“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知道这些。”

林夏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远处的田野上有人烧秸秆,火光在夜色中一跳一跳的,像一个微弱的、随时会熄灭的信号。那点火光照不亮什么,但在整片漆黑的田野上,它就是你唯一能盯着看的东西。

“不后悔,”她说,“知道了,就不用猜了。”

猜他为什么不爱她,猜他为什么不想要孩子,猜他为什么有时候看着她的眼神像看着一个陌生人。那些问题她问了十四年,现在终于有了答案。答案不会让伤口愈合,但至少让她知道了自己伤在哪里。

方念点了点头,换了个档,车速快了一些。

“下周三是吧?程医生的办公室。”

“嗯。”

“我陪你去。”

林夏没有说“不用”。她只是伸手过去,在方念的手臂上轻轻拍了两下。

车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四月的月亮不算圆,但很亮,冷冷的光铺在田野上,把新插的秧苗照得像一层薄薄的霜。那些秧苗刚种下去不久,细细的,弱弱的,在夜风里微微地颤着。但它们会活。到了夏天,它们会长成一大片一大片的绿,在风里翻涌成浪。

有些东西需要时间,但时间会给。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林夏把冻饺子放进冰箱冷冻层,拧开水龙头洗了手,站在厨房里发了一会儿呆。水龙头没有关紧,水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砸在不锈钢水槽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她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这间她刚搬进来不到一个月的房子,终于有了点“家”的样子。

不是因为冰箱里有饺子,是因为她开始知道,有些东西值得记住,有些东西值得放下。而能分清楚这两者的区别,是她花了太长时间才学会的事。

她关掉厨房的灯,走进卧室,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手机屏幕亮了,是方念发来的消息:“到家了。早点睡。”

她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她翻到沈念舟的对话框,看着最后那条“我不记得了”,沉默了很久。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床单上,像一根银色的针。她想打点什么,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悬了很久,最后只打了两个字。

“晚安。”

消息发出去了。没有已读,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手机屏幕又亮了。她迷迷糊糊地拿起来,看到一条消息,来自沈念舟的号码。

只有两个字。

“晚安。”

没有已读提示,没有多余的表情。就两个字,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说,又像什么都说完了。

林夏盯着那两个字,在黑暗中看了很久。她不确定回复的是哪一个人格——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确定。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个她以为自己已经完全失去的深夜里,有人用两个字告诉她:你还在,我也还在。各自在不同的房间里,隔着整座城市,在同一个四月的夜晚,还没有睡。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上,感受着那一小片微弱的温度。

窗外起了风,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在说什么。她听不懂,但她觉得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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